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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0、回忆杀四 认贼作父与 ...

  •   这个后天八卦阵既然能够隐匿在岩壁之中,需要梅衣的轻叩才开启,且完全运作又需要万千生灵为祭,那么说明这个阵法是残缺的。

      如若说先天阵法因为岁月变易而残损,是极其寻常的事情。

      那么后天阵法的残损,则代表了三种可能:其一,阵法不全或有误;其二,布阵之人修为尚浅;其三,与环境有违。

      梅衣手上有着透明的提线,这说明她为人所制,不能直言。

      但她方才的三言两语,却透露出足够多的内容了。

      梅衣同谢灵均说:“三万年间,这里逐渐形成了很多九宫八卦。有的八卦阵尚存,但威力极小。有的八卦阵残破不堪,却威力无穷。”

      这一句话是关键所在——眼前这个阵法是残破的,却威力无穷。

      有一点值得细思,为何阵法会是残破的?

      谢灵均很快得出答案:因为这个阵法不是凭空绘制,而是以洞府之中的先天八卦阵作为基础,在此之上改构而成的。

      这个洞府中的先天阵法,不是引灵、聚魔,就是用来维持灵魔的平衡。

      将温和的先天阵法,通过强硬的手段,改造成暴虐的后天阵法,这样形成的阵法自然不能完全发挥效用,以至于残损不堪。

      如果这个阵法是凭空绘制的、完整的,那么谢灵均一定无法破解,可既然知道它是残损的,且构建于岩壁上的先天阵法,那么他还有办法,或许可以一试。

      “搂紧我!”

