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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5、觊觎肥缺 玉真公主思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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玉真公主当然明白,王维造佛像意味着什么?
她虽不是佛家弟子,但因为王维信佛,便也陆陆续续看了一些佛经。
她看到,文殊菩萨曾问佛陀:“您是众生唯一应供的对象,您入灭后,众生无缘见佛,怎样才可积集功德?请您为我们开示。”佛陀回答说:“我的四众第子,现在向我献供,未来向我的塑像献供,功德和果报,并无二致。”
她还看到,《金刚经》有云:“一切有为法,如梦幻泡影,如露亦如电,应作如是观。”一切有为善法中,功德最大的是放生,与之相对应的,一切无为善法中,功德最大的是信心造佛,有“末法修福,造像为先”的说法。
不过,若修行者福报不够,是无法生出造佛像之心的。凡能发心造佛像者,其修行定是到了一定境界,其功德也定是无量无边。
因此,当她听说王维去太行山摩崖捐造佛像的消息后,心中顿时五味杂陈。看来,两年不见,他的佛学修养又进了一层,她将更加难以明白他心里真正在想些什么了……
人心之空,空如潭水;鸟性之悦,悦以山光。她缓缓起身,推开窗户,深深吸了口气,不由想起了他十多年前写的那首《鸟鸣涧》——人闲桂花落,夜静春山空。月出惊山鸟,时鸣春涧中。
她喜欢这首诗,用小楷工工整整地写了一张书签,夹在她最常翻看的《道德经》中,每次读到,便会细细体会他写诗时的心境。她明白,这世上哪有什么真正的安静?他写“夜静春山空”时,并不是真的没有声音,而是一种心境。心安时,处处皆静谧,心不安,便处处都浮华……
和王维安静的心境不同,733年春夏之交,长安朝廷里再次暗流汹涌。
733年5月,任凭李隆基派来的御医再是医术高超,面对病入膏肓的裴光庭,也是无力回春。55岁的裴光庭,终于走到了生命的尽头。奄奄一息之际,裴光庭看了看日夜守候在病榻旁、衣不解带照顾自己的儿子裴稹、儿媳郑氏、孙子裴倩,喉咙中“嗬嗬”响了几声,正想费力地开口说话时,忽然门帘一挑,武玉娘一阵风似的卷了进来,冲到裴光庭床榻边,一脸哀戚道:“连城,我方才特地去宫中问了尚药局郑奉御,他说你的病尚能治得,让你安心养着便是,莫要忧心……”
武玉娘此刻分明一脸关切,但她说出的话,落在儿子和儿媳耳里,却有说不出的别扭。阿爷都已经是这副样子了,阿娘不在旁边守着,却三天两头往外跑!什么宫里宫外,只怕都是她的托辞罢了!
原本想说话的裴光庭,看到武玉娘后,却喘着粗气靠回了倚枕,眼睛直直地盯着武玉娘,目光中流露出掩饰不住的嫌恶。
对于这个女人,他已经忍了一辈子了!在生命的终点,他终于可以做一回自己,不用再忍下去了。
他明白,他和她的婚姻,从一开始就是迫不得已。
他出生于678年,那时,武皇后已经牢牢控制住了高宗李治,朝廷上下,已是一手遮天。他四岁那年,随母亲库狄氏进宫拜见武皇后,刚好遇见武皇后侄子武三思的妻子刘氏进宫。他父亲裴行俭当时任礼部尚书兼检校右卫大将军,一心向着高宗李治,武皇后很是耿耿于怀。为了拉拢裴行俭,武皇后当场做主,让库狄氏和刘氏交换信物,说将来刘氏若有了女儿,变嫁给裴光庭为妻。
李治知道这门亲事后,对裴行俭极为不满,可怜父亲百口莫辩、有口难言,郁结于心,不久便溘然病逝。不料,武三思和刘氏一连生了几个儿子,唯独没有女儿,母亲正暗自庆幸这门婚事可以作废时,刘氏却生了一个女儿,取名武玉娘。此时,他已十二岁。此时,当年的武皇后已自立为帝,母亲迫于女皇压力,即便不认可武三思和刘氏为人,也只好遵守当年的婚约。
婚后,他和武玉娘同床异梦、貌合神离,他知道她的心一天都不在他身上过。武玉娘在外面的那些风流韵事,他怎能不知?为了传宗接代,他默默忍受了武玉娘。有了儿子裴稹后,他便再也不想碰武玉娘。虽然武玉娘越来越嚣张,但迫于她是武氏后人,加上她堂妹武惠妃又极其得宠,他只好一忍再忍,忍到最后,便也渐渐麻木了!
