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物最相思》三味芋

97、暖语相慰 璎珞担心自

　　不知哭了多久，璎珞才觉得心中的酸楚似乎减轻了些，这才想起这是家中庭院，若是被人瞧见了，岂不笑话？顿时有些不好意思起来，在他怀中低语道：“咱们进屋吧。”
　　王维退后一步，轻轻抬起璎珞下巴，用他修长温暖的手指拭去她眼角的泪痕，低头笑道：“现在可以让我替你把花戴上了吧？”
　　璎珞乖乖地点了点头，王维细细端详了一番，才将栀子花簪在她右边的发髻上，含笑点头道：“也只有这素雅高洁的栀子花，才配得上我家娘子。”
　　他这几句玩笑话，就像一把熨斗，将璎珞心头的难过熨平了大半。闻着满园的栀子花香，璎珞不由想起了那个关于栀子花的美丽传说。
　　“摩诘，你听说过栀子花的故事么？”
　　“哦？娘子说来听听。”
　　“我小时曾听阿娘说过，栀子花是天上的七仙女之一。她憧憬人间的美丽，就下凡变成一棵花树。不料一到人间就遭遇了冰天雪地的寒冬，就在快要冻僵时，栀子花树遇见了一个读书人。读书人将花树移到家中，精心呵护。第二年春天，花树枝头开满了洁白的花朵。为了报答读书人的恩情，她白天化身女子，为读书人洗衣做饭，晚间变成花树，香飘千里。周围百姓知道后，也都种起了栀子花。从此，花开遍地，香满人间。”
　　“唔，正因为栀子花是仙女的化身，所以娘子喜欢将她簪在发上，对不？”王维细细听完璎珞的讲述，摸了摸璎珞的头发，携了她的手，往内室走去。
　　两人挨着床沿坐下，王维握住她的双肩，低头看着她，柔声问道：“娘子，方才发生了什么事？现在可以告诉我了么？”
　　“没什么。”璎珞心里一声哀叹，心知逃不过，却还是故意装傻充愣。
　　王维屈指在她额上轻轻一弹，打趣她道：“是么？那方才是谁在我怀里哭鼻子了？是谁哭得比莲儿还要更伤心些？”
　　璎珞胸口微涩，思忖良久，才终于鼓起勇气，抬头看着王维，声音显然有些发哑：“摩诘，我是不是不会再有孩子了？”
　　王维心中了然，果然被他猜到了。看来，该面对的，终归需要面对。他揽过璎珞，低声问道：“莫不是今日出门时，有人在你面前说什么了？”
　　她多么希望他能像以前那样，笑她“胡思乱想”、“尽是胡说”，不料等来的却是这样一句话。看来，他知道有人会对她这样说，他也知道确实有这样一回事了！
　　她原来还心存侥幸，此刻却只觉得整颗心在迅速往下沉，下面是深不见底的万丈悬崖。一时间，她什么话都不想说了。
　　王维起身倒了一杯温水，递到璎珞唇边，喂她喝了一口，问她道：“璎珞，你看这个杯子，咱们已经用了四年了，你还记得它的名字么？”
　　看着王维手中的青瓷杯，触上那温润的感觉，心中疼得愈发厉害。她怎会不记得杯子的名字呢？一杯子，一辈子，它的名字是——夫妻杯。他们在一起的日子，已有五年了。
　　可是，他们却仍只有莲儿一个孩子。如果她无法再为他生育孩子，她该如何自处？她总不能让他因她而绝后，她总要为他早做打算。身为妻子，她该为他纳妾，让其他女子替他延续血脉。从此以后，陪伴在他身边的，将再也不只是她一个女子。
　　这样想着、想着，心里愈发悲痛难忍，眼泪再次不听使唤地夺眶而出，顺着脸颊肆意滑落……
　　王维叹了口气，什么都不说，只是将她紧紧搂入怀中，抚摸着她散发着栀子花香的秀发，安慰她道：“璎珞，旁人的话，不值什么，莫要放在心上。”
　　“可是，如果是何嫂说的呢？”璎珞终于抬起头来，看着他的双眸，潸然泪下。
　　原来，如此！
　　原来，璎珞今日遇见何嫂了！莫非何嫂和她说了不该说的话？按理何嫂不是搬弄是非之人，自己也曾再三嘱咐过，今日怎会这样？
　　王维定了定神，双手扶住璎珞双肩，看着她的眼睛，一脸笃定道：“我不知道何嫂和你说了什么，我只知道，当初你生下莲儿后，何嫂告诉我，你分娩时胎位不正，加上骨盆又较常人窄些，她便用推拿和施针的法子帮你挪了位，当时确实伤了一些元气。但是，你后来好好调理了几个月，方郎中也来瞧过了，说你已经恢复得大好了。而且，何嫂只说你可能会比旁人难怀上孩子，但也绝非没有可能。璎珞，咱们都还年轻，你何必往心里去？”
　　王维的声音自有一种让人安心的力量，璎珞听罢，不禁抬头看着他：“何嫂真是这样和你说的么？”
　　“何嫂的话你都信，我的话，怎么反而不信了呢？”王维搂住璎珞的手不觉紧了紧，“再说了，即便何嫂说的是真的，就算咱们日后子嗣艰难，那又如何？莫说咱们已经有莲儿了，便是没有莲儿，又有什么打紧？咱们好好过日子，不是比什么都强？”