      谢灵均说完这话,松开沈正泽的腰,不再退却,直接抽剑而出,转身后朝着眼前的这块石壁狠狠刺去。

      梅衣开启的阵法位于东北角,而他刺破的岩壁,正巧位于西南角落。

      两块岩壁遥相对望,正是相辅相成。

      谢灵均破坏其中一块,也等同于破坏了另一块岩壁的辅助。

      如果是完整的阵法,单单辅助的五行八卦被破坏,还不会停下,依旧会继续运作。可这个阵法本就残损,一旦辅助的岩壁被破坏,很快就停止吸纳幽族。

      谢灵均刚稍稍放下心来,还没来得及喘口气,剑下的岩壁陡然传出一股引力。

      “别动!”谢灵均沙哑道。

      刚才抽剑之前,他让沈正泽抱紧他,沈正泽照做了。但当岩壁的引力吸纳两人时,沈正泽明显不愿再忍,想要放手一搏。

      这洞府里的阵法,就连谢灵均都对付不了,更何况沈正泽。

      谢灵均生得极高,但沈正泽也十分颀长,相差不多。将这样一个身量高挑的男子抱在怀中,谢灵均虽仍行动自若,但到底也些微受了些影响。

      生死存亡之际,谢灵均丝毫不敢放松,直接伸出左手,掐住沈正泽的腰,将人牢牢按在自己身上。

      他察觉到对方瞬间静止,这才松了一口气。

      小不忍则乱大谋,他生怕沈正泽会因为一时之气,而忍耐不住就此丧命。

      江歇平日里对沈正泽教导稀疏,如果不是沈正泽实在天赋过人,绝不会进益如此之快。江歇又对沈正泽十分和蔼,很少让他经历这样的险境。

      可以说,沈正泽是平生第一次遇到这种危机。

      但沈正泽面对这样的险境,第一反应不是胆怯躲避,而是迎难而上,这让谢灵均再满意没有。谢灵均不仅没有气恼沈正泽的不顾时宜,反而十分欣赏对方敢于面对死亡的勇气。

      梅衣开启的后天阵法,原先应当是平衡阵法。

      而谢灵均破坏的这个辅助阵法,很有可能是通往其他洞府的通道。

      “谢谢你。”谢灵均在心中默默感激梅衣。

      梅衣给了他提示,虽然隐晦,但足够一个聪明人从中找出线索,从而逃离死亡,飞向生的希望。

      通过梅衣的指引,他找到了对面的岩壁,从而开启了另一个阵法,打开了隧道。

      天旋地转,炽热而耀眼的白光过后,是暗沉的猩红。

      两人摔倒在地。

      “唔……”沈正泽闷哼出声。

      谢灵均沉重的身躯,将沈正泽尽数覆盖。

      由隧道进入另一个洞府之后,谢灵均不知是否有危险,不敢轻举妄动,小心翼翼地将沈正泽护在身,并未第一时间起身。

      这个洞府里的光芒猩红幽暗,十分不祥,谢灵均在心中默默叹了一口气。

      只怕刚出虎穴,又入狼窝。

      “谢师兄,”沈正泽等了一会儿,不见谢灵均有什么动作,“你还好吗?你没有什么事情吧?”

      谢灵均一边感知洞府的情况,一边回道:“安然无恙。”

      “那就好。”沈正泽长舒一口气,他就怕谢灵均因为保护他而发生意外,这他可真要内疚万分了。

      等内疚退潮,他就察觉到两人的姿势有些怪异了,当即伸手推着谢灵均的肩膀,说:“谢师兄,你起来吧,我……”

      他本想说,我可以自保。

      但一想到方才是谢灵均保护了他,而他束手无策,这句话便哽在喉咙中,再也说不出话来了。

      他不怕死,甚至在面对危境时,兴奋得不能自已,可那又如何?不怕死,结果就是不会死吗?在这一点上,他又同刘少卿有什么分别,都是需要谢灵均来保护的。

      不甘心。

      沈正泽用力地推着谢灵均,恶狠狠道:“我会比你更强。”不用你来保护我。

      谢灵均怔了一瞬,而后反应过来,十分满意地点了点头,说道:“好。我等你,你的资质不下于我,终能于我齐头并进。有朝一日,我们或可生死厮杀。”

      沈正泽本意不是如此,但他不甘人后,不愿示弱,于是应允:“我也很期待这一日。我会证明我说过的话,并不是大话。”

      “很好。”谢灵均说完之后,将长剑插在地中,撑着起身。

      他弯腰,伸出左手。

      沈正泽也不忸怩,直接握住谢灵均温暖厚实的手掌,被对方拉着从地上起来。

      “这里看起来有些诡异。”沈正泽皱眉,环顾四周,“不知这暗红色的光从何而来,有哪些灵族、幽族是红色的吗?”

      谢灵均摇了摇头,说:“只怕不是幽灵,而是妖族。”

      沈正泽飞离北冥大陆的时候,还想着要看一看妖族,但现在这个情形,他可真是一点都不想要再看到妖族了。

      “妖族这么诡异的吗?”沈正泽纳闷道。

      “诡异?”谢灵均轻声重复这两个字,“倒也并不尽然。有很多妖族性情都十分温和,即便是本性凶残的妖族,也可以借由不悔真人所书的心法修炼,褪去本性,克制受礼。但你所说的诡异之妖,也并非不存在。”

      沈正泽随着对方的话语,也想起了什么。

      “难怪师兄会想到妖族。幽族一般都是荧光,发出的光芒也并不盛。灵族散发的光芒倒是各不一样,有大有小,但不会这么诡异。”沈正泽道。

      这样猩红而幽沉的光芒,让人想起进食的妖族。

      妖族在吞噬的过程中,身上的某些部位,如眼睛等,会散发出食物血液的颜色。

      照理说,妖族护食,谢灵均和沈正泽两人进入他们的栖息之地,动静不算小,一定会被发现。运气好的话,他们两人会被驱逐;如果运气不好,妖族便会杀死或者吞食他们。

      妖族栖息的地方,必然与他们的习性相吻合。

      “当务之急,是找出妖族所在,看他是否愿意同我们友善相处。”谢灵均分析道,“如果不愿,那结局恐怕就是你死我活了。”

