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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1、第 21 章 过了一个冷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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过了一个冷冷清清的大年,终于等来了冰消雪融的日子。燕南秋早早计划好了要去城外探望祁岍——因为暴雪封路,祁岍已经三个月没有派信使来了。
在西疆极端恶劣的环境下失去联系三个月,燕南秋已经做好了一切最坏的打算。
万物清灵,绿茵遍地,雪水顺着自己的轨迹蜿蜿蜒蜒爬满了黄泥路。燕南秋一脚深一脚浅地走着,就快到城门口了。
“公子——且慢!”
来人是大将军身边的泰宁,燕南秋眼睛一亮,他是来报信的!
“公子!大将军来信”
“公子且慢!”那人急急下马,“公子可是要出城?”
“正是,我打算去探望大将军,他一切可好?”
泰宁连连点头,笑眯眯地回答:“托公子的福,大将军一切都好,万事安康。”
“你们过冬可够粮食?”燕南秋殷切地问,“冷不冷?”
“将士们紧着口粮吃,勉强过了冬,不过现在春天要来了,什么都好说。”泰宁引着燕南秋往回走,“大将军嘱咐您切忌忧虑,一定要保重,这西疆不比江南,处处都伏着险,平日里出门周身一定要带着人,若是银子不够用了,就写信去京城。”
“哎呀!不要讲这些!”燕南秋嗔怒,“你要多讲讲大将军的事儿给我听。”
泰宁点头应下,一边跟燕南秋细细说着,一边把他往家中引,最终回到了家门口。燕南秋愣怔,无奈地笑了,开门进屋去好茶好酒招待了泰宁。
“公子不要见怪,是大将军吩咐小的,一定不能让您能出城,前线实在是危险,您要是去了,大将军免不了要分心——他可是一军主帅。”
“好,那你回去转达,我听他的,不出城。”燕南秋拿了几两银子给他,“知道你们在军中困苦,这点小意思你拿着打酒吃,平日多帮大将军分忧,慰他宽心。”
泰宁领命,笑吟吟地辞别燕南秋。过了街转角,泰宁就跌了笑脸,赶紧跑进一家医馆,半个时辰后拿了三四包草药出来,这才策马出城,朝着军营的方向奔去。
既然答应了不出城,燕南秋也就真的不再提起要去军中探望一事,祁岍身边这位泰宁也是每月按时入城报信。与频传噩耗的战报不同,泰宁口中的主帅大将军永远是安康如意的,燕南秋一面听着一面疑虑,但他又不敢胡乱打听。
这样的平静又持续了半年,燕南秋甚至已经适应了亲自劳作的生活,家里由他跟和铃亲自收拾,一桩桩一件件都算有条不紊;屋外有尤里瓦斯帮忙打点,饭食车马一应俱全。有时燕南秋自己也恍惚起来,仿佛自己就是善拉人,在这里生活了十年二十年。
西疆的风沙是岁月的砂纸,燕南秋也抵不过酷暑严寒的折磨。长时间暴露在干旱的环境下,他的脸也开始显出老态,这处最难得的珍珠粉燕南秋舍不得用,实在难受了才拿出来搽一些在脸上,因此那次在北上途中留下的伤疤也变得可怖起来。