　　看着他温暖笃定的眼神，璎珞忽然觉得原本纷乱的情绪，渐渐安定了下来。方才还觉得天塌地陷，如今却觉得是自己杞人忧天了。她脸上顿时一红，不由将脸埋在王维胸前，不知该说什么才好。
　　“看你方才哭成那样，莫不是担心我会贪心不足去纳妾？”王维轻抚璎珞，在她耳畔笑道。
　　“啊？连这都被他看出来了？”璎珞心里一阵发窘，弱弱地嘟囔道：“如果我当真不能再为你生孩子了，即便你不想纳妾，为了王家血脉，还能怎样？”
　　“不，璎珞。”王维摇了摇头，抬起她的下巴，看着她的双眸，一字一句道，“璎珞，这世上，我只要你一个。旁的事我不敢说，但有一件事我可以答应你。我此生不管有几个子女，定然都是璎珞你生的。若违此誓，就让我……”
　　不待王维再说下去，璎珞便紧紧捂住了他的唇，急急道：“好好的，发什么誓？我信你还不成么？”
　　“璎珞，你若是信我，就要信我到底，莫再胡思乱想了，好么？”
　　看着眼前这双深情款款的眸子，她一时竟有些羞愧不已。那年在若耶溪畔，为了玉真公主一事，他也曾对她说过这句话，她也曾答应过他。可如今，在听了何嫂一句无意中的闲话后，她却再次疑了他。她这样出尔反尔，还配是他的璎珞么？
　　见璎珞眼眶中似有热泪在打转，王维低头吻上了她的眼睛，低叹道：“傻璎珞，再不许胡思乱想了，嗯？”
　　璎珞闭上眼睛，乖乖地点了点头，刚想说话，帘外却响起了小蝶的声音：“阿郎，娘子，晚膳已经得了，你们这会来用膳么？”
　　王维笑着坐直了身子，看了一眼璎珞，向帘外扬声道：“来了。”
　　晚膳甚是丰盛，案几上满满当当摆放着形状各异的粽子、热气腾腾的汤饼、金黄香脆的千层肉饼、清香扑鼻的百岁羹，不禁让人食指大动。
　　王维携了璎珞，抱着莲儿，撩起袍角，在食案边坐下。他一眼便看到了千层肉饼，转头对璎珞笑道：“这肉饼的羊肉馅，可是你一早就让福嫂腌渍好了？”
　　不待璎珞说话，福嫂便倒豆子般一气说了下去：“阿郎，这千层肉饼的馅，是按娘子说的法子做的。娘子说，羊肉要在豉椒、桂皮、豆酱里腌渍半天，才能入味。而且，面皮要擀得薄些，外面再洒些芝麻，这样烤出的千层肉饼，外香内嫩，味道再鲜美不过了。”
　　“福嫂，我只是动动嘴皮子罢了，还不是因为你手巧？来，大家都快趁热吃吧，待会凉了就不香了。”璎珞拿起一个千层肉饼，递到王维手中，巧笑嫣然道。
　　王维接过肉饼，细嚼慢咽地尝了一口，不由点头赞道：“唔，这千层肉饼比古楼子好吃，味道果然鲜美！”
　　“阿爷，我还要吃！”本来一心惦记着吃枣糕的莲儿，吃了千层肉饼后，也砸吧着小嘴，连说“好吃”，一会儿功夫，就吃下了小半个。
　　“阿娘说得好，福嫂做得好，咱们吃得好，莲儿，你说对不？”王维又掰给莲儿半个，呵呵笑道。
　　“莲儿要多吃些，才会快快长大，阿爷才能教你写字画画。”看大家都吃得香，璎珞心头好生欢喜。
　　莲儿乖乖地点了点头，扑闪着一双大眼睛，奶声奶气地说：“阿爷，我还要学琵琶！”
　　“哈哈，等莲儿长大了，只要莲儿想学，阿爷都会慢慢教你。”
　　“莲儿，你要好好学，才不辜负了阿爷一身才学。”璎珞给莲儿盛了一小碗汤饼，用勺子舀了喂她。
　　王维笑着看了一眼璎珞，起身盛了一碗百岁羹，递到璎珞手中：“这是你爱喝的，快趁热喝吧。”
　　“好。”璎珞嫣然一笑，低头喝了一口。看着被烛光映照得熠熠生辉的父女俩的脸庞，心中一片柔软，甜甜地笑了。
　　入夜后，济州城内一片安静。一轮明月高悬空中，月光从半开的窗棂透了进来，把床前映得一片银白。
　　听着璎珞均匀绵长的呼吸，王维轻轻抽出原本枕在璎珞身下的手臂，披衣下床，步出门外。
　　庭院里一片宁静，此起彼伏的蛙鸣声显得格外嘹亮。王维撩起袍角，在檐下的台阶上坐了下来。
　　月光透过栀子花树，静静地洒了他一身。他抬头看着一树栀子花，想起日间璎珞和他说的那些话，不由陷入了沉思。
　　自打莲儿出生以来，他便不想让璎珞为子嗣的事烦心。每次璎珞和他聊到这个话题，他都调侃打趣地混过去了。不料，今日她还是知道了。
　　身为家中长子，他不是没有想过子嗣的事。只是，他知道，一切都是命中注定。父母和子女之间，也是一种缘分。是你的，迟早会来，不是你的，强求不得。
　　而且，说真的，即便璎珞还能怀孕，他也不愿璎珞再冒这个风险了。璎珞生莲儿时的九死一生、命悬一线，即便此刻想来，依然心有余悸。
　　他早已想好，他还有4个弟弟，如果他和璎珞今生注定没有儿子，向弟弟过继一个便是。无论如何，他都不会纳妾，不会让璎珞受一丝委屈。
　　蛙鸣声渐渐停了，夜色愈发沉静。虽然已是初夏，但依然有些凉意。王维拢了拢衣裳，从容起身，向内室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