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37、二分之一的灵魂 作战会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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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战会议开了很长时间，等到米卡杰离开地下室的时候，天上的月亮早就越过远处的山峰，高悬不曾坠落。
第六区山地的冬夜终究要比第一区冷上许多。此刻，四下寂静，只有凌厉的风摇动树枝，发出海浪般沙沙的声响。为了避免引发火灾，夜晚的鹰巢没有在楼边的空地上聚起取暖用的篝火，少年也只能闷下头，凭借着淡薄的月光，深一脚浅一脚地踩在雪地里，然后慢腾腾地朝着营区的方向走去。
说起来，比起之前安特沃尔特战争时期的雷厉风行，这次阿亚纳米作为总指挥，明显不如之前那么激进。他没有第一时间选择饱和式的轰炸，而米卡杰在会议中也能看出来，男人绝大部分时间都坐在首席，沉默地倾听着各个部门的汇报，只有当报告者陈述时出现差错或者含糊不清的地方，他才会拧起眉头，用严苛无情的眼神深深地剜向在座的每一个人，以此打断这场糟糕透顶的折磨。
男人变得如此谨慎，其实也不无道理。
毕竟现在的局势尚不明朗，情报不足导致的信息差成为扼住部队战略调整的一大痛点。整场会议中，没人清楚具体情况，只知道按照时间顺序，最开始是地区警备队巡逻时发觉到小规模的暴动，便在向安全局汇报的同时，派出两支小队的警力前去镇压。随后没过多久，第五区警备署就重新提交了一份紧急支援申请，当然这也成了它与霍普鲁克要塞的最后一次有效通讯。
可以说，直到欧克元帅率领的部队到达第五区，帝国方面才开始对这场暴动有所认知。参加会议的内阁秘书官将允许解密的文件亲手交给了阿亚纳米，其中就包括瓦卡巴·欧克撰写的情况说明。这份说明详细记录着当时的战况，而且如果信息没有出错的话，叛乱势力在那个时候就已经以拉古斯王城为中心，使用最开始从警备署掠夺的物资，建立起了军事武装。这些事实早就超出了预期，但阿亚纳米在看完后仍然面色如初，似乎早就有所预料，只有米卡杰坐在会议桌边，从男人阴沉的目光里窥探到了他内心风云的诡谲变化。
目前，第五区的土地已经彻底沦陷，安全局将所有通往第五区的海关大桥紧急封锁，虽然大部分有头有脸的人物都在此之前逃离了这片区域，但东南部的布林茨家族还是没来得及收拾好行李，被彻底埋葬在断壁残垣之下。
“为什么是布林茨家族？”
想到这儿，米卡杰不由地停下了脚步，靴子踩在雪地里发出的嘎吱声响却没有就此停歇。夜幕下飞鸟难鸣，冰凉的雪屑落进他的嘴里，少年抬起头，借着前方营区哨兵警戒时的灯光，望向走在前面的阿亚纳米。但那个男人竟然像是没听到他的疑问一般，依然顶着风雪向前走着，让人无法揣测他此时的表情，只能远远看着那被雪染白的下摆在他身后扬成一面旗帜，孤独地指引出专属于黑夜的道路。
米卡杰便沿着自己长官踏出的道路，飞快地跟了上去。只是这段思考的时间十分枯燥单调，直到两人一同进入了营区的宿舍楼，他眼中的阿亚纳米才转过视线，一种非常笃定的口吻，陈述出他所认为的答案。
“因为十年前，布林茨家第一个公开宣布倒戈卸甲，并向巴尔斯布鲁克帝国出卖了当时拉古斯王国骑士团的所有驻军情报。正因如此，他们才能以此为条件，换得了在战后政治格局中几乎等同拉古斯家的地位。”
空无一人的走廊里，阿亚纳米微微张开口，乳白色的雾气就在灯光的照拂下，凝结出空气流动的姿态。而随着过分客观的陈述，温暖的气体笼罩在他的眼睫前，那双紫罗兰色的眼瞳便不知为何，瞬间深邃得如同年久失修的坟地，就连食腐的乌鸦也唤不醒其中的亡者。米卡杰不禁抬起眉，有点诧异地听着男人讲述十年前的那段故事，大概理解为什么这个家族会遭受到如此的记恨。但是同时，他说话时的口吻也令少年愣了一下，有那么一刹那，他甚至感觉阿亚纳米刚刚既没有现在巴尔斯布鲁克帝国的立场上展开回忆，也没有站在拉古斯的立场上进行追溯——他仿佛一个旁观者，冷漠地见证一切的发生。
