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雁锦》十三月雪

54、五十四

　　边关不是随便就能进的，来往皆有士卒把守，远远就瞧见两人携手往这走来，兄弟几人对视两眼，心中提起两分惊异、三分警惕。

　　“站住，两位是九州中人吧？不知来北疆所为何事？”

　　林言松开钟离月的手，不紧不慢地朝这几人拱手，行完礼后昂首束手在侧，自持几分傲气，此番在外不得不做做样子，不能叫人看轻了去。

　　“鄙人来自徐州，今日前来是为拜访柳铮将军。”

　　对方怎么问，她就如何答，并不多说，儿时入宫的记忆记不起太多，但是身为皇族，自小学的礼仪倒是记得几点，端的一副好架子。

　　钟离月还是头一回看见她这般模样，她曾见过齐睿以小侯爷的身份到过柳府，那时并没有注意他有什么不一样，如今想来，是有几分骄横之姿。

　　再观她与这些士卒交谈，与平日闲散姿态大为不同，傲骨自成，谈吐淡然而不失礼数，钟离月不由想到，若是她幼时未遭祸事，身为誉王爱女，或许比之现在更为高傲。

　　“师姐？”林言回身时便看见钟离月愣怔出神，只好牵了她的手，微微低着头，“走了。”

　　“嗯？”

　　回过神来发现周围人都在看着自己，钟离月稍许羞赧，不自觉地往林言身上靠拢。

　　其他几人见了她害羞的模样，眼睛极为自律地挪开视线，在北疆这么久还未见过这般女子，话说起来柳将军的千金长得也十分养眼，只是从未见识过她像女儿家这等姿态，不过，这位姑娘与柳小姐长得倒有几分相似。

　　跟在卒卫后面一路前往校场，两人也没闲着，说着悄悄话。

　　“师姐刚刚想什么呢？这么入神。”

　　“在想你。”

　　钟离月如实道，惹得林言一怔，轻声笑了下。

　　“想我？”

　　钟离月完全没意识到林言语气里的调侃，也没看见她眼里温柔的浅笑，一脸正经地嗯了声：“我在想，你若是安安稳稳地在王府里长大，如今也会是一位万众敬仰的郡主。”

　　林言一愣，她倒是没想过这茬，自己曾追忆过往昔，也曾设想过未来，却没幻想过若是平安长大，她的未来会是怎样的。

　　“可若是这样的话，岂不要错过月儿了？”

　　一语点醒梦中人，钟离月抬头撞进林言的眼眸里，颤着眉睫开口：“你刚刚……叫我什么？”

　　林言轻笑，抬手一点她的眉心：“什么时候师姐喜欢不切实际地臆想了？”

　　钟离月不依，抓住她的手：“我可是听的清楚，你莫转移话头。”

　　“到了到了，师姐别闹了。”

　　校场就在眼前，已经通人前去禀报了，钟离月闷闷不乐地瞪了她一眼，依言没有再同她胡闹了。

　　柳铮听到禀报后，激动地抓住副将的肩膀：“你说钟离月？她在何处？快带我去！”

　　刚出了军帐，眼睛便往校场口眺望，只是满眼雪白，远远地瞧不清楚，平日里稳重的柳大将军此刻竟如一个孩童一样撒开步子往外跑，副将啧啧称奇。

　　“真是你俩来了，怎不先捎个信？舅父好去接你们。”

　　柳铮见两人相依而立，又惊又喜，哪管得着还尚在军营里，就迫不及待地让副将去准备酒食。

　　“把臭丫头跟柳铄都叫来。”

　　“前些日子念儿还跟我唠叨什么时候再去九州游玩一次，没想到你们俩一声不响就来了，待会她来了定是高兴不已，你们这次到此可要好好住上一段时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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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林言见他且能侃侃而谈，有些怀疑北疆战局紧张是不是误传，想起一路走来亦是安稳寻常，难道是齐、厉虚张声势？

　　“柳将军，实不相瞒，此次我来北疆是为一事而来，不知将军可听说齐项欲夺武林盟主之位？”

　　柳铮浓眉一挑：“这是九州江湖事，与北疆有何干系？”

　　林言追问：“而我却听说，北疆战事将起，而我现如今到了北疆，百姓安居，关隘松懈，即便我听闻有假，可北疆未免过于安稳了。”

　　柳铮没有回话，深深地望了眼座前的人，这个少年人给他一种奇怪的感觉，他与林言接触不多，也不知道她的身份，只当是钟离月的师弟，一个不知天高地厚的毛头小子。

　　可是这个毛头小子竟然敢在北疆的军营里与他对视，质问自己，不过……

　　“北疆何时要开战了？我怎不知？小子，在军营里大放厥词，可是要当作扰乱军心受军令处置的。”

　　两人对峙着，气势锋芒，钟离月在一旁看了也觉奇怪，林言平日里可不会这样咄咄逼人，她有点心急了。

　　钟离月正踌躇着，还是柳念遥带着柳铄进了军帐，才解了气氛。

　　“表姐？你怎么来了？”

　　三人闻声一同望向帐门口，柳念遥进来就看到钟离月，这会又看到她身边坐着的林言，愣了片刻，这家伙……也对，若是有人能陪着钟离月，那只会是这个家伙了。

　　“念儿，铄儿，过来坐。”待两人坐下，柳铮又道，“铄儿，这是你钟离表姐。”