      沈正泽听到“你死我活”四个字,隐隐有些战栗。

      不是害怕,而是向往。

      谢灵均道:“我们分头行动。”

      沈正泽说了一个“好”字,就立刻从原地一跃而下,提剑走向光芒更盛之地。

      谢灵均却不急在一时,他用灵识也能分辨一二,但到底不如亲眼看见的真切。他缓缓蹲下身来,探查脚下的东西。

      从一个阵法,传输到另一个洞府之中,那么落点必然是有奥妙的。

      他所站立的地方,恐怕就是这个洞府之中,某个阵法的阵眼。

      手指的触感粗粝干涩,表面的纹路似是枯木,密密麻麻的细纹凹凸不平,盘踞在表皮之上。

      他所站的地方是一株参天大树吗?

      谢灵均开始回想,有什么妖族是栖息在树上的。

      枯木蝶、青叶蛇、啮铁鼠、倒挂赤枭……这些栖息在树上的妖族,又有哪些性情暴虐,喜好食肉的呢?

      还没等谢灵均列出一二三来,就听得一声微弱的抽泣。

      “救救我……”

      谢灵均闻言,猛地抬头。他已用灵识探查过,虽然并不清晰,但之前洞府上面只有嶙峋怪石,并没有人。

      可现在上面红光大兴,在光芒中央,有一个十一二岁的稚子在哭泣、哀求。

      “救救我……救救我。救救我!救救我——”

      声音一开始是微弱的,但稚子看到谢灵均抬头,忽地生出了希望,越喊越大声,越喊越凄厉。

      “你……”谢灵均只说了一个字,便闭口不语。

      他想说,你还好吗?可这句话,显然是句废话,没有问出来的必要。他又想问,你痛吗?答案不言自明,肯定是痛苦不堪,生不如死。

      “滴答。滴答。滴答。”

      水滴落地的声音,在阒然无声的洞府内,清晰可闻,每一点、每一滴,都敲击在谢灵均的心尖。

      稚子被倒悬在石钟乳上。不,用“倒悬”这两个字或许并不恰当,他是被砍掉了下半身,活活插在石锥之上的。

      滴落的,不是洞府内天然凝聚的灵水,而是稚子的血水。

      或许还有泪水。

      “救救我!你听得到我说话吗?”稚子凄切地呼号,苦苦地哀求,“你听得到我说话的吧。我求求你了,救救我好么?我想回家了。我在这里好害怕啊。我想父母了,想弟弟妹妹。我被挂在这里好难受啊,我痛得快要昏过去了。”

      谢灵均垂眸,半晌,轻声道:“我救不了你。”

      因为你已经活不了。

      “为什么!你为什么救不了我!大人,求求你不要那么快说救不了我,你试一试。求求你了,你试一试。”

      不必试,我的确救不了你。

      “但我可以解脱你。”

      谢灵均说完,甩出手中的长剑。利剑飞向上空,只听得“扑哧”一声,紧接着是“嘭”的落地声。

      一颗圆润的脑袋从石笋上掉落。自高空落地后,脑袋被砸得血肉模糊,在猩红的光芒中,血液看起来与环境融为一体,很快渗入泥土之中。

      谢灵均一颗冷然的心,终在此刻有了一丝一缕的波动。

      像是一粒小小的石子缓慢地投入深海里,先是小小的涟漪,从石子与水面的交接处传来。一圈一圈泛开之后,很快就消失不见。

      可被投入深海之中的碎石,依旧在缓缓地、缓缓地下坠,却怎么也不能坠底,只是永不停息、永不倦怠地下坠。

      “太糟了……”谢灵均喟叹一声。

      但他却不是在为死去的稚子伤悼,他是在感慨自己因此种下了因果。那粒碎石便是因,在他固若金汤的心中,埋下了一颗种子。

      “我本应无情无欲,无所感。”谢灵均心想,“四百多年来,我时刻默诵清心诀。到如今,心法如同呼吸一般顺畅,不用我去刻意维持,就能自发运转。”

      这是江歇命令他做的,为的就是维持他道心的平稳。

      可他坚若磐石的道心,如在今日被一名稚子所打破,那粒碎石将一直存在,直到等待着它的因果缔结,开出花来。

      尽管碎石在他心中下坠时,他的道心仍然完整、纯澈,但当种子肆意生长之日,他的道心便会被破开缝隙。

      谢灵均摊开掌心,收回长剑,紧紧握着剑柄,抬头厉声质问:“你是谁?你想要做什么?”