或许是站在费亚罗廉的角度看待那段过往的。最终米卡杰得出了这样的结论。
于是，在解答了自己部下的疑惑以后，阿亚纳米也就收起他那越飘越远的视线，像是刚刚从一场精彩的戏剧中回过神来似的，冷若冰霜的脸上浮现出一丝惘然。他站在原地，深深地看了眼金发的少年，不知道在想些什么，随后便转身走向了自己的房间，并抛下了那句不咸不淡的道别。
“时间不早了，你也早点休息吧。”
房间的木门靠着墙转动着，发出断断续续的干涩声响。男人推开门走进房间，没有开灯所制造出来的黑暗瞬间淹没了他的全身，只有一束狭窄的光线可以透过那道尚未关闭的门缝，在他身上敷上一线明亮的色彩。如果放在从前，米卡杰或许还会和往常一样，笑着同对方回以问候，然而这个夜晚，少年却抿了抿嘴唇，突然上前一步，伸手扒住门框，琥珀般的瞳眸随即接住对面的昏暗，在光影交界的地方搅动起踌躇的泥沼。
虽然这种强硬的态度在米卡杰身上并不罕见，但阿亚纳米还是疑惑地挑起眉，不明白对方又想放出怎样的鬼点子。毕竟他仔细盘算了一遍今天的日程，自己既吃了晚饭，又没打算待在总指挥室通宵工作，应该没有哪点是值得对方继续唠叨的。不过为了避免夹到手，他还是将门重新拉开，然后低下头，一边打量着那张尚且青涩的面孔，一边等待少年接下来的话语。
却没想到米卡杰回头张望了一下四周，确定没有其他人在场之后，才犹豫地躲开阿亚纳米的审视，并以一种不太自然的表情，支支吾吾地说出了他的请求。
“嗯，就是，有些话想跟你说。如果方便的话，能不能让我进去说……”
那一刻，刻意压低的嗓音缭绕在耳畔，消减了少年人特有的清朗音色。米卡杰咽了口空气，扶在门扉上的指尖不由地多加了几分力气，以至于泛起轻微的白色。他看上去有点紧张，视线也飘忽不定，仿佛被什么问题深深困扰着。这种状态无论怎么想都非常奇怪，所以阿亚纳米眯了眯眼睛，还是放弃了阻拦，向后退半步，给少年让出了进入房间的通道。
房间中的黑暗便迅速笼罩到少年的肩头，将他身上的色彩统统褪化成单一的深浅变化。营区宿舍的面积并不大，是用以前警备队成员的旧宿舍改造的，刚好能放下单人床和一套办公桌椅，剩下来的就是填补空隙的裂缝和永远无法去除的污渍。虽然在黑鹰到达之前，这里就被打扫过，但当米卡杰踏进这个空间的时候，他还是闻到了浓重的尘土气息，就像是不小心跌进了一座刚刚掀开的墓坑，其中经年累月的腐朽和陈旧随时都有可能剥落坍塌，掩埋住所有活着的生灵。
“说吧，什么事？”
不过很快，嗅觉的感受性就主动屏蔽了这种不太好闻的气味。而与此同时，米卡杰也正好关上木门，将走廊的光线彻底湮灭于身后。眼前的所有东西都看不分明，寂静的月光趁此机会漏过窄窗的玻璃，在路的尽头倾泻而下，只是不知道是不是默契，他们都没有主动去开灯，让模模糊糊的视野降下帷幕，拥挤的房间便因此瞬间填满了两个人的呼吸，掩饰住各自的心思。
而在男人沉默的注视中，米卡杰小心翼翼地背靠着门板，堵住自己的去路，没有立刻回答，也没敢抬头观察对方究竟正流露着怎样的神情，仅仅垂下视线，然后一反常态地盯着地板上龟裂蜿蜒的纹路，好像只有这样才能给自己提供充足的安全感。
“呃，主要就是这次作战……我明天不是要去哈乌赞那边么，然后我就在想，我以后也肯定不会一直跟在你身边，单独行动什么的……”
于是接下来，经过片刻的思量，从前擅长单刀直入的少年便像是第一次上台即兴演讲的学生，结结巴巴地提起明天的计划安排——当然，这个安排是在刚刚的会议上由阿亚纳米决定下来的，身为他的副官，也只有米卡杰有资格携带男人的命令，要求第六区的警备队抽调人手，以保护的名义监控哈乌赞家的一举一动。当时参会的所有人对此都表示赞同，少年自己也不例外，所以现如今见米卡杰私下里又提起这件事，阿亚纳米就忍不住抱起双臂，以为是自己哪里做得不太妥当，让对方发现了盲点或是引起了不适。
