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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9、红尘内外 玉真公主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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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王维和好友们在济州城外吟咏青雀时,玉真公主正在青城山上清宫内,和师傅司马承祯研读《坐忘论》。
和济州相比,青城山的春天似乎来得更早些。
这日,玉真公主已换下丝棉夹袍,穿了一件月白素绸袄,外罩一件水田青缎镶边半臂,腰间系着秋香色丝绦,下配一条有淡墨色云纹的白绫裙。全身上下,不觉奢华,只觉清雅。
她的案头摊放着道教上清派正宗传人司马承祯用毕生心血写就的《坐忘论》。这部著作堪称道家经典,被道教中人奉为宝典,反复研读,细细回味。
“持盈,天地间最可宝贵的是生命,生命最可宝贵的是道。养生在于修道,修道在于静心,而静心最好的方法,就是以自然为本,清静无为,离境坐忘。”
司马承祯出生于公元647年,这一年,他已经76岁高龄了,却依然面色红润,声如洪钟,一派仙风道骨。
“师傅教导的是。您的坐忘论,和庄子的养心方法有异曲同工之妙,都是一种保持性灵宁静安详、破除烦恼、回归真我的修炼方法。”玉真公主手抚麈尾念珠,颔首微笑道。
“是的。坐忘之法,按修习次第,可分信敬、断缘、收心、简事、真观、泰定、得道等七步。每一步,都省不得,错不得,懒不得。”司马承祯手捻银须,缓缓道来。
“师傅,弟子以为,这七步中,断缘和收心,看似最易,实则最难。若能断缘,便能收心,若能收心,便能简事、真观、泰定。如是,离得道也就不远了。”玉真公主似乎想起了什么,轻轻叹了口气。
“持盈,佛家讲慈悲,道家讲断缘。佛家‘有情’,所谓‘佛渡有缘人’。道家‘无情’,所谓‘天地不仁,以万物为刍狗,圣人不仁,以百姓为刍狗’。天地将万物纳入‘大道’,一视同仁,不偏不倚;圣人效仿天地,也将百姓纳入‘大道’,一视同仁,不夹杂七情六欲。所以,修行的第一步,是信敬,第二步,是断缘。”
“师傅,弟子倒是想起了李冶的几句诗。”玉真公主抬头看向窗外,柔声吟了下去,“至近至远东西,至深至浅清溪。至高至明日月,至亲至疏夫妻。夫妻之间,尚且可能至疏,遑论其他?因此,正如师傅所言,唯有断缘,才是真正的修行,才能到达‘道’的境界。”
“持盈,你自小聪慧,近来更是精进神速,为师甚是欣慰。为师已在青城山住了不少时日,欲去王屋山住上一段时日。”
“王屋山?”听师傅说到“王屋山”,玉真公主心里不由“咯噔”了一下。因为,那个让她难以“断缘”的人,不正来自王屋山附近么?
王屋山是道教名山,位于河南济源、山西运城之间,东依太行,西接中条,北连太岳,南临黄河,幽深秀丽,气象万千,是九大名山之一,更是道教十大洞天之首,自古就是仙道云集之所。
战国时期列子写的《愚公移山》寓言,那座愚公毕其一生心血移走的山,就是王屋山。
“为师一生学道,几乎走遍天下名山,最钟爱者,当推嵩山、天台山、王屋山。上清派第一代宗师魏华存,也一生钟情王屋山,并将其作为仙逝之地,羽化于此。”司马承祯并未察觉玉真公主脸上的细微变化,沉浸在对天下名山的回味中,絮絮说道。
前一秒还在提醒自己“断缘”的玉真公主,此时却在迅速思考一件事——要不要随师傅一起前往王屋山?
自从出家为道,她早已习惯了云游四方、天下为家的日子。从长安到骊山,从终南山到青城山……她走过很多地方,但不知怎的,天下之大,却没有哪个地方让她有“家”的感觉。不过,当听到“王屋山”三字时,她却隐隐有了某种牵挂和笃定。
或许,当一个人心里有另一个人时,即使无法和他在一起,但若能和他牵扯上一丝半缕的关系,也是好的。
比如,弹奏他弹过的曲子,吟诵他创作的诗歌,品味他创作的字画,居住在离他不远的地方……
王屋山,不仅是师傅心中的道教圣地,更重要的是,它和王维老家运城近在咫尺。
如果能在王屋山清修,那么,她呼吸的每一缕空气,曾同样被王维呼吸过;她沐浴的每一寸阳光,曾同样被王维沐浴过;她饮用的每一口泉水,曾同样被王维饮用过……
她和王维之间,无形之中,就有了千丝万缕的联系。
于是,她心意已决,一脸笃定道:“师傅,弟子愿陪您前往王屋山,跟随师傅左右,研习坐忘之法,清静无为,离境修道。”
司马承祯怔了怔,看了一眼玉真公主,悠悠道来:“持盈,青城山是你的出家之地,你舍得离开么?”