      他在这一刻,终于想通一件事——他被算计了。

      纷繁的念头齐齐涌上心间。

      为什么师尊要他时刻默诵清心诀,清心诀是必要的吗?

      为什么在他进入万象境之前,师尊鲜少让他离开长白山,要求他在青阳阁内静修呢?明明机缘在大千世界,在三界之中。

      这个秘境是李别长老初探,判定等级的,不应该会出现如此凶险的情况。这一切究竟又是为什么呢?

      这一切好像无关紧要的事情,恰恰在这一刻连成了一道线。

      一定有关!

      那关联何在?

      师尊不让他离开长白山脉,是因为有人在算计他。而当那人得知他接受任务,从北冥大陆来到激动沧海之后,立即进入秘境之中,着手布置了这一切。

      难怪!

      难怪能够破开北冥宗符咒的大能,布下的阵法却如此简陋,可以轻而易举地破解。

      不是修为低浅,能力不足;更不是时间紧迫,只能如此。而是幕后的大能刻意如此,就是想要谢灵均能够在千钧一发之际,破除阵法。

      难怪!

      难怪师尊鲜少让他离开长白山,因为有人盯着他,只要他离开青阳阁,那人就得到了机会。

      可是修行又哪能只囿于一处,他终归还是要游历万方,踏遍三界的。

      那人等待百年,也总会有机会下手的。

      谢灵均想到此处,好像一切都要呼之欲出,可是那最后的谜底却依旧被紧锁,牢牢困在地底,让人不得法,难以解开谜团。

      “你目的何在?”只要对方回答,他就能将一切都串联起来。

      谢灵均严厉的问话,在空旷的洞府内嗡嗡作响。没有人回答他的问题,他心中的疑虑与谜团,依然难分难舍,纠缠在一处。

      能够解开北冥宗符咒,能够进入秘境中布下繁复的阵法,对方的境界远在他之上,如果要杀了他,简直轻而易举。

      可是那人做了这么多事情,却没有想要取他性命,只想要在他心中种下因果。

      谢灵均心神念转,瞬息之间又过了许多念头,终于略微平静下来。

      “让我猜猜看。”谢灵均轻启薄唇,语气冷冽,“方才在秘境入口的那个洞府里,梅衣就是你安排的一粒棋子吧。你安排目的何在呢?想来与这个洞府里的稚子相同吗?”

      剑端抵地,谢灵均双手交叉,握住剑柄。神态悠闲自得,不服方才的严厉,更不见丝毫慌张。

      谢灵均接着说:“你是想要在我心中种下因果吗?”

      问完这一句话,谢灵均停顿一下。

      什么是因果?四百多年间,他又结下了多少因果呢?

      他惟一的因果便是师尊江歇。如果江歇有个好歹,他的道心极有可能破裂,修为大减。

      而其他人,不值一提。

      就连他帮扶百年的刘少卿,他也并不十分在意,想要斩断因果的时候,说完就忘,转头就再也不记得此人。

      “刘少卿……”谢灵均想到这,轻声呢喃。

      他怎么没有料到这一点!他怎么就偏偏忘了这个人……

      谢灵均轻笑一声,说:“这个秘境,经由李别探查过,在他之前,肯定没有任何问题。是也不是?”

