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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51、暗含玄机 皮罗阁想借 ...

  •   不过,王维只看出了其一,并未看出其二。
      皮罗阁对玉真公主如此殷勤,一方面确实因为他见到公主身上那种南诏女子没有的高华气韵后产生的情不自禁,另一方面,是因为他心中有一个宏伟的梦想——他要在有生之年统一六诏。
      隋末唐初,洱海地区有六个实力较强的小国,称为六诏,分别是蒙巂诏、越析诏、浪穹诏、邆赕诏、施浪诏、蒙舍诏。蒙舍诏在诸诏之南,又称南诏。
      因受吐蕃威胁,其他五诏有时归附大唐,有时归附吐蕃,唯独南诏始终归附大唐。653年,南诏第二代王细奴逻派子逻盛炎出使大唐帝国,唐高宗封细奴逻为巍州刺史。697年,逻盛炎之子皮罗阁出生。713年,唐玄宗封16岁的皮逻阁为台登郡王。728年,31岁的皮罗阁即位,是南诏第四代王。
      和父辈祖辈不同,对于年轻的皮罗阁来说,他心中的天下,绝不仅仅只是南诏。从他16岁那年被封为台登郡王那天起,他似乎就被赐予了一种神奇的力量。每当夜深人静时,他心中就会响起一个神奇的声音——去吧!去吧!去统一六诏吧!六诏是你的!
      一开始,他不敢多想,认为这是不可能的事!但当这样的声音一次又一次在心中响起后,他渐渐有了信心和勇气。“这一定是神灵的旨意,我要遵从神灵的召唤,不害怕、不犹豫、不怀疑!我要竭尽所能,用自己的肉身去实现神灵的旨意!”
      因此,三年前,他即位后的第一件事,就是谋划如何统一六诏。这其中,最关键的一步就是取得大唐帝国的支持!虽然其他五诏有时会背弃大唐、归附吐蕃,但若要大唐帝国支持南诏消灭其他五诏,却也并非易事。因为,六诏的存在让洱海地区百年来达到了一种互相制约和平衡,而一旦其他五诏被南诏吞并,这种制衡就会被打破,而这恰恰是大唐帝国不乐意看到的。
      因此,当他听说玉真公主要在青城山上清宫举行盛大诗会时,他灵机一动,灵光乍现,击掌叫好道:“此乃天助我也!”
      他早就听说,当今圣上很器重玉真公主,他若能赢得玉真公主的好感,让玉真公主帮他在当今圣上面前美言几句,事情便有转圜的余地了!
      于是,他满怀憧憬地来了!为了让公主觉得他心思单纯、无甚城府,便不管不顾地在众人面前向公主大献殷勤。从众人或鄙夷、或奚落、或嘲笑的眼神中,他知道,他的“表演”很是到位!
      不过,如果说一开始是“表演”,但不知从何时开始,他已无需表演,因为这就是他当下最真实的心情……
      正当皮罗阁在自己坐席上胡思乱想时,玉真公主气定神闲的声音再次在厅堂响起:“诸位,射覆这便开始了。”
      只见清风双手捧了一个四周雕莲花卷草纹的双层大方竹盒,沿着厅堂两边坐席慢慢走了一圈,好让每人都看清竹盒里的杜鹃花、迎春花、美人蕉、桃花、梨花等各色花草。大家都仔细看了好几眼,唯独王维、皮罗阁、李白等三人只匆匆瞥了一眼,不过,他们却各有各的心思。
      王维对射覆无甚兴趣,因为射覆规矩简单,能否猜中,全凭运气,王维向来不爱这些。皮罗阁则是一心只求猜错,这样方有机会多喝几杯,好让公主领教他的好酒量。李白则是玩射覆的高手,在长安酒肆和一众胡姬玩此游戏,不说百射百中,也是十拿九稳。
      待大家都看了一遍后,玉真公主笑微微地接过清风手中的双层竹盒,转身摆弄了一番,再转身时,竹盒盖子已经盖上。
      射覆原就是碰运气,先猜者胜算小,后猜者胜算大。玉真公主存心想让王维多喝几杯,便朗声道:“这第一轮,就从东首第一席开始吧,大家依次猜上一猜。”
      坐在东首第一席首位的是薛季昌,他随口说了个“迎春花”,玉真公主掩嘴笑道:“请师兄喝上一杯吧。”一旁的清风忙手持酒壶,替薛季昌满上了一杯。薛季昌端起酒杯,呵呵笑道:“早听说南诏葡萄酒是酒中上品,今日借师妹宝地,有幸一饱口福了!”说着,一喝而尽,连连点头道,“果然好喝得紧!”