和铃看着燕南秋脸上的变化心里不舒服,他的师父曾经可是名动京城艳压牡丹的神仙玉骨一般的人,哪里允许这样丑陋的痕迹出现在自己脸上。可是燕南秋不仅没有为此抱怨,开春之后甚至经常跟尤里瓦斯一起下地干农活,磨粗了手脚,磨硬了心。
重九节那天燕南秋叫尤里瓦斯备下饭食,他要去城外的胭脂冢祭拜茗官。西疆人不重视重九节,城外没有登高的人,偶见几位同样提着食盒的人大概也是汉人。
胭脂冢离城门不算太远,燕南秋一行三人没有驾车,一路走着就去了。九月的善拉不如江南那般炎热,已经是初秋的景象,只是漫天的黄沙让人迷了眼。
善拉一年四季都是灰黄色的,本地女人都喜欢用一块比人还长的布巾把自己裹起来,有钱的人用的绸缎布巾,穷苦人用的粗麻布巾,燕南秋也学会了这个习惯,头脸裹都上了月白色的绸巾,只露出一双眼。
从胭脂冢再往西十里路就能看见驻防御敌的大军,燕南秋替茗官打扫了坟冢,站起来擦擦汗,放眼而望,秋日炎炎百里平川,好像一眼就能看到天地的尽头,热浪翻滚在沙丘上,风带起黄沙扑面而来时却又有丝丝凉意。
他打了个颤,慢慢走向荒芜辽阔的沙地。
和铃跟尤里瓦斯默不作声地跟在他身后走了近一个时辰,沙丘一脚深一脚浅,燕南秋汗涔涔地揪住身上的绸巾裹好,终于看到大营的影子。
“军爷!”和铃几乎是连滚带爬地跑到大营门口,满脸的沙土,他掏出怀中的一枚玉印和一把扇子手忙脚乱地递上去,“军爷行行好,把这两个交给大将军,我师父他在路上已经折磨地没人样儿了,您行行好……”说着在地上磕了几个头。
不到一刻钟,守门人来回话,说大将军军务在身,不便会客。
“不可能!”和铃大喊道,“你定是没说清楚,再你要跟他说,是、是秋官,秋官来来看他了……”和铃话中带着几分渴求,“师父徒行十几里,就是为了见他一面罢了……”
守门人皱眉,正好抬眼见了背着燕南秋朝这边走来的尤里瓦斯,点点头,转身朝主营帐走去。
尤里瓦斯将燕南秋放下来,以地为席,用自己的背作靠,让主子好好休息。和铃喂下了最后几口水,燕南秋终于悠悠转醒。他看着一顶顶被粗粝的风磨破了的营帐,被厚重的沙淹没了的木梯,这里根本不想庄严肃穆的军营,更像是残破的行者驻留地。
这一次出来回话的是常给燕南秋报信的泰宁,他先扶起燕南秋坐在木桩上,然后恭敬一拜,缓缓道:“不知是秋公子,小的有失远迎,但大将军有令,军营重地,闲者勿入。”他面带不忍,又说道:“小的给秋公子打几袋水来,等会套上马车送几位回城。”
“且慢……”燕南秋艰难开口,“我且打听一点体己事——大将军日进多少饭食?入夜后多久入睡?衣食起居何人照料?”
“秋公子,您这是何必。”泰宁垂头叹气,“大将军是一军主帅,忧思过度也是有的,衣食起居都由小的经手照料,夜眠三时日进三碗,您不必挂念。”
“我知道,你从来都是报喜不报忧!”燕南秋不知哪来的力气站起来狠狠推了他一把就要往里头冲,没过三步就被人拦下了。
“滚!你们这些骗子!”燕南秋嘶吼,尽全力挣脱了两人的桎梏,“城里早就传开了,说你们到这一年了,连吃三场败仗,三万人马就剩几千人,大将军之所以一直没有回京述命是因为…是因为他的眼睛瞎了……”燕南秋流下泪来,忿忿地看着眼前的这些人,“但是你们再这么硬抵着只会耗尽自己的命……你们也是谁的儿子谁的夫君谁的爹爹,你们就不想回家看看吗?”