但是米卡杰自己清楚，他说这事并不是想要逃避这个任务，也不是想要撒娇耍赖。他只是单纯意识到了一个事实，那就是自己正处于真正的战场之上。
这场战争绝不会像传奇史诗那样，只需要一个强壮的英雄就能为帝国收获胜利。单兵作战仅仅是其中最微不足道的一小部分，这也就意味着木桶效应将产生巨大的影响。然而不幸的是，即使不进行精密的计算比较，米卡杰也能准确地认知到，自己就是黑鹰中的那块短板，也就是说，他在作战时很有可能会成为拖累同伴们的存在。
“我知道我很弱……但是想变强，也没办法速成。我不想成为你们的累赘，也不想让你总是顾虑我的死活，所以我在想，如果可能的话……”
可以说，从宣布出征的那一刻开始，无能为力所带来的焦虑便无时无刻不紧绷着少年的神经。可是这也并非没有转机，有一种选择正摆在他的面前，它既可以短时间内提高自己的能力，又可以让对方安心，而且早就经过了少年慎重的考量，所以米卡杰咬住下唇，过了很久，最终才像是下定决心一般憋住胸中的一口气息，随后鼓足了勇气，猛地爆发出他所有的嗓音。
“拿走我一半的灵魂吧！”
如果和黑鹰的其他黑魔法师一样，只要利用一半的灵魂来签订契约，就可以分享男人的力量。这种立马变强的方法一方面格外有效，另一方面也实在投机取巧，而且显得利欲熏心，正常人但凡脑子清醒，都会对此嗤之以鼻，可这已经是米卡杰目前能想到的最好的解决办法。但事实上，就在他产生这个念头的同时，上一世灵魂撕裂的疼痛便立马重新肆虐于他的灵魂深处。这种贯穿身心的反应无法控制，米卡杰不禁攥紧了手指，强装镇定地扯了扯嘴角，指甲却早就嵌入血肉之中，刻下一道道的痕迹，而他的身体也在此时背叛了他的意志，拼命地向后退缩，试图让自己从物理层面上与房门融为一体，不复存在。
与之相对的，阿亚纳米却站在那里，半天没有动静。面色惨白的少年能闻到那股清冷的香水味，也清晰地感受到对方的存在，他十分确定男人正在凝视自己，以及目光从震惊到平稳的全过程。可他偏偏不敢抬头去看，不仅害怕被无情拒绝，更害怕男人觉得他反复无常，或者认为他是只会依赖别人的废物，因而露出厌恶的表情。
毕竟最开始抗拒这种契约的是米卡杰，对切割灵魂惧怕到刻骨铭心的也是米卡杰，后来阿亚纳米知道真相后，出于尊重也就再没提起过。总之米卡杰低着头，乱七八糟地想了一堆，甚至开始思考对方拒绝后该怎么办。但他怎么也没料到，在这自欺欺人的昏暗之中，等待他的却是一声幽幽的回应。
“我明白了。”
深沉的夜色里，那声回应就像是星河中流淌的微光，随时可能消融于亮银的闪烁之中。或许是因为这个晚上的月色比以往更加朦胧，安宁的气息瞬间渗过四肢，压制住灵魂中的噪音，接着滴滴答答地从脑后落下，带走了所有的不安。之前的心烦意乱统统散成云雾，躲在阴影里的少年在听到后不由愣了愣，感觉自己的心脏似乎因此漏跳了一拍，又觉得胸口悬挂的块石头终于落回了地面。
不过还没等他有所反应，一股强大且不容置疑的力量便牵引着他的身体，将他推倒在干净整洁的床上。
他答应了。
于是顷刻间，米卡杰躺进了月光之中，如同小提琴装进黑色的琴匣，放下了曾经的紧张与无措。布料的摩挲窸窸窣窣，金色的发丝顺势在床单上铺散开来，露出了饱满的额头，少年脑子顿时变得空空荡荡，不知道对方接下来要怎么做，他只能失神地仰望着他的夜空，琥珀色的眼眸这才在诧异的晕染下，倒映出男人精致的容颜。四周万籁俱寂，此刻没人知道，在他的眼中，那头银白色的发丝被夜色勾勒成天河，外套上那些纯白的雪花则像是坠落的星辰，簌簌地抖落至自己的鼻尖，并慢慢融化进肌肤，与血液缠绕成出难以冷却的灼热。
对视因此变得湿漉漉的，就连呼吸的声音都没办法分辨彼我。空气中没有诞生猩红的空咒，也没有传来艰涩的魔法，阿亚纳米用牙咬下手套，随后俯下腰身，将少年慢慢地拥进自己的怀里。星星不曾熄灭，两人相距不过半掌，米卡杰能数清他的眼睫，也能看清他眼底透明且浓烈的情思，可男人却什么都没在多说，只用指腹轻轻划过对方的脸颊，冰凉的触感便像是连绵的春雨，一路淅淅沥沥地浇在眉尾，淋至颧骨，直到那残留着屋外冰雪气息的唇峰。