不过,此时此刻,当他看到武玉娘那一脸哀戚背后的虚情假意时,一股怒火便腾地蹿了上来,喉咙中的呼噜之声更响,突然身子一挺,试图抓住武玉娘的袖袍,质问她一句:“你扪心自问,到底对不对得起裴家?”却终究只是在空中徒劳地痉挛了几下,便颓然倒了下去。
当看到裴光庭向自己扑过来时,武玉娘不由一阵惊愕,正不知所措时,看到裴光庭颓然倒下,这才如释重负,刚想松口气时,身后忽然响起儿子和儿媳的哀嚎声:“阿爷,阿爷,您醒醒,您醒醒呐……”
武玉娘这才回过神来,原来裴光庭真的已经去了!她不知多少次盼望他早日离开人世,她以为他离开人世时,她会心头暗喜,但是,当他真的离开人世了,特别是他临死前用那样嫌恶的眼神看她,背后不由涌起了一股莫名的寒意。
这一辈子,她那样欺他辱他,不知他变成鬼魂后,会不会不放过她?这样想着想着,只觉得一阵剧寒直透骨髓,顿时膝盖一软,就势跪倒在床榻旁的地衣上,恸哭流涕起来。这一回,她的哀嚎声里,倒是有了货真价实的恐惧和悲凉……
听说侍中裴光庭去世后,李隆基按宰相丧礼规制,废朝三日,追赠他为太师,赐谥号忠献,并命中书侍郎张九龄为他撰写神道碑文,也算是极尽哀荣。
不过,裴光庭尸骨未寒,便有人看上了“门下省侍中”这个位高权重的职位,此人不是别人,正是吏部侍郎李林甫。
好不容易料理完裴光庭的后事后,武玉娘便心急忙慌地和李林甫在大慈恩寺精舍幽会。
“我的心肝,你家裴光庭总算走了,终于不再碍着咱们了。从今往后,咱们爱怎样便怎样,你可不许扭手扭脚的!”李林甫“嘿嘿”笑道,那嘴角透露出来的得意,仿佛在向世人宣告,从此以后,武玉娘就是他李林甫的女人了!
听李林甫冷不丁提到裴光庭,原本春意盎然的武玉娘,心头一紧,不由打了一个寒颤,紧紧搂住李林甫道:“哥奴,裴光庭活着时,管不了咱们,如今他死了,成了孤魂野鬼,我怕,我怕……”
“玉娘,你若怕那劳什子的鬼魂,我倒是有一法子!”
“什么法子?”武玉娘娇喘微微道。
“裴光庭不过是门下省侍中,我李林甫若能当上比他更大的官,不就可以把他镇住了么?到那时,莫说他是孤魂野鬼,便是来讨命的厉鬼,也动你不得!你说是也不是?”李林甫的眼睛本就不大,此刻眯缝起来,愈发透着让人捉摸不透的精光。
当上比他更大的官?武玉娘心中一动,忙支起身子,看着李林甫展颜笑道:“哥奴,我明日便进宫去找衡娘,让她帮你谋个更好的差事?”
“玉娘,杀鸡焉用牛刀?不必事事都找武惠妃。当今第一内侍高力士不是出自你家么?他是何等玲珑剔透之人?如今正是皇上需要用人的时候,你和他说上一句,他自然明白。”
“对哦,我怎么把他给忘了?说起来,高力士当年被则天女皇赶出宫时,还是武家世仆高延福收留了他,认作养子,他对咱们武家,一直感激涕零呢!”
“就是嘛!玉娘,你好好为我谋划,待我在皇上面前站稳了脚跟,自有让你享福的时候!”
“只怕到时候,你有了新欢,便忘了旧爱也未可知呢!”武玉娘眼波流转,瞪了李林甫一眼,故作娇嗔道。
“你是不信我了么?我不是早告诉你了么,我最爱的便是你身上那股子绵软劲,便是嫦娥转世,也不如你!要不咱再试试?”一息功夫后,武玉娘便再也分不清东西南北,只知道明日得进宫去找高力士叙叙旧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