一席话砸裂了小兵卒的心,有个十二三岁模样的小卒在近处把燕南秋的话听了个全整,正抹泪。泰宁攥紧双拳,咬咬牙,狠心道:“公子请回吧。”
并非是他无心无情,只是燕南秋说的句句属实,因此更加不敢造次——祁岍在帐中病榻上下了死令,绝对不能向燕南秋透露自己失明的事实。
燕南秋不依,仍跌坐在地上,头风又犯了。
对峙良久,总要有人选择妥协。
“公子,”泰宁蹲下来,替他掸去衣衫上的尘土,轻声对他说:“大将军待我如同胞弟,对将士们也是赤心诚意,只是刀枪剑炮不留情,咱们死了那么多好儿郎,这些都是压在大将军心上的人命债啊……就咱这个万岁爷,哪里容得下败将苟活,这些将士跟着回京也是死路一条罢了……”
燕南秋垂眼不语。
“秋公子,若是苦等不来,就不必再等了,另寻一个好去处吧……”
自重九节从大营回来,燕南秋就病得气若游丝,几乎就要撒手去了。和铃每日在床前伺候不敢离开半步,就连尤里瓦斯的脸上,也镀上了一层忧愁。 尤里瓦斯刚从街上回来,吞吞吐吐地跟和铃说着什么,他也没想好要不要把这个消息告诉主人。
戎人来犯,祁岍被迫应战。
“这次应战必败无疑,如果有妻儿老小放不下的,可以脱下戎装换上布衣,本将军不会追究;决定跟随本将军殊死一搏的,允许大家写封家书送回去,到时候也能有个收尸人。”祁岍的眼睛被黑布蒙住,气势却不少一分。
正如他所言,他已经早早交代了后事,写在给燕南秋的家书里。
“将军!”一个十二三随的孩子抱拳单膝跪下,“小的爹娘皆为戎人所害,小的愿同将军上场杀敌!”
祁岍听着这稚嫩的声音,胸口一痛,“本次出战,下至十六上至六十,其余不愿回乡的都留守营中。若是……若是敌军抄了我们的大营,”祁岍顿了一下,“你们就逃吧。”
泰宁扶着祁岍从高台上走下来,伺候他换上铠甲,双手颤抖,无声流泪。
“泰宁,你扶我上马,然后就回吧。”
“将军!秋公子可还等着您呐……您好歹留着条命再见见他!”
往日在军中祁岍是尽少提起燕南秋的,泰宁知道他的心思,断不会主动勾起他的愁思。但此时此刻泰宁是真的不愿看到祁岍就这么去送死,只得搬出这个名字再劝劝他。
“所以啊,你一定要活着,替我送那封信。”祁岍笑得很豁然,“叫他莫再等了,只是苦了他又要继续漂泊。”
祁岍盲了眼,只能凭着感觉前进,在脑子里演练了千百次的路线,终于让他成功率领兵马站在天水河滨。身边的将士们都士气高昂,仿佛正在赶赴一场盛宴。
是死亡的盛宴。
就连老天也不帮他,祁岍感受到了狂风。十月的善拉风是很可怕的,能把骆驼骡子吹死,能把人吹成干尸。
“全体将士都有!”祁岍手执洋枪朝天放了一枪,“视死如归!”
“视死如归——!”
