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物最相思》三味芋

321、逃离长安 玉真公主看

　　当王维在大明宫含元殿写“九天阊阖开宫殿，万国衣冠拜冕旒”时，玉真公主正在兴庆宫内陪李隆基说话。
　　虽然李隆基和李亨相互册封上尊号，表面上父慈子孝，其实他们心里都很清楚，生在帝王家，从来都没有真正的亲情。
　　李隆基在兴庆宫内孤独老去，身边能够说上话的，也就只有陈玄礼和高力士了。玉真公主看他孤独，就时不时来兴庆宫看看他，陪他说说话。
　　这日，玉真公主来看李隆基时，李隆基从袖袍里颤颤巍巍地掏出一个精巧的葡萄花鸟纹银香囊，小心翼翼地递给玉真公主道：“持盈，你还认得这个香囊吗？这是玉环日常带在身上的，几乎一日都离不得身。”
　　“玉环的银香囊？”玉真公主从李隆基手中接过这个银香囊，觉得有几分眼熟，拿在手里细细看了几眼后，恍然想起，这不是742年秋天去华清宫泡温泉那次玉环带在身上的么？
　　她清晰地记得，那天，当她和玉环内侍引领下，走进华清宫专供皇族贵人沐浴的长汤时，有宫女上来服侍她和玉环脱去她们的高腰襦裙，披上沐浴温泉专用的玉色轻纱。
　　她记得宫女解下玉环身上的银香囊时，她还瞥了一眼，随口问了句“你的银香囊倒是小巧，香囊里藏了什么香？好闻的紧”，玉环脸上顿时飞起一片红晕，柔声道：“银香囊是寿王送的，说小巧些带着方便。里面的香是龙涎香，我喜欢它淡到极处却清幽入骨的味道，闻得久了，倒是离不得它了。”
　　她还记得，第二天清晨，她刚从睡梦中醒来，玉环就红着眼睛跑来找她，说她昨晚遇到了棘手的事，不知该怎么办？她当然知道，这棘手的事，不就是皇兄要玉环去赴他的温泉之约么？而赴约意味着什么，任谁都心中明了。她沉默良久，她能对玉环说什么呢？她只能劝玉环，为了李瑁的平安，选择顺从圣意吧。
　　如今想来，那时的皇兄，是多么渴望得到玉环呐！渴望到不惜付出一切代价，不惜冒天下之大不韪，不惜和自己的儿子翻脸！但最后呢？在让人窒息的马嵬坡，千钧一发之际，性命攸关之时，皇兄为了自保，还是放弃了玉环……
　　不知玉环在三尺白绫上香消玉殒的那一刻，有没有后悔听了她的劝告？有没有怨恨李隆基的薄情寡义？有没有怀念和李瑁在一起的短暂时光？
　　玉真公主怔怔地看着手中的银香囊，思绪飞出很远、很远……
　　“持盈，你怎么不问我银香囊从何而来？”看玉真公主看着银香囊发怔，李隆基颤颤巍巍伸过手来，从玉真公主手里拿过银香囊，小心翼翼地捧在手心，像是说给玉真公主，又像是自言自语道，“去年冬天，我一回到长安，就派力士去马嵬坡祭奠了玉环。今年开春，我想将玉环改葬到长安，但亨儿迟迟不肯答应。最后还是力士说，他悄悄带人去将玉环的墓地修葺一番，也算是告慰玉环的在天之灵。力士回来后，就流着眼泪给了我这个银香囊，说这是从贵妃手心里掏出来的……”
　　说到这里，李隆基早已老泪纵横，再也说不下去。玉真公主心里也是又酸又胀，只觉得有种热热的东西直往上涌。
　　“持盈，我还让力士找了有些功力的画工，凭记忆画了一幅玉环的画像，特意挂在我的寝宫。朝夕视之，玉环仿佛就在我的眼前……”
　　李隆基自顾自地说着，沉浸在对杨玉环的深切思念中不可自拔。有那么一个瞬间，玉真公主心里却掠过了一个疑惑，如果她没有看错的话，李隆基手中的银香囊就是当年李瑁送给玉环的那个，玉环自缢前随身带着这个银香囊，是不是另有深意？皇兄如果知道玉环心中最忘不了的人不是他，而是李瑁，不知又会是怎样的心情？
　　她越想越是晕眩，只觉得头痛欲裂，不由捂住额头，深深叹了口气。
　　这天下的男人是不是都是这样？他们最怀念的，永远都是那些逝去了的人或事？如果不曾失去，是不是永远不会珍惜？皇兄如此，王维是不是也是如此？
　　就当王维、贾至、杜甫、岑参还在回味二月初五的早朝盛典时，朝廷上下又开始暗流汹涌。