      谢灵均的话,像是说给空气听一样,得不到一点点的回应。

      他没有就此打住,仍旧不断地说着:“也就是说,你布下阵法,抓来稚子,是在我接下任务飞往沧海的十多日内。是也不是?”

      对方好似从谢灵均的话中发现了端倪,刚刚安静下来的洞府,再次充满了血水滴落的声音。

      “滴答。滴答。滴答。”

      这声音,像极了碎石投入深渊,刚刚接触水面的那刻,才会发出来的细微响动。

      一声声,都极其沉闷,却不停地叩问着谢灵均的那一颗冷心,试图撬开他的心脏,想要看看,他是否真的那么无情。

      谢灵均听到声响,再次抬头。

      岩壁上每隔几丈远,就有一株石笋,刚才还光洁一片的石笋,在谢灵均说话的时间里,上面就插满了年幼的男男女女。

      成千上百的求救声在洞府内响起:

      “救救我……求求你,救救我……”
      “他说,只要你愿意就我们,他就会放过我们的。你能不能救救我们,可怜可怜我们,大人,你发发善心,搭救我们一把吧。”
      “大人,我想要回家,我好害怕呀。你为什么不肯救我呢?求求你了,说句话好不好?只要你说救我们,他就答应放过我们。”

      谢灵均沉默了片刻,轻声问道:“你们谁能告诉我,你们口中的他是谁?”

      “大人,告诉了你,你就会救我们吗?我们做个约定好不好,只要你答应救我们,我们在此之后活了下来,我们就告诉你。”
      “对,你发个誓,只要救活我们,我们就告诉你。”

      谢灵均本来十分怜惜他们,可听到要他发誓,终是摇了摇头,冷下一颗心来。

      谢灵均缓缓道:“要我发誓?原来如此吗?是想要我自然而然地入魔,对吗?如若逼迫我入魔,恐怕对我的修行不利,只有我自愿发下心魔誓,而没有完成誓言,我就会入魔。”

      说到这里,头顶忽地传来一道声音——

      “那你愿意发誓吗?”

      “不。”谢灵均不假思索道。

      男人不知身处何方,声音竟是在虚无缥缈间,让人捉摸不透他的行踪。

      男人开口道:“只要你发誓愿意救活他们,我就放过他们。”

      “他们必然会死,”谢灵均微微一笑,“别说是你我二人,就算是灵音寺的得道高僧,也肯定救不活他们。我又何苦再试?心魔誓不过是个借口,你想要我因为怜悯他们而入魔罢了。”

      “是又如何?你难道要眼睁睁看着他们去死?如果今日他们死了,就是被你害死的。因为你明明可以救他们,你却没有。”

      “不。”谢灵均冷冷道,“他们必死无疑,而害死他们的人,当然不是我,是你。我不会因为你颠倒黑白,而信了你的无稽之言,更不会心存内疚。你还是省省心吧。”

      男人笑道:“可是他们却是因你而死。如果世间没有你谢灵均,他们就不会被抓到这里,更不会因此而死。”

      谢灵均反驳道:“原话奉还。他们却是因你而死。如果世间没有你这个魔修,他们就不会被抓到这里,更不会因此而死。杀死他们的你,心如铁石,我何况无辜的我呢?”

      男人又是一声轻笑,而后耳语一般,柔声道:“既然如此,你冥顽不灵,就休怪我心狠手辣了。”

      话音刚落,所有的求饶声,哭嚎声,顷刻间消失得无影无踪。

      “扑通”“扑通”的头脑落地生,几乎同时传来。

      谢灵均等了片刻,地上的头颅全部停止转动后,问:“现在我可以继续了么?”

      那个男人似乎是被谢灵均的冷心冷清震撼到,半晌,才默默说:“请。”

      “方才说到哪里?”

      “我布置秘境,是在你接下任务之后。”

      谢灵均淡淡道:“我猜得对吗?”

