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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良堂 虚假繁荣( ...


  •   钢城之所以叫钢城,是因为有一座很大的钢厂。

      钢厂存在近百年了,老人们都知道,那刚开始是日本人建的制钢所,建国后又成为了新中国的顶梁柱。

      但现在也没什么人记得了。

      就像没人记得这座城市曾经叫“共和国长子”。

      这名字和这座老城一样,被钢厂大烟囱里滚出的浓烟熏的灰扑扑、黑黢黢的,在角落里没什么人在意。

      烟囱矗立在钢城的任意一个角落,烟囱口涌出滚滚黑烟,像是吃人的猛兽。

      但它其实是钢城人心里的守护神,只要抬头看见它还吐着黑烟,人们就安心。

      ......

      周九良是钢厂的工人。

      他爷爷是钢厂的工人,他爸爸是钢厂的工人,他爸爸找了个老婆在钢厂工作,生下来的他也是钢厂工人。

      这不奇怪。

      在这个小城里,拉出十个人七个人的工作都和钢厂有关。

      钢厂在,这座城就在。

      钢厂没了呢?

      没有人这么想过。

      八月份,正是热的时候。

      才十点,道上已经没人了,知了都懒得叫,桃树被晒的蔫巴巴的,叶子打着卷。

      太阳晃眼,四周建筑反射着白光,路都看不清。

      周九良推着他的破自行车捋着马路牙子往前走,自行车像破驴一样嘎吱嘎吱的叫,柏油马路化了一样粘脚,钢厂的劳制服墙灰一样的颜色,一年四季都一个样儿,又厚又硬,捂了一身的汗,头上新烫的卷发都晒的蔫儿趴趴的。

      周九良前一天晚上上的夜班,刚出厂子还没蹬几下,他那个破自行车就发出几声刺耳的驴叫掉了链子。

      这破事儿整的。周九良心里骂了一句,点了根儿烟,顶着太阳推着这辆破驴离了歪斜的往家走。

      这城市构造简单,区域划分的也随意。

      市中心在火车站前,所以就叫站前。铁道东就叫铁东区,铁道西就叫铁西区。

      简单明了,和钢城的人一样,齐了咔嚓的从不和人拐弯抹角。

      人说铁东富铁西穷,周九良家就在铁西,住的房子是他爷爷还在的时候厂子分配的老楼房,住的大多是钢厂退休的老员工,周九良是被他们从小看到大的。

      到了楼下,周九良把自行车随便一搁,歪在那棵杏树底下,石桌石凳子孤零零的在树荫下,平时在这儿打扑克唠嗑儿的老头老太太们也嫌天儿热不出门了。

      树底下站了一会儿周九良总感觉缺了点啥,反应一阵儿才发现连着半个月的烦人装修声儿没了。

      周九良上倒班儿,干了一晚上活儿好不容易回家睡一觉,却总被装修声吵醒,给他膈应的恨不得下楼和装修的干一架。

      可惜他也就心里想想。

      街坊四邻和单位同事都知道周九良这人稳重又老成,挺大个小伙子过那日子像个七老八十的老头儿,他从小和一帮老头老太太搁一块堆儿,整天过的就是搪瓷缸子泡茶,收音机里听评书的日子,年轻人的冲动也不是没有,但基本就靠在心里合计,冲动的事儿,他还是干不出来。