“师傅方才教导弟子,佛家讲慈悲,道家讲断缘。既然要‘断缘’,又有什么是舍不得的呢?”玉真公主微微一笑。
司马承祯点了点头,觉得眼前的弟子,似乎和从前有点不一样。不过,他并不想深究。凡夫俗子,谁不曾被红尘困扰过?修行是一个人的独孤旅行,前路漫漫,只能一个人慢慢走、慢慢悟。任谁,也帮不了谁。
出家有出家的不舍,红尘有红尘的不幸。
被贬往华州的岐王,本以为可以安度余生,却不料天有不测风云。
和宁王、薛王不同,岐王是个专情之人。他宠爱的妻妾并不多。最宠爱者,唯爱妾萧氏而已。
他和萧氏育有一子,名叫李瑾,从小天赋极高,悟性极好,深得岐王器重。
721年秋天,岐王因“黄狮子舞”事件被贬华州。通透如他,自然懂得其中的是非和隐情。因此,他什么都没说,让家仆收拾好行李,带上妻妾儿女,举家迁往华州。
这一年,岐王才33岁。本是意气风发的年纪,却因生于帝王家,只好闭门谢客、收敛光芒,过起了修身养性、淡泊明志的生活。
不过,对岐王来说,这样远离政治斗争、家有贤妻美妾的生活,倒是他愿意并喜欢的。但,人有旦夕祸福,命运却和岐王开了一个残忍的玩笑。
722年春天,12岁的李瑾忽然得了一种怪病。先是全身皮肤发红,再是奇痒难耐,整晚整晚痒得难以入睡。岐王和萧氏心急如焚,忙请华州当地医师前来诊视。
医师看了半晌,向岐王抱拳道:“王爷请放心,郡王并无大碍。眼下正是春天,百花盛开,怕是花粉过敏,也是有的。”说着,为李瑾开了一些清凉止痒的方子,让人每日熬了给李瑾擦拭。
谁知,擦拭了一段日子后,李瑾发痒的地方不仅没有好转,反而愈发凶险,身上多处皮肤溃烂、发脓。更严重的是,李瑾还全身发烫,高烧不退,甚至一度昏迷不醒。
岐王和萧氏何曾见过这样的怪病,吓得六神无主,赶紧派人连夜去长安向唐玄宗求助。
听说侄儿得了这种怪病,唐玄宗倒也很是上心,立即派出宫中尚药局最好的蒋奉御亲自前往。
蒋奉御仔细诊视了李瑾的病症后,大惊失色,跪倒在岐王面前:“王爷,请恕微臣直言。微臣方才为郡王把脉,发现郡王肺肝二经已极度虚弱。如果郡王在发病之初就能对症下药,如今绝不至此,眼下恐怕……”
“你说什么?恐怕什么?瑾儿怎么了?”因连日不曾合眼,岐王双眼已布满血丝,听到蒋奉御如此一说,他一个不妨,险些站立不稳,顿时一个趔趄,一旁的萧氏忙上前扶住他。他一把揪住蒋奉御的衣领,仿佛溺水之人抓住救命稻草般,两眼直直地盯在蒋奉御脸上,痛楚地逼问道。
“王爷,微臣定全力救治郡王。只是,事到如今,郡王的病,只能三分尽人事,七分听天命了,保佑郡王吉人自有天相。”岐王怔怔地站在原地,事情怎么会这样?萧氏原本扶着岐王,听蒋奉御说完,也差点要瘫软在地。
救人如救火,事不宜迟,蒋奉御赶紧走到案几旁,速速为李瑾写了一个药方,上面有牛黄、白花蛇草、半枝莲、龙葵、黄河车、石上柏等十多种清热解毒、消肿止痛的中草药。岐王一把抢过药方,双手不由自主地颤抖着,声嘶力竭道:“来人,赶紧去配药!”
接下去的日子里,蒋奉御天天守候在岐王府,亲自看着人抓药、熬药。萧氏急火攻心,自己也病倒了。岐王衣不解带,天天守护在李瑾床边,寸步不离。
“瑾儿,你一定不会有事的,阿爷和阿娘守护着你,你一定不能有事,你要好起来……”岐王紧紧握住李瑾发烫的小手,在心中一遍又一遍祈祷:如果上苍能保佑瑾儿平安无事,他愿意被贬千遍万遍。即使削王为民,也在所不惜……
然而,死神终究不肯放过李瑾。蒋奉御纵然华佗再世,也无力回天,只能眼睁睁地看着李瑾咽下了最后一口气。
12岁的李瑾就这样痛苦地走了。任凭萧氏痛不欲生,任凭岐王涕泪纵横,也唤不回他年幼的生命了。
这世上,再没有比白发人送黑发人更让人悲痛欲绝的事了。岐王和萧氏五脏俱焚、肝肠寸断。这是他俩唯一的儿子,且是最心爱的儿子。
一夜之间,原本一头黑发的岐王,熬白了双鬓,憔悴了容颜,瞬间老了很多、很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