      “对极了。”男人道。语气中隐隐含有欣赏之意,谢灵均的聪颖超乎他的意料了。他还以为对方会被蒙在鼓里,可谢灵均一下子就猜出了他是魔修,还猜出了他的用意。

      谢灵均:“也就是说,我接下任务这件事,你是一清二楚的。是也不是?”

      “是。”

      “原来如此,”谢灵均慢条斯理地说,“果然不出我所料。你既然知道我接下任务这件事,就说明青阳阁里有魔修内应。”

      “或许吧。”男人不置可否。

      谢灵均垂眸,望着手中的长剑,继续说:“你的目的是想要诱使我入魔。方才要我发心魔誓,就是最直截了当的方法。而除了心魔誓言外,你还可以潜移默化,通过缔结因果的方式,来让我入魔。是也不是?”

      “哈哈哈哈哈——”

      男人大笑出声,不住地抚掌,赞叹道:“你太聪明了!我不得不承认,你说得对,一个字也不差。”

      谢灵均长舒一口气,漠然道:“难怪方才梅衣要我赐名。是否我赐名之后,她又要提出跟随我的要求,要我照料她?”

      男人语气中满是戏谑:“你猜?”

      “等到我救下她,关照她,对她动情之后呢?”谢灵均好整以暇道,“你是不是就要像杀死稚子一般,来用她的性命要挟我,最后残忍地杀害她?”

      “或许吧。”男人无所谓道,显然不将别人的性命放在眼里。

      “你方才承认,你在青阳阁里有内应。而你的手法又太过单一,让我不禁想到一个人。”谢灵均不急不缓,无法从他平稳的语气中听出任何情绪。

      “哦?是谁?我洗耳恭听。”

      谢灵均慢慢吐出三个字:“刘少卿。”

      男人放肆大笑起来,否认道:“我这个人别的不说,绝对不像自诩除魔卫道的那些所谓正人君子,我不是那样虚伪的人。我有一说一,有二说二,绝不撒谎。我可以告诉你,这个刘少卿是没有问题的。青阳阁里的内应不是他。”

      谢灵均看起来不像相信,却也不像不信的样子。

      他只是说了一个“好”字。除此之外,对于男人的话,他再没有多余的态度。

      谢灵均与男人周旋的同时,一心二用,担忧起沈正泽来。

      他与男人的交谈,并没有避开任何人,沈正泽即便走得再远,也应该能够听到,可现在,沈正泽却没有出现,没有丝毫的反应。

      谢灵均收敛心思,好奇地问:“你要我入魔,究竟意欲何为?”

      “现在还不能告诉你,”男人慢悠悠道,“这件事情是天机。正所谓,天机不可泄露,我如果贸贸然告诉了你,真怕以后出什么事情。你如果真的好奇,等你回到青阳阁之后,再去问问你的好师尊吧。”

      谢灵均听对方提到江歇,好不容易封闭起来的心,终于又有了一丝波动。

      谢灵均明白,这句话,男人是当真没有说谎。

      从江歇鲜少让他离开青阳阁来看,江歇就一定知道什么内幕。

      “我不好奇。”谢灵均并没有被男人的话打动,“师尊如果认为我需要知晓,自然会告诉我。既然他不愿告诉我,我又何必去问他?你不必煞费苦心,挑拨离间的话,我一个字也不会听从。”

      男人叹了一口气,无奈道:“傻小子,你还当江歇那个蠢货是为你好呢?他这么做,才是真真正正害苦了你。”

      谢灵均打断道:“这些话,你不必再说。我待师尊如同生父。”

      谢灵均只说了这两句话,可这简简单单的两句话,就把一切态度给表明了。

      其一,仍然是他之前说过的——挑拨离间的话,让男人不要再说,因为他根本就不会相信一个字,男人说了也是白费。

      其二,江歇在他心中地位极重。明明是师尊,他却视同生父。他怎么可能去疑心自己的生父呢?

