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8、对峙 你不想说, ...

  •   杜允之被这话整懵了。
      他发现,周围的几个人都一脸淡然的模样,明摆着都认定了这是个显而易见的事实。
      杜允之很讨厌顾放,可一个人最了解的人,往往是自己的敌人。
      他或许不够了解顾放,却对顾放的判断有一种迷之信任。
      来源于一路被坑的惨痛经历。
      吃一堑,长一智。
      所以,杜允之并不怀疑顾放的判断。
      问题也就来了,眼见顾放没有要解释的意思,杜允之只能不耻下问,“何以如此?”
      顾放问他,“裴煜让你下江南,可有下旨言明是彻查?”
      “是暗访。”杜允之又皱眉道,“大胆,陛下名讳……”
      “你有带侍卫和军队?”
      “不是只有我们……”
      “刚才那个县令,已过天命之年,能不知道官场人情?”
      “这……”
      “现在明白了?”
      杜允之:……
      不,并不是很明白。
      我和我的高手朋友们。
      小丑竟是我自己。
      但杜允之好面子,问了一回自是不好再问,一路上闷头琢磨,倒是渐渐给琢磨出门道来。
      陛下没有明着下旨,他们来查询江南旱情,并非名正言顺,沿路官员若识相配合,还算顺畅了事,若不配合,甚至从中耍阴招,他们也无计可施。再加之只有一个叶晚来保护他们,双拳难敌四手,真到了险境,恐有全军覆没的可能。
      府衙已破败至此,恐怕一县之权已经旁落,县令说的观音庙里多半另有玄机。而县令能这样有恃无恐,多半料准了他们无法解决江南的问题,恐有来无回,又何必巴结他们浪费时间。
      江南的问题,比他们想象的,要可怖上许多。
      他越想越心惊,脑门溢出了层层的虚汗。
      陛下重托,恐辱使命。
      出身未捷身先死,天亡我也!

      ======================================

      与此同时,林慕也在想事儿,不过他和杜允之想的有所不同。
      他来江南,完全是被顾放强拉过来的。
      便宜老爹定安王对他心生疑窦,认为他已经和皇帝一派抱团;皇帝那头又认定他是定安王一脉,要真两派动起手来不会对他手下留情。
      与其成为可怜弱小又无助的夹心饼,不如和顾放出来透透气。
      哪成想,出来也不省心。
      他不知道皇帝对江南旱情了解多少,但能引发这般诡谲的事情,皇帝应当知道并非天灾,而是有很多人为因素作祟。
      所以,此行必定艰险。
      既然艰险,断不会随意派出一个刚中进士的杜允之,既没阅历也没经验,更因出生世代簪缨的贵族,对黎民百姓的困境完全是两眼一抹黑。而且此行没配备相应的军事配置,很明显他们只是去打探情况的马前卒。
      马前卒,有两类。
      一类是想要舍弃的弃子,找个冠冕堂皇的由头,不动声色除之。
      一类是不为己用的能者,可以打探出些情况全身而退,那不妨多条线索,如不幸葬身,也不无不可。
      现在看,杜允之是前者,顾放是后者。
      结合皇帝对杜晏晏中毒一事,不上心的态度……
      所以,皇帝是要拿杜家开刀了吗?
      既然这样,杜允之又为什么会同意,在山雨欲来之际下江南?
      林慕扫了一眼杜允之,这人正昂首挺胸,大步走在最前头。
      怎么看……都是一个铁憨憨。
      于是,林慕思索道,或许是无知者无畏吧。
      不过这也意味着,皇帝要向定安王一派的大燕世族,宣战了。
      从穿越到现在,时间不算太长,要林慕说对定安王等人有很深的感情,他认为自己不至于这么圣父,而且他也没有做英雄拯救别人的想法,毕竟能安安稳稳生存就很不容易了。
      只是,皮之不存,毛将焉附。
      如果定安王府在这场风波里毁之一旦,他这个“定安王世子”,怕也活不久长。
      如果失败的一方是皇帝,定安王顺利上位,即使便宜老爹能认下疑似投敌的自己,又有什么理由认下顾放?
      他不禁看向走在身旁的男人。
      白衣似雪,衣衫猎猎,眉目昳丽,风姿冉冉。
      他能想到的,顾放也能想到。
      那顾放会怎么做呢?

