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物最相思》三味芋

166、活成光明 王缙外放河

　　自731年秋天回到长安后，除了每月头尾去大荐福寺听道光禅师讲经外，其余日子里，王维大多深居简出，在家埋头整理画卷和书稿。
　　一转眼便是一年，当732年秋天来临时，如若不是莲儿提起阿娘时，王维脸上依然会掠过一丝落寞神色，大家似乎快要忘记璎珞的离去对王维的打击有多大了。
　　这日傍晚时分，王维照例在书房忙碌，王缙匆匆忙忙来找王维，脚步间分明多了几分急促。
　　“夏卿，你来了。”听到王缙推门而入的声音，正在书案前奋笔疾书的王维，并未放下手中的毛笔，头也不抬地问道。
　　“大哥，你还在写《山水论》么？”看到大哥正在写字，王缙放轻脚步，走到书案边，只看了一眼，便情不自禁地朗声念了起来，“凡画林木，远者疏平，近者高密，有叶者枝嫩柔，无叶者枝硬劲。松皮如鳞，柏皮缠身。生土上者根长而茎直，生石上者拳曲而伶仃……大哥，看了你的画论，方知小弟所画有多糊涂，惭愧，惭愧。”
　　“夏卿，诗画本一律，所谓诗情画意，便是诗中有画、画中有诗，你于山水诗上多有佳句，自然也是懂画之人，何必妄自菲薄？”王维搁下毛笔，转身看着王缙，嘴角浮现一抹温和的笑容。
　　“大哥，打从小起，我便发现，无论学什么，你都比我棋高一着、技高一筹，一开始我还有些不甘心，但后来终于想明白，这天赋二字，不是谁都有的。有就有，没有就是没有，强求不来。”
　　“夏卿此言差矣，咱们一母所生，若认真论起天赋来，原本不相上下，只是为兄胸无大志，将心思放在闲情逸致上罢了。咱们家有我这样一个就够了，你还需好好做官、致君尧舜才是。”王维和王缙一起踱到窗前，看着窗外，语重心长道，“自古以来，对士大夫而言，唯有读书做官才是正道，其余如琴棋书画之属，皆是末伎小道。本朝画家阎立本，身为宰相，位极人臣，却依然被同僚戏称‘左相宣威沙漠，右相驰誉丹青’。因此，即便阎立本画出了《步辇图》《秦府十八学士图》《凌烟阁功臣二十四人图》等旷世名画，晚年依然训诫儿孙道：‘汝宜深诫，勿习此末伎。’夏卿，如今你在朝中，还需以做官为本，这些末伎小道么，消遣一二即可，不必放在心上。”
　　听王维说罢，王缙先是一愣，自大嫂去世后，很久没有听大哥说这么多话了，看来大哥今日心情不错，不由心中欢喜，对大哥抱了抱拳道：“多谢大哥谆谆教诲，小弟定然谨记在心。只是，大哥，今日小弟还有一事要向大哥禀告。”
　　“哦？不知夏卿还有何事？”
　　王缙低头想了一想，似乎有些面露难色道：“大哥，过些日子，我要被朝廷外放，地方也大致定了，只怕是河南登封。这一去，没有三年五载恐怕回不来。我不在长安时，心里头有些放心不下大哥。”
　　王维先是一怔，继而便一阵惊喜，高兴地拍了拍王缙肩膀道：“夏卿，我方才不是说了么，读书做官、致君尧舜才是正途，你短短几年便能外放为官，说明朝廷对你颇为赏识。你当愈加勤勉，不负圣恩。你莫为大哥忧心，大哥自有法子。”停顿片刻，王维似乎想到了什么，眼眸中闪过一抹亮光，“说起来，禅宗祖庭少林寺便在登封，待你在登封落脚后，我便来登封看你。”