最后的战报传来善拉时已经是这场战役结束两日之后,人心惶惶,都说西戎人要把善拉收作他们的城池,要屠杀所有非戎人血统的城民。有些人已经开始逃离善拉,去塞戈,或者干脆南下去藏北。
尤里瓦斯也是来说这个问题的,和铃没法做主,让他亲自跟燕南秋商量。
原来尤里瓦斯家里人也打算南逃,尤里瓦斯是家里的长子,自然是要跟着走的。尤里瓦斯跟家里人提起主人家的情况,尤里瓦斯的父亲提议让燕南秋跟他们一起走。
尤里瓦斯先问过和铃,和铃紧皱眉头,他知道燕南秋是不想走的。
“可是,外面都在传,大将军被俘……不知生死。”尤里瓦斯的官话说得不顺溜,努力寻找词汇来表达自己的意思。
“他一定活着,”燕南秋尚未痊愈,说话也是有气无力的,“西戎首领抓他,是为了跟皇帝谈条件,不会轻易杀了他。”
尤里瓦斯不知道燕南秋是什么意思,只好呆呆的不说话。
“你跟家里人南下吧,别管我了。”燕南秋的声音几乎飘到了风沙中被吹得残碎,“和铃,你也回京城吧,我在狮峰庙将你带回来,现在恐怕留不下你了。”
“一日为师终身为父,这是每一个学艺人都秉承的礼法。您既为我师则为我父,徒儿尽孝时本分,您不要再说赶我走的话了。”和铃托着他的身子让他靠在垒好的棉被上,“尤里瓦斯有老母有妻儿,他带着他的家人离开时应当的,我只有您啊。”
燕南秋不想费力争辩,他正头疼,挥挥手闭上眼睛,“随你们便。”
只一个月的时间,善拉人大多数都逃走了,却也有人来,还是京城的人。燕南秋仍留着在这儿,一是他不愿走,二是他的身子每况愈下,已经没有精力应付长途跋涉。
药方子换了一宗又一宗,燕南秋只是勉强维持尚且下地活动的样子,生生被折磨成了废人。和铃算着手中的银两,冒险写一封信给荃保,让他往这边的钱庄兑些银子来。
地里的庄家要收割了,别处因无人打理都成了荒地,只有燕南秋这一块黄灿灿的,尤其扎眼。和铃估算着时间,想着从钱庄回来就得把地里收拾好了,还要晒麦谷,找磨坊磨成白面,背回来屯在瓦缸里。
“公子。”老掌柜叫住他,匆忙从柜上绕出来,手里还拿着准备跟账房先生核对的账本,“同银子捎来的还有一封信,荃保大人吩咐要老身亲手转交。”
[太子亲临,伺机救人。]手书八字,惊天动地。
和铃没有马上回家伺候庄稼地,他一路谨慎出了城,在一座破庙的菩萨像后面推开了一扇小门,里面坐着一个瘸子。
“出事了?”瘸子一见就警惕起来,一手抓过腰间的佩刀。
“荃保传话,”和铃将那八个字递给他,“若是太子和谈失败,大将军将性命堪忧,这是最后的机会。”
纸条被瘸子嚼了吞下肚里,“既是王爷的死士,唯一的职责便是以命换命。劳请秋公子、和铃公子放心,我们拼了这仅剩的十二条命,定将王爷救出。”
太子亲临善拉,是为了跟西戎和谈,看起来诚意十足。实则不然,这次太子只得了皇帝的一道圣旨,甚至没有皇家授印,西戎本就不愿归顺,如今当朝七阿哥在手,区区一道圣旨镇得住谁?
皇帝压根就没想救祁岍的命——哪怕那时自己的亲骨肉,是皇家的血脉。
和铃处理完这些事儿回到家,燕南秋端坐在炕床上,将他回来便问:“有甚新消息?西戎人进城了吗?”
和铃像是不答,伺候了燕南秋茶水点心才说:“太子亲临善拉,与西戎和谈。”
“他们这是要做什么!”燕南秋这些年早就看清看了皇家的把戏,不由得咬牙:“西戎若是能和谈岂是这般结果?分明是要至大将军于死地!狗皇上好狠的心!”
“师父!”和铃吓了一大跳,赶紧跑出屋子探看四周,又猴一般跳进来,“慎言!慎言!”
“太子不来,大将军尚且苟活,他一来祁岍就得死!”
和铃发觉燕南秋有些不对劲,果然燕南秋突然发疯似的揪扯自己的头发,锤自己的脑袋,“好疼……我的头、好痛啊……”
“师父!大将军能回来!一定要相信他。”和铃上前去制住他自虐的手脚,哽咽道:“您要好好的养身体,才能等他回来呀……”
又喂了一碗汤药,燕南秋终于安稳睡下了。和铃不敢懈怠,给炭火炉添了木炭,又往火炉旁的敞口锡杯装了半杯水,把皮水囊放进去温着。
然后开始练功。
来到善拉整一年,燕南秋唯独对他练功最苛刻,和铃自己也不愿偷懒半分。
他等着有朝一日再回到戏台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