      顾放……顾放此时若有所思,他很快注意到小骗子的目光。
      直勾勾地。
      光天化日,大庭广众,多少有点不太像样。
      私下里这么看看也就算了,现在他还没原谅这小孩,难不成以为用个小眼神就能翻篇?不存在的。
      顾放说,“看路。”
      林慕这才发现自己竟不自觉看顾放看了很长时间,赶紧转过头直视前方。
      顾放:……
      “平时怎么不见你这么听话?”
      林慕道,“我一向择善而从,不像有些人,不分好赖。”
      “你吃炮仗了?”顾放睨他,“出口就阴阳怪气?”
      “我是说有些人,顾公子那么大反应作甚。”林慕目不斜视,“一般来说,不是心虚都不会对号入座。”
      “行。”顾放冷冷道,“你倒是说说,我怎么不分好赖?”
      林慕嗤之以鼻,“不想说,某人不是很聪明吗?想来能自行领会。”
      “什么叫不想说,嗯?”顾放怒极反笑,“你不想说,我还不想问呢。”
      林慕心说,谁稀罕你问。
      杜允之实在看不下去,“你俩有什么事,别打哑谜成吗?”
      顾放、林慕齐齐转向他,“跟你有什么关系?”
      杜允之:……
      他杜允之,再管这对狗男男,把名字倒过来写!

      ===============================

      就这样,几人边闹边走,一路上,他们想找路人旁敲侧击询问一下观音庙的深浅,但上至八十老人,下至八岁孩童,无一不是闭口不言。
      他们的神色不一而足:或惊惧、或漠然、或警惕、或敌视。
      林慕一行人似乎踏入一片迷雾之中,前后无路,无意中触碰到庞大秘密的边缘,却不得要领。
      还身不由己地,被卷入其中。
      最后,几人商定,先去观音庙,单刀直入。
      这无疑不是个好办法,然而是没有办法的办法。
      观音庙在几里之外,那是一座偌大的庙宇,修缮一新,香火烟雾袅袅。
      有个年轻的和尚坐在花间,青色僧衣如流水,散在风里。
      他见林慕等人眼生,就问,“几位施主,缘何来此?”
      杜允之道,“听闻百姓遇事可寻到观音庙。”
      和尚神色一变,又很快恢复正常,“施主是外来人?”
      “如何?”杜允之强自笑道,“你们不欢迎外来人?”
      “自然不是。”和尚和和气气地道,“里头师父们坐论佛理,几位还请稍候片刻。”
      杜允之点点头,准备找地儿坐一会儿,便看到顾放施施然拢袖,自己人似的往庙里走,“恰好在下略同佛理,既然有这个机会,正好和你师父们讨教讨教。”
      众人:……
      和尚愕然片刻,被这波突如其来的操作搞得来不及阻拦,察觉到失态后,他不好意思地挠头,“见那位……”
      他有点难以言喻,斟酌道,“那位施主,像是差点儿佛缘,竟是我眼拙了。”
      不,顾放哪里是差点儿佛缘,而是半点佛缘也没有。
      这是同行几人一致的心声。
      林慕和叶晚来互视一眼,也状若无事地进了庙。
      杜允之一边往庙里走,一边木着脸安慰和尚,“没关系,我们也没看出来。”
      和尚:……
      倒是并没有被安慰到。
      不是?等一下……
      “你们为何都进去了啊?!”
      和尚风中凌乱又无可奈何,垂头丧气地跟在他们屁股后面。