　　虽然李隆基和李亨相互册封上尊号，但其实只是做给天下人看的。所谓“一朝天子一朝臣”，李亨其实很介意朝廷中那些李隆基的旧臣，开始陆续贬黜这些旧臣。
　　首先贬黜的是房琯和贾至。贾至是为李隆基撰写传位册文之人，他和房琯一起奉李隆基之命，从蜀中前往灵武送传位册文，并留在李亨身边担任要职。在李亨看来，他俩明显就是父皇安插在他身边的老班底。
　　其次被贬黜的是杜甫。因为杜甫和房琯私交甚厚，且在房琯当年被罢相时为房琯仗义执言，很是让李亨不快。如今杜甫虽忠于职守，但终因受房琯案牵连，被贬为华州司功参军。
　　王维和房琯、贾至、杜甫都来往颇多，且王维也在李隆基手下任职多年，但王维却未受一丝牵连。看着身边好友一一贬离长安，而自己却安然无恙，王维心里愈发不是滋味。通透如他，当然知道皇上一定不是看重他，而是看重推荐他的那位贵人……
　　当李隆基旧臣陆续被贬官时，让李亨始料不及的是，安庆绪和史思明并不消停，特别是假意投降的史思明，竟然再度造反了！更让李亨懊悔不已的是，原宰相张镐曾经建言史思明只是假意投降，定会再度造反，但李亨并不相信。
　　张镐文武双全，在收复两京过程中立下了汗马功劳。
　　757年八月，宰相张镐兼任河南节度使、都统淮南等道诸军事。当时，叛军围困睢阳，河南节度副使张巡告急。张镐急速赴援，并传令濠州刺史闾丘晓出兵营救，但闾丘晓却担心战事失败祸及自己，迟迟不肯出兵。
　　同年十月，叛军攻陷睢阳，张巡及其部将惨遭杀害，许远被俘至洛阳，死于安庆绪近臣严庄之手。张镐大怒，杖杀闾丘晓。
　　两京光复后，张镐被加封为银青光禄大夫、南阳郡公，镇守汴州，对叛军余孽加以招抚和征伐。
　　757年十一月，张镐统帅来瑱、李嗣业等五位节度使，收复河南、河东各郡县。
　　758年初，史思明斩杀安庆绪手下的安守忠和李立节，愿意用所辖十三郡及八万士兵归降大唐朝廷，又联络河东节度使高秀岩一同投降。
　　张镐担心朝廷应允，忙向李亨密奏道：“史思明凶残阴险，包藏祸心，无异于禽兽。我们能以计谋击败他，却难以用仁德感化他，请皇上三思。”同时，他还劝李亨提防滑州防御使许叔冀的叛乱。
　　然而，因张镐从不交结李辅国、李思敬等内侍，他们都在李亨面前极力称赞史思明、许叔冀的忠诚。于是，李亨以“不切事机”为由，罢免了张镐的相位，改任他为荆州大都督府长史，并封史思明为归义郡王、范阳长史、御史大夫、河北节度使，其子史朝义等人也被封为列卿，又派宦官李思敬前往范阳安抚史思明，命他率部讨伐安庆绪。
　　不出张镐所料，不到半年，史思明再次反唐，许叔冀归降叛军。李亨这才想起了此前张镐的进言，懊悔不已。
　　朝纲不振，战火复起，中原地区重遭兵燹，百姓再度陷入水深火热之中。
　　当王维想要辞官归隐辋川时，李亨却又将他从正五品上的中书舍人擢升到了从四品上的尚书右丞，这是他这一辈子从未有过的最高官职，辅佐右仆射分管尚书省的三个部，是个名副其实的有职有权的高官。
　　但是，王维非但不感到惊喜，反而愈发觉得心头上似乎被压了千斤重担。于他而言，这耀眼的官位仿佛是一个笑话，笑话他靠玉真公主苟且偷生，笑话他靠玉真公主享受荣华，笑话他以牺牲弟弟的前程为代价攫取不该有的一切……
　　眼下已是夏天，午后毒辣的太阳不依不饶地照着长安城朱雀大街两边碧绿的槐树和屋上灰黑的瓦片。
　　这座吸引天下人纷至沓来的雄伟都城，在此刻的王维眼里，却有一种强烈的想要逃离的感觉。
　　在他看来，长安城是一个碾压一切的巨大牢笼，或者是一个张开血盆大口的猛虎恶兽。他一刻也不能在长安待下去了，仿佛下一秒，他就会被长安城无情地吞噬……
　　他决定回到辋川，回到能让他的心灵得到暂时安宁的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