      楼下那家门脸儿从小卖铺变成了早餐店。

      原来那家小卖铺开了有十多年了,老板原来也是钢厂的工人,因为工伤没了工作,单位给赔了钱就在这儿开了个小卖铺。

      周九良记得这老头儿卖货给人递东西永远都伸左手,被轧断两根手指头的手就背在身后,或者插在兜里。

      不过人家女儿争气,读了大学,在大城市找了个好工作,还买了房,半年前就把老头儿接走去享福了。

      周九良看着早餐店红色的店牌儿,站着抽完了一颗烟,烟屁股扔地下碾一下就拍屁股上楼了。

      到了家他就脱了那闷了一身臭汗的劳制服,泡在大红盆里,毛巾浸了自来水,拿着胰子,痛痛快快的把身上擦了一遍。

      那个大红盆是周九良他爸钓完鱼送过来的,连带着两条大鲶鱼。

      鱼被周九良送去隔壁邻居家了。

      他不会做鱼,但是隔壁老秦他妈炖鱼汤简直一绝,加上冻豆腐和粉条,拌着鱼汤周九良能吃三碗饭。

      至于红盆,周九良自己留下了。倒上洗衣粉刷到闻不到腥味儿,就留着洗衣服用,他总嫌水槽子小施展不开。

      收拾立整,换上大裤衩子老头衫儿,又咕咚咕咚喝了茶缸子里昨天剩的水,周九良就拿着卡规下楼修他那破自行车了。

      这破驴是楼下老张头儿不用了给他的,老张头儿人挺好,就是打扑克一输就急眼,还抠,这破自行车还是别人都不要才给他的。

      周九良手巧,一修一擦,收拾收拾也还能凑合着上路,破驴又焕发了新的生机,就一缺点,总掉链子。

      这熊样儿和老张头儿一个德行,总特么掉链子,打扑克和他一伙就没赢过。

      周九良蹲在太阳底下修车,一边修心里一边骂,没注意自己挡在了人家早餐店的门口,也没注意有人从店里出来了。

      周九良哈着头修的脖梗子疼,好容易修完了寻摸着抬头缓一下,冷么丁就看见一人儿,吓得没一屁股坐地上。

      面前的人正哈腰瞅他修车,周九良抬头倒给他也吓一跳,吓得一吸气。

      周九良还好笑,这到底谁吓谁啊,怎么比他反应还大呢。

      那人穿着立立整整的白色半袖衬衫,黑裤子,外面还罩了个蓝色的围裙,黑发微微的自然卷,短短的刘海儿乖巧的覆在额上,皮肤白净,刚才又被周九良吓得两颊微红,一对杏仁儿大眼水汪汪又无辜的看着周九良,还有些没由来的委屈。

      给周九良看的一愣,这人也太白了点儿,胳膊在太阳底下都白的晃他眼,这么好看的人是打哪儿来的?

      周九良看看这人,又看了看他身后的早餐铺子,心里了然。

      “荡你做生意了吧?我修完了,这就挪走。”

      周九良站起身,准备抬着自行车走,没想到被人扯住了衣服,一回头,那人一手扯着他老头衫儿,一手指了指他手上黑乎乎的油污,又指了指早餐店。

      真可惜,长得挺好看的是个哑巴。

      周九良心里惋惜,猜他刚才的手势。

      “你让我去你店里洗个手?”

      小哑巴点头,额上的卷毛也跟着上下晃动。

      得了肯定周九良很干脆的把自行车停靠在早餐店旁边,支着两只沾满油的手跟着小哑巴进了店。

      店里没人。

      怎么想大中午的早餐店里也不会有人。

      天花板上的电扇粘着捕蝇条哗啦啦的转着,周九良洗完了手找了个塑料凳子坐下,甩了甩手上的水又在身上蹭了两下。

      小哑巴端来一盘儿切好的西瓜,他自己拿起一丫儿慢慢啃着,看周九良没伸手还把盘子往他面前推了推。

      其实光是看别人吃西瓜就挺解渴了。

      小哑巴咻咻的低头啃着西瓜,露出一排整齐的上牙,啃到一半儿还想着周九良,于是就抬了眼看他,嚼着嘴里的西瓜瓤腮帮子一动一动的,像只大耗子。

      周九良也伸手拿了一丫儿,低头在尖儿上咬了一口。

      水瓤的,挺甜。

      “你叫啥?”

      周九良慢悠悠地啃着西瓜,小哑巴手边已经有了三块西瓜皮了。

      小哑巴瞪着大眼睛嘴里嚼啊嚼,左手拿着瓜,右手拿抹布擦了擦,拿笔在点菜的纸上写了自己的名字,然后给周九良看。

      “孟鹤堂?”

      小哑巴孟鹤堂点点头,然后挑了下两个眉毛,意思似乎是“你呢”。

      “我叫周九良,就住这楼四楼。”

      周九良猜着他意思答。

      孟鹤堂咧着嘴笑了,眉眼弯弯的,眼睛亮晶晶的,他笑起来脸颊鼓着,像是昨儿晚上上班前老秦给他的那个红富士,又甜又好看。

      周九良没啥文化,脑子里把人夸了千遍,嘴里吭哧瘪肚啥话都说不出来,只好也笑出两排大白牙。

      ……

      机器依旧在运作,烟囱也依旧滚着浓烟。

      在这座沉寂了很久的老城里,有两个人面对着彼此,笑的像个傻子。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2章 良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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