      ==============================

      庙里如和尚所言,正在伦佛讲道。
      他们正讲到佛子察觉到与婆娑世间的缘分已尽,欲涅槃得道。
      一个羊胡子老和尚捋须道,“虽魔王百般诱惑威胁,但佛子不改其心,此乃圣者意志之坚。”
      “是极是极。”瘦小和尚道,“他知道涅槃后,魔王会放纵世人欲望,破其戒律,毁其佛典,固怜悯众生皆苦,方留热泪,此乃佛陀之泪。”
      一众和尚默然,轻轻摇头唏嘘不已。
      刚进来的年轻和尚见此,不由放轻了手脚,直到羊胡子注意到他们,“诸位是?”
      顾放道,“你们不是在讲佛理吗?一起啊。”
      那模样,自信得很。
      林慕强忍着翻白眼的冲动,静静看那人表演。
      坐在中间的胖和尚怒了,“老衲等人在此论佛,哪容你个后生小子插嘴!”
      “哦?”顾放似笑非笑,“有头发的还不能说了,秃了才能论佛?”
      夺笋啊!又是顾放不想做人的一天。
      年轻和尚小声解释,“我们是自己剃度的。”
      老和尚们:……
      其他人:……
      年轻人,勇是真的勇!
      胖和尚压着火道,“那你倒是说说,何为我佛慈悲?”
      “慈悲吗?”顾放漫不经心地瞅着神像,一干神佛修了金身,在悠悠香火气里宝相庄严,慈眉善目。
      他道,“既然我佛慈悲,佛祖为何要涅槃?留在世间抵御魔王,岂不是更能泽被苍生?”
      “无知竖子!”胖和尚嗤笑道,“佛子功德已满,自然要恢复金身,成为佛祖。”
      “所以……”顾放笑,那笑不达眼底,“对于佛祖来说,几世人间修炼,普度众生,也不过是修成佛祖途中的考验?”
      “胡说八道!”胖和尚斥道,“佛子成为佛祖,拥有无边法力,方可更好的造福世间。”
      “是吗?”顾放淡淡道,“听说佛祖曾是王子,享有天下的富贵荣华,他却心系世人,怜悯苍生。”
      胖和尚缓和了脸色,“你知道就好!”
      顾放挑眉而笑,“世上已过千年,王子成了佛子,又成了佛祖,但人世还是这个人世。贪嗔痴怨恨,都在红尘。”
      “你!你……”胖和尚被他这番话惊怒到无法言语。
      羊胡子接过话,“竖子!你是在质疑佛祖吗?尔怎敢?!”
      “谈不上质疑。”顾放敛眸,懒懒道,“年轻王子见众生皆苦,就想改变世界;但当他成为三界至尊,初心可还在?”
      “你懂什么?”羊胡子气得差点儿快把胡子捋秃了,“老衲观你一身业障深重,如你一般的人,可曾拜过神佛庙宇?捐过香火?听过佛经布道?”
      顾放很诚实,“没有。”
      “既然如此,尔安敢论佛!”羊胡子怒喝,“滚出去!”
      “拜过庙宇,捐过香火,听过佛经……”顾放觉得荒唐,“就能论佛?”
      羊胡子被他牵着鼻子走,想也没想,“拜过庙宇是心诚,捐过香火是悲悯,听过佛经是慈惠!自然能论佛!”
      “没想到这位大师已经年过六十,还是显年轻。”顾放恍然大悟。
      年轻和尚嘟囔着,“江师傅刚过完四十生辰。”
      羊胡子:……
      杜允之实在看不下去,拉过年轻和尚小声和他解释,“他的意思是六十而耳顺,你这位江师傅既然能听得进所有的声音,都称为‘论佛’,不是到了耳顺之年是什么。”
      顾放转过脸夸他,“真聪明。”
      杜允之:……
      谢谢,不需要你夸,这个时候我们当个陌生人吧。
      顾放背手而立,唇边一抹笑,微凉。
      “拜过庙宇便是心诚,千千万万人皆有所求,如果一个人要天下雨,一个人要天放晴,佛祖听谁的?”
      “捐过香火是悲悯?天下善男信女何其多,都说万物有灵,但有几个顿顿吃素?谁又能摸着良心说自己从未作恶?拿出钱捐香火就能免除罪恶,把自己的长生位立在这里受香火,倒真是划算得很。”
      “听过佛经就是慈惠?贵寺人人开口一句‘阿弥陀佛’,闭口一句‘我佛慈悲’为何不拿修缮佛像、重塑金身的香油钱,去普度众生?”
      满室一静。
      “你对神佛没有半点敬畏之心,所言皆虚妄。”羊胡子拂袖而起,冲年轻和尚发火,“多说无益,净休,谁准你带他们进来的!”
      叫净休的年轻和尚……早已退的三丈远,闻言讷讷上前,“施主……”
      “说不赢就要赶我们走?”顾放那声音又平又稳,尾音听着还有些懒意,但正是这种态度,火上浇油!
      是顾放一贯以来的风格。
      既大开大阖,不留余地。
      又算无遗策,矜傲跋扈。
      只是这一次,连林慕都看不透,顾放在未知对方底牌的情况,挑衅在前,把隐晦的心思尽数掀开,是出于什么目的。
      此时,羊胡子苍白的手指如鹰钩,掠过的速度如电,激起一股凛冽的劲风,直直探向顾放的天灵盖。
      杜允之已经吓得瘫坐在地上,叶晚来抱臂闲闲看着。
      这两人,一个没有出手的能力,一个没有出手的心思。
      顾放和林慕,因为之前闹着别扭,离得有半丈的距离。
      而羊胡子能斩金断铁的手指,距顾放仅剩三寸。
      空气如有实质,凝成丝丝紧绷的弦。
      在这样的肃杀里,顾放说话了。
      “我是监察刺史杜允之,代表朝廷,与你教派和谈。”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28章 对峙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