　　看大哥脸上并无半点忧色，王缙心头的顾虑顿时去了大半，他原本担心的便是大哥赋闲在家，在长安无依无靠，如今既然大哥说自有法子，想来定是难不倒他，便也高兴地笑了起来：“是的，登封原本叫嵩阳县，三十多年前，则天女皇登嵩山、封中岳后，将嵩阳县改为登封县，将附近的阳城县改为告成县。从阿娘到咱们兄弟姊妹几个，无不潜心向佛，因此，听说能去登封历练，我倒也心生向往。”
　　兄弟俩又围绕禅宗祖庭、达摩禅师等佛教典故絮絮说了下去，不知不觉便到了晚膳时间。“大哥，我前几日得了八月合的三勒浆，不巧你去大荐福寺了，今日咱们兄弟好好喝上几杯才好。”
　　三勒浆是一种来自波斯的甜酒，由庵摩勒、毗梨勒、呵梨勒等三种植物的果实酿制而成，尤以八月酿制的三勒浆口感最佳，其味甘美，且消食下气。
　　王维想了一想，不由笑道：“好，下回若还想喝酒，便要去登封寻你了。”
　　这日晚膳，兄弟俩一边喝酒，一边闲话家常，王维不由想起了和璎珞在一起的点点滴滴，心里难过，但面上却不说什么，只是端起酒杯，一杯接一杯地一饮而尽。三勒浆入口微甜，其实酒性极烈。王维只觉得从喉头到肚腹一路火辣，好几次忍不住咳了出来，呛得眼角隐隐泛起泪光。
　　王缙知道大哥是在借酒浇愁，便也不去劝他，默默陪他一杯接着一杯喝了下去。
　　直到月上中天、夜已三更时，王维起身回家，王缙执意护送时，才发现两人都有些喝多了。
　　王维躺下后，只觉喉中火烧火燎般干渴，便起身寻了温水，咕咚咕咚喝了好几盏下去，或许是喝得太急了些，不由剧烈呛了起来。王维忙握拳抵住嘴唇，压低嗓音轻咳了几声，怕惊醒了隔壁的莲儿。
　　不知怎的，看着手中的青瓷盏，王维便又想起了璎珞。若是以前，他若嗓子干咳，璎珞定会为他炖一个上好脆梨，再浇上蔗浆，最是润喉；他若喝醉了，璎珞定会为他熬一碗浓浓的醒酒汤，酸酸甜甜，最是解酒。他还想起璎珞为他酿的菊花酒，想起和璎珞饮酒猜谜的情景，心口便又生生疼了起来。
　　在明灭不定的烛光中，他抬头看到了墙上那幅《越州翁媪图》。画上，群山连绵起伏，沿群山蜿蜒而过的，是那波光潋滟的若耶溪，峰峦耸峙，云林繁密。耳畔，不知不觉便响起了璎珞娇俏悦耳的声音。
　　“摩诘，我想请你画一幅画。”
　　“哦？什么画？”
　　“那次在越州若耶溪畔，你说等将来咱们老了，你当‘持竿叟’，我当‘浣纱媪’，这个画面一定很美。”
　　“唔，娘子想让我把这个场景画下来？”
　　“是呀，男耕女织，夫唱妇随，这样的日子，我很欢喜。”
　　“好，不用说画‘持竿叟’和‘浣纱媪’，只要娘子喜欢，便是当‘持竿叟’也容易。等过几天你身子舒坦了，我带你去溪边垂钓，炖鱼汤给你喝，可好？”
　　言犹在耳，佳人何在？王维再次痛楚地闭上眼睛，那熟悉的刺痛再次袭来。他唯有紧紧握住手中的青瓷杯，方能抵御这无边无际的痛苦……
　　不知过了多久，他长长地叹了一口气。他知道，树木最坚硬的地方，是结痂的伤疤。一个人心里最痛的地方，也正是他最坚强的地方。在经历过失去璎珞之痛后，世间已没有什么事，是他不能面对的了。
　　“譬如一灯，灼于暗室；譬如微风，点燃荒野。璎珞，请莫为我忧心，我会走出黑暗，活成光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