　　柳铄还未弱冠，性子又十分内敛，见父亲帐内还有生人，端端正正坐好一声不吭，哪知柳铮竟指着其中一位对着她说是表姐，怯怯地抬头看了一眼，便呆了。

　　“表、表姐……”

　　柳铮见了气不打一处来：“你这臭小子没吃饭吗？声还没蚊子大，给老子认真喊。”

　　“表姐！”

　　喊完一声后脸都红了，林言见了同情地看着他，年纪轻轻就气虚血亏，视线飘然瞥过柳念遥，她倒是一副血气方刚的样子，这截然相反的两姐弟，也不知柳铮是如何教出来的。

　　钟离月应了一声也没说话，她是陪轻语来的，对于柳家，她的心里还是有些许芥蒂。

　　表姐喊完了，该介绍林言时，柳铮犯难了，两人还未正式成亲，现在喊表姐夫不合礼制。

　　“表姐来北疆可是有要事吗？”柳念遥想起刚进来时帐内微妙的气氛，虽然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但是两人突然到访，总归不是来玩的。

　　钟离月见识过她的机敏，先前林言和柳铮剑拔弩张，便替她询问：“年前收到你的信笺，我便想着何时来北疆探望你，现下正好有空，就让轻语陪着我来了。”

　　柳铮听了不由在心里夸赞了一番柳念遥，还是闺女好，行事周到。也不管钟离月说的是探望你，还是你们。

　　柳念遥知道自己信里写了些什么，要说来探望，情形可不方便，但好在北疆危机已解，两人来的确是时候。

　　“原来如此，倒是让表姐千里迢迢来一趟了，北疆没什么好招待的，当地风情倒是可以带表姐去逛逛。”

　　钟离月听了，很快就意会，抿着笑点点头。

　　柳铮察觉不到两人的默契，林言了解钟离月，她刚刚扯谎的时候就觉得不对劲，冷冷瞧着两人你一言我一语，短短两句就达成了共识，不免有些佩服。

　　五人在帐中待了约莫半个时辰，柳铮便让柳念遥带着他们回柳家去，这里到底是军营。

　　出了边关，时至夏日北疆也不会融雪，漫天雪白，周围有些安静。

　　柳念遥不知她们来的目的，但能猜测到七八分：“你们是为年初北疆战事而来？”

　　“是，也不是，不过看样子，北疆已经安全了。”

　　“其实在一个半月前，北疆确实是要开战了，只是后来不知怎地，豫军退兵，竟再没来骚扰北疆了。”

　　“退兵了？”林言惊讶道，“一个半月前么？”

　　柳念遥点点头。

　　这倒是有点奇了，她们路上就花费了一个月过来，想着待上几日便回去，还能赶上武林大会，只是没想到豫朝会率先退兵，他们是没谈成么？也不知九州境内如何了。

　　“既然北疆无事，明日我便启程回徐州了。”

　　“这么急么？”

　　柳念遥还想带钟离月在柳家多住几日，她去九州不易，钟离月亦是难得来北疆，如此匆忙，令人不舍。

　　林言看了眼身边的钟离月：“要不，师姐留下来住几日？”

　　闻言，柳念遥眼眸一亮，不仅如此，跟在身后默不作声的柳铄也眨了眨眼看着钟离月。

　　“我……”钟离月没想到她会来这么一句，两道灼灼的目光盯着自己，倒让她不好开口了。

　　“我考虑考虑。”

　　回到柳家见了柳夫人，钟离月看见她们一家其乐融融，一时心中有些酸涩，从小到大钟离山对她的宠爱不会少，虽是爷爷却也可以当做是父爱，而母爱，从何体会呢？

　　林言一直站在她身侧，怎会不察她的失神。师姐好像总是这样，这次又是在想什么？

　　目光随着看过去，入眼是柳夫人拉着柳铄对柳念遥说着什么，然后就看见柳念遥带着柳铄往院内去了，柳夫人则是往这边走来。

　　“月儿，我可以这么叫你么？”

　　钟离月轻轻点头，柳夫人当即温婉地笑了：“我常听你舅舅提起你，念儿容貌与你相似，可她性子顽劣，教我难以省心。”

　　柳夫人一边说着，一边靠近拉过钟离月的手。

　　“但今日我一见你，便觉得心中欢喜，听念儿说你在徐州长大，这次来北疆不妨多住几日，月儿和言儿可有什么忌口？今晚舅母下厨，做几道凉州菜给你们尝尝。”

　　钟离月听她言语细心温柔，一家之母还要亲自下厨做菜给自己吃，受宠若惊。

　　“这怎么行？”

　　“不过几道菜罢了，又不是什么难事，我让念儿给你俩收拾好厢房了，路上劳累，先去休息一番，晚膳时分我让念儿去叫你们。”

　　柳夫人盛情难却，钟离月只好应下：“那便多谢舅母了。”

　　“诶，月儿既唤我一声舅母，一家人何来谢字，快去歇息吧。”

　　钟离月听了心中顿觉温暖酸涩，点了点头将手从柳夫人手中抽出，动作间感受到柳夫人手里的薄茧，敛了敛眉。

　　“师姐可想住下了？”

　　耳畔声音响起，两人已是进了房间，林言定定地看着钟离月，等着她回答。

　　“你让我留下，是又想一个人去应付齐侯府跟厉家吗？”

　　见钟离月又闹脾气，林言想牵她手，却被躲了去，不免有些委屈。

　　“非也，师姐放心，我跟你一起留在这。”

　　钟离月狐疑：“当真？”

　　林言无奈，重重地点了点头：“当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