之后就像是要给予安慰一般，他低下头，吻住了少年，如同吻上了四月的蔷薇，轻柔中又饱含水光的潋滟。
如果一定要强调阿亚纳米的魔法师身份的话，米卡杰觉得，这个吻便是男人创造出来最美好的咒语。伴随着这个亲吻，阿亚纳米的视线从始至终都没有离开过少年的眼眸，似乎正无声地告诉他不必害怕。而就在这个瞬间，不知道为什么，也许是两世人生积攒的压力得到了确认与释放，米卡杰像个被戳中心思的孩子，便突然不受控制地哭了出来。同时他也意外地发现，明明自己之前也和对方接过吻，然而没有哪一次会如现在这般，能让过去那些被刻意抛到脑后的委屈和恐惧统统消解在眸中的泪花里，并幻化成人间的朝雾夕烟，捐给心中的那抹温柔的月光。
他早把魂丢在了那里。
但男人并没有停歇下来。他游移手指，随后一粒一粒地解开少年的领口，剧烈的心跳便通过血液的流动，轻易地将少年的心情出卖给了对方。米卡杰已经没有力气去怀疑，阿亚纳米和其他人签订契约的时候是不是也是这样，也没有思绪去想象自己灵魂被拿走后的疼痛会带来怎样的折磨，他只是透过泪水的氤氲，注视着那抹银白的光彩，看着他缓慢地将吻落上自己的喉头，然后又张开口，轻轻咬住自己的颈项，仿佛是要用这种方法，一遍遍地确认彼此的依偎与存在。
哭着的少年也就忍不住伸出双臂，紧紧抱住对方，犹如漂浮的芦苇，终于找到了可以停靠的河岸。攫取灵魂的剧痛在这一刻似乎变得不再重要，他闭上眼，紧张地等待契约完成之时的到来，脑海中那些关于重生前的黑暗画面则渐渐褪去，像是枯萎凋零的落叶，经过时光荏苒，被如今那双足以惊艳一生的紫罗兰色眼眸所替代。
可以说这个夜晚，这个房间，这个地方发生的一切似乎都是那么地出乎意料。不知不觉中，米卡杰的指尖下意识地缠上银白色的发尾，梳理着两人之间的点点滴滴。时间的流逝显得格外缓慢，然而最终等到心跳恢复平静的那一刻，阿亚纳米却忽然松开口，将头埋进少年的颈窝，像是一只受了伤的大型猫科动物，沉默地发出了一阵压抑的叹息，随后没过多久，磁性的嗓音便由于过度的克制，在两人的耳边开始沙哑地分崩离析。
“但是这样的话，我会忍不住把你剩下来的灵魂也一起吞吃入腹。”
他这么苦闷地说道。
至于言语中那略微的颤抖是因为竭力的忍耐，还是来自于内心深处的恐慌，米卡杰无法辨析。他看不见对方的表情，可通过拥抱偏偏能感受到那股转瞬即逝的茫然无措。强大与脆弱几乎同时自相矛盾地出现在他的身上，此后很长一段时间内，男人就这么静静地抱着他，不肯撒手，仿佛只要稍微松懈一下，怀中就只剩下四处飘零的白羽以及再也不会活动的黑色尸骸。
一生总该有那么一次，会为了一个人而忘了自我。这副小心谨慎的模样让米卡杰忍不住吸了吸鼻子，一下子也不知道自己该怎么办才好。他早就清楚，为了挽留自己，阿亚纳米一直在人性和神性之间艰难挣扎，并且尽可能地让他的所有决定都处于米卡杰的接受范围之内。换句话说，他就像是一匹狼，拙劣地模仿着人类的生活习性与社会规范，却又在每次的月圆之夜，因为喉咙的干渴而回想起自己原来就只是一匹野狼而已。
“可是……”
先前鼓起的勇气如同沙漏里的流沙，逐渐散落出血肉的包裹。大脑冷却下来的少年不禁睁开眼，茫然地望着光秃秃的天花板，然后动了动眼球，试图再做一下争取。但是这次男人显然是看穿了米卡杰的想法，还没等他说出完整的一句话，便立即伸出手捂住他的嘴，将所有尚未成型的想法全部湮灭在黑暗的深渊。
紧接着他就支起身体，注视着阴影笼罩下的金发少年，眉骨下那双紫罗兰色的眼眸中没有悲，没有喜，有的只是一点认真燃烧的星火。
“你不是知道了该怎么呼唤我么。”
他开口说道。
“那就呼唤我吧，无论遇到什么危险，呼唤我，我都会听到，然后放下所有的事情，立刻赶到你的身边的。”
作者有话说
第137章 二分之一的灵魂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