      有些话不必多说。

      就像男人说了这许多话,做了这许多事,却徒劳无功。可谢灵均只两句话,就将一切都终结了。

      “我偏要说!”男人听到谢灵均的态度后,勃然大怒。

      谢灵均冷笑一声。

      男人指责的话源源不断地倾泻而出:“你这是认贼作父,好赖不分!你知道你的父亲是谁吗?”

      “怎可不知,我父谢长怀。”谢灵均道。

      男人闻言,不禁没有平息,反而怒火更盛,语气尖锐而严厉:“既然知道你的生父是谢长怀,你就应该知道,谢长怀是怎么死的。”

      谢灵均寒声道:“不知。师尊不想让我知道的东西,我一概不会去看、去听。有关生父的事情,我全然不知。”

      “哈哈哈哈哈!”男人怒极反笑,“我收回之前夸你的话。你一点都不聪颖,反而和江歇一样蠢笨如牛。你明明长了一双眼睛,可为何偏偏是个瞎子!你明明生了一对耳朵,可为何偏偏是个聋子!”

      谢灵均懒得反驳。

      他心想:如果像你一般聪明,拿成千上百无辜之人的性命,来要挟别人,一不如愿就斩尽杀绝。那我更情愿蠢笨如牛。如果像你一样,用眼睛看到杀戮,用耳朵听到惨叫。那还是让我继续装聋作哑。

      “我告诉你!你给我听好了!”男人高声道。

      “你的生父谢长怀,是我所爱之人的丈夫。我的爱人名叫曲婉容,是魔界应天宗的宗主。她与谢长怀两情相悦,可被江歇这个老匹夫棒打鸳鸯。

      “谢长怀无奈,只好与婉容私下见面。可江歇发现后,直接与谢长怀决裂,扬言此生不复相见。”

      这些话,还有接下来的话,都是谢灵均所不知的。

      谢灵均少不更事的事情,也曾问过江歇,江歇面色哀戚,让他不要再提。自此之后,他再也没有提过谢长怀,且自愿避开与谢长怀相关的话。

      谢灵均心想:信口雌黄。

      他对于男人的话,诚如自己之前所言,一个字也都不信。

      男人接着说:“谢长怀与江歇做了几千年的师兄弟,感情深厚。谢长怀受不了师兄与自己决裂,没过多久,就入了魔,来到深渊,同婉容成婚。一年后,婉容生下了你。”

      谢灵均心中冷笑不止,想:

      你既然说父亲与师尊感情时候,有着千年的师兄弟情。那师尊又如何会不分青红皂白,就与父亲决裂?就算你说的是真,其中也绝对有着隐情。

      “当时人间有着谣言。青阳阁内的剑尊明明是谢长怀,可最后继任青阳阁主的却是江歇。谣言说江歇为保阁主之位,这才会迫害谢长怀入魔,将其逐出青阳阁。”

      谢灵均终于不再嘲笑。

      这种话,的的确确是谣言无疑了。江歇为人正直,能够舍生取义,怎么会计较一个虚职呢?

      谢灵均倒是很惊讶,男人分明对江歇恨之入骨,却也认为这是谣言,并没有在这件事上抹黑江歇。

      “这个谣言,应当是别有用心之人散播出去的。我猜不是青阳阁内的长老,就是其他门派的高手。反正你们人间的钩心斗角,我是弄不清楚。”

      “这倒是,”谢灵均终于出声,“对于这点,我也十分疑惑。”

      男人沉默了一会儿,叹了一口气,说:“因这谣言,当然人间聚集了十多个门派,一起上青阳阁要个说法。”

      谢灵均:“……”

      男人语气中满是不屑:“可笑,就算这谣言是真的,也是青阳阁内部的事情,管别的门派什么事?就怕扯着仁义礼智信的大旗,行自私自利的事。”

