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树虎》云胡不喜

2、小虎

　　羊城很热，空气潮湿，来来往往的人把林小冬挤得没了脾气。

　　他一个人，穿着最普通的体恤短裤，脸上故意摸了土黄的粉底，这种色的粉底还挺不好买，再贴一溜小胡子，谁也认不出这是那个大明星林小冬。

　　这是他惯用的手段，神通广大的李小姐还给他办了一张假的身份证。

　　林小冬暗自牛批，他觉得李小姐做他的经纪人真得非常屈才。

　　不过林小冬也不做什么坏事，他用这张身份证买票，买到全国各地的票。

　　还住乱七八糟的酒店和招待所。

　　他拖着行李箱，一边走一边看手机。

　　“跟你说的那人挺像的，手背上带疤，鼻梁带疤，锁骨那儿也带”。

　　给他发信息的苏澳咂咂嘴，这人干脆叫疤王得了，还小虎，小虎是国家保护动物，那能有疤？

　　“具体是哪个饭店，你发个定位，你说的这个林嫂饭店一搜一大片，都开到京城去了”，林小冬手上发信息，也没耽搁他办酒店入住手续。

　　年轻的酒店服务员好奇地看着他，和身份证反复对照了一下，确认无误，心里暗自吐槽，白瞎了一副好身材，长得太砢碜了。

　　长得很砢碜的林小冬把自己锁在卫生间，用冷水冲了一把脸，这才消去一些暑气。

　　他干脆给苏澳打了个电话：“你发个定位，我今天就去看看”。

　　苏澳乐了：“弟弟，不至于，早晚都是你的人”。

　　“不要喷粪”。

　　“我*你特么真恶心，我在吃饭呢！”

　　“那就赶快发定位”。

　　苏澳骂骂咧咧地挂了电话，发了林嫂饭店的定位给他。他吸溜一口泡面，对他的同事说道：“兄弟如衣服，哥们儿我算是看明白了”。

　　张警官一脸你没病吧的表情。

　　林小冬重新给自己上了层粉底，换了身干爽的衣服就出门了。

　　他叫了出租车，坐在车上的时候，心里还安慰自己。

　　没事，去见一见，要是他那最好不过，不是也没关系。他跑了那么多地方，从一开始的激动忐忑到现在的平静，这中间的心情只有他自己能体会。

　　他的父母包括经纪人都觉得他挺傻的，找一个人，找了十年，十五年，还不放弃。

　　林小冬想过放弃，但他一闭上眼睛，总是看见那张脏兮兮的小脸，冲他喊：“小冬”。

　　他一听到那声小冬，就什么杂念也没有了。

　　这一辈子，总要找到他，才算完整。

　　“到嘞，是这个林嫂饭店吗？”

　　一琢磨的工夫就到了。

　　林小冬付了钱，抬头望了望这间小饭店，装修还算整洁。但饭店开在一个工地附近，除了工人们下工来吃点，平时很少有人吃饭。

　　有两个吃肠粉的年轻人，脚挨着，很亲密的样子。

　　“吃饭嘛，面条肠粉都有”。

　　店主是一个中年妇女，热情地招待他。

　　“不好意思，我找人”。

　　“找人？”店主狐疑地看看他，“你找谁？”

　　“找，小虎，他叫小虎”。

　　“你找小虎啊”。

　　林小冬一听有这么个人的样子，急道：“有吗？他在哪里？麻烦你带我见见他”。

　　“没问题啊，他在厨房呢”，店主带着他往厨房走，“你是小虎什么人啊？我怎么没见过你”。

　　“我，我是他——”

　　“小虎，小虎你过来，有人找”，店主冲他笑笑，指着走近的年轻男人说道：“呐，小虎”。

　　来人中等身材，五官端正，鼻梁上有一道浅浅的伤疤，身上带着一股油烟味儿。

　　但是林小冬一看就不是。

　　小虎冲他笑：“你找我？”

　　林小冬张了张嘴，无声地做了个是的口型。

　　明明在来的路上就安慰过自己，也做好了心理准备，但是嘴里还是干涩得发苦。

　　“对不起，我，我认错了”。

　　店主左右看了看，尴尬地笑笑：“嗨，没事，小虎你忙去吧”。

　　“要不吃碗面再走吧”。

　　打扰了人家做生意，林小冬也觉得不好意思，他点了一碗牛肉面，食不知味地吃了两筷子就走了。

　　等到他浑浑噩噩地走到路上，才惊觉那碗面委实不该吃。

　　他有很严重的胃病，吃了不干净的东西，胃里刀割似的疼。

　　眼前模糊一片，他好像不小心撞到了什么人，那人也没骂他，急匆匆地跑掉了。

　　意识涣散，再也支撑不住，林小冬倒在地上不省人事。

　　此时恰好是工人下班的时间，一群人穿着灰扑扑地衣裳往这边走，准备犒劳犒劳饥肠辘辘的肚子。

　　“那儿是不是躺着个人呢？”其中一个小年轻发现了林小冬。

　　他吓了一跳：“不会是个死人吧！”

　　“元哥元哥你看，那儿呢”。小年轻拽了拽旁边的大高个。

　　叫元哥的大高个拍了下他的脑瓜子：“瞎吼什么，活人打120，死人110，一个电话的事儿”。

　　“嘿，是嗷，哥你真聪明”。

　　旁的人都笑他：“鸭子你就知道拍元哥马屁”。

　　谁不知道巴结好元哥就能拿到更多的活儿，他在这一片认识很多包工头。

　　一群人是谁也看不惯谁。

　　元哥不理会这些屁事儿，他走到林小冬面前，打量他是死是活。

　　他把手伸到林小冬鼻子下，一股热气喷出来。

　　行吧，还喘气呢，打120。

　　“你们谁，打个120，给他送医院去”。

　　元哥啥都好，就是小气，一毛不拔，上天入地也找不着这么个铁公鸡。他的手机连流量都懒得开，用每个月的固定套餐看看微信群，关注下最新的工程，其余的他一概不玩，不看。

　　据说家里有个病重的母亲，每个月医药费好几千，所以才比一般人节省些。

　　鸭子就见过他买了一次杂志，也没看，压在枕头下面，他还琢磨元哥这是买回来镇邪的。

　　要不怎么说元哥最牛呢，这一帮子小年轻没一个能比他吃得苦。

　　鸭子打了120，问他：“元哥，咱在这儿等着啊？”

　　元哥低头看林小冬，那溜小胡子吸引了他的注意力。

　　“不等，吃饭去”。

　　吃完饭好干活，时间也是钱。

　　等救护车一路按着笛声来到现场时……

　　医生表示，我从没见过这么惨的病人，我们赶到现场时他差不多只剩一口气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