      谢灵均闻言,放眼望去,将满地的头颅收入心中,坚定男人是个无恶不作的混蛋,绝不会为对方的话动摇。

      男人说出来的话,无论是好是坏,但他做出来的事,却证据确凿,不容反驳。

      谢灵均厌恶这个自以为是的男人。

      男人不清楚谢灵均心中所想,如若知道谢灵均厌恶自己,肯定也是洒然一笑,绝不放在心上。因为他在与谢灵均的交谈中,也确定自己并不喜欢谢灵均的为人。

      “话说回来。”男人说到这里,语气变得低沉起来,“十多个门派前往青阳阁讨要说法。那种可笑的谣言,江歇肯定是不会承认的。但迫于压力,又或者他也不愿大开杀戒,最后与多方势力和谈。”

      语气陡然高昂,变得尖锐起来。

      “我不知道他在那一晚究竟说了什么!隔墙有耳,最后谈话的内容还是泄漏了出来,最后殃及谢长怀和曲婉容夫妇。”

      “滴答。”
      又是一粒水声。

      谢灵均听到这水声,立即判断出男人所在的方位。他转身,面向东南方的岩壁,无声地注视着男人。

      那声“滴答”,和之前不一样。

      之前是人血滴落在地,而方才那声“滴答”,是男人说到悲伤的地方,难以自持,终于落下泪来。

      谢灵均听别人说自己的父母的死亡,就像听着两个陌生人的死亡一样,无动于衷。

      或许是因为他的生父生母,于他而言,本就是陌生人,更不用说他冷心冷清了。

      “我永远记得那一年……”男人语带哭腔,“道元八七六五五年,婉容就死在那一年。她刚刚生下你,就被群魔围攻,死在了产房里。”

      谢灵均面无表情,点了点头。

      男人哀伤的声音响彻洞府:“婉容!我的婉容……她何苦与谢长怀结缘?我此生不敢肖想与她相爱,只求她能够幸福圆满。可她为何偏偏爱上了谢长怀?”

      谢灵均叹了一口气,说:“缘起缘灭,忽然而已。”

      “缘起缘灭……忽然而已?”男人喃喃重复,“不错,缘起缘灭,忽然而已……忽然而已……忽然……”

      说了多遍之后,他疯疯癫癫地笑了起来。

      “哈哈哈哈哈!缘起缘灭,忽然而已!万万没想到,最懂情爱的人,竟然是你这个无情无欲的傻小子。”

      谢灵均后悔自己多言了。

      言多必失。

      男人笑完之后,神秘兮兮地问:“你可知道,为何江歇明明早就无我境大圆满,却迟迟没有突破,晋升太上境吗?”

      谢灵均对这件事,倒是有了好奇,问:“为何?”

      “因为他与谢长怀决裂的时候,说此生不复相见,这是一句心魔誓!”男人大笑着说出这一句话。

      谢灵均心中一沉,已经猜到对方接下来的话。

      男人满怀恶意地说:“在谢长怀和婉容死的那一天,江歇终究还是违背了誓言,与姜政两个人,从人间赶往深渊,见了谢长怀最后一面。他违背了心魔誓言,自然受到反噬,境界停滞不前。他这个人,几千年的修炼,在那一天,终究是废了!”

      谢灵均淡淡道:“我不信你。”

      “你信也好,不信也罢,事实就是事实,难道还会因为你信或者不信,就改变一丝一毫吗?”

      “同理,假的也不会变成真的。”谢灵均之前说好了不相信一个字,眼下也践行了自己说过的话。

      男人冷哼一声:“听到这里,你明白自己认贼作父了吧?如果不是江歇,你的父母根本就不会死。如果不是江歇泄密!我恨他!有生之年,我定要将他千刀万剐!”

      谢灵均皱眉道:“你这个人,我真的不懂。”

      “什么?”男人被打断话语,听了一下,愣愣问道。

      谢灵均说:“你杀死那些男男女女,却说他们为我所害,全然不认为自己才是杀人凶手。你说的话就算是真的,那杀死我父母的人,也应当是群魔,怎么又变成了师尊呢?”

      他停顿一下,接着道:“所以说,你这种人,不可信。”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70章 回忆杀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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