      薛季昌话音刚落,皮罗阁就拍胸脯道:“道长若是爱喝,皮罗阁回去后便去安排,定让道长欢喜。”
      薛季昌微不可见地皱了皱眉,这酒固然不错,但他莫非听不出这只是寻常一句客套话么?看来南蛮之人确实没什么眼力见,但面上依然拱手笑道:“多谢南诏国王盛情,贫道先谢过了。”
      王维一直不动声色地看着皮罗阁的一言一行,他隐隐觉得,皮罗阁并非他表面上那样肤浅。这其中,或许有他不足为外人道的原因。
      玉真公主的心思并不在薛季昌和皮罗阁身上,她款款走到王维身边,浅笑盈盈道:“摩诘,该轮到你了。”
      王维起身看了一眼竹盒,淡淡一笑:“约摸是杜鹃花。”
      玉真公主先是惊讶,继而便是一阵惊喜,竹盒中有几十种花草,他怎么独独猜中了杜鹃花?莫不是心有灵犀一点通?她强压住心头的激动,示意清风打开盖子,果然,一束开得正艳的杜鹃花正静静地躺在竹盒上层。王维竟然猜中了!举座顿时一片喝彩声。
      王维心头也是一怔,他只是随口一说,怎么竟然中了?莫不是心随口到?今日来上清宫的路上,看到漫山遍野的杜鹃花,不由睹物思人,想起了曾经和璎珞携手赏花的日子……
      “摩诘,你还愣着做甚?快请令官喝酒呗。”一旁的薛季昌推了推王维,朗声笑道。
      “若是公主不胜酒力,这酒不喝也使得,并不打紧。”王维不欲成为众人关注的焦点,想着还是快些轮到下一位才好。
      不料,公主却摇头笑道:“身为令官,岂能带头坏了规矩?清风,斟酒来,我也喝上一杯。”
      清风遵命,在公主用惯了的深碧色宽口六棱玉石杯里倒了一盏西凉葡萄酒。那奇异的酡红波光,似乎能从薄薄的杯壁中直透出来。
      公主不紧不慢地从清风手中接过酒杯,轻轻地摇了摇,仿佛想起了什么似的,抬头看着王维道:“摩诘,说起来,已经有好些年不曾听你弹奏琵琶了。十年前你在玉真观弹奏过的那把琵琶,今日恰好就在这里,只是不知还能弹得弹不得?”
      一阵微风从厅堂外吹了进来,厅堂上用亳州轻纱制成的帘帷随风飘动的沙沙声,突然变得清晰可闻。玉真公主这句意味深长的问话,久久回荡在厅堂内。
      当着这么多人的面,公主突然和王维叙起旧来,其用意恐怕再无人看不出来。大家纷纷看向王维,目光中有太多好奇、羡慕和惊讶……
      此时此刻,王维的心情,却远非“惊讶”那么简单。在他收到益州刺史彭玄送来的诗会请帖那一刻,他就明白,在对他隐忍了那么多年后,她已经不想再委婉下去了。她要让世人知道,她在意他。他原以为让李颀替他出头就能蒙混过去,如今看来,他还是低估她了。
      如果说她在下一盘棋,那么,这句“不知还能弹得弹不得”,便是一个棋眼。两人对弈时,谁占据棋眼,谁就赢得主动和先机。棋眼活,全盘皆活。棋眼输,全盘皆输。此时此刻,显然是她占据上风,他无法推辞,也推辞不得。
      在众人关注的目光中,王维退后一步,躬身行了一礼,再抬头时,目光澄澈,从容道来:“禀告公主,臣窃以为,琵琶大概尚能弹得,但弹琵琶和听琵琶之人的心情,或许早已不同了。”
      王维此言一出,在座众人无不窃窃私语起来。王维看着寡言少语,但当真说起话来,却是这般暗含玄机,让人一时接不住话,且看公主如何回他。
      公主似乎一怔,看了王维一眼,微笑不语。她端起手中的六棱玉石杯,轻啜了一口。那微甜的酒水慢慢滑下嗓子,似乎抚平了她心中的一些郁气,嘴角渐渐浮现一抹似有若无的笑意:“想那刚从树上摘下的葡萄,生涩的紧,但假以时日,竟酿成了如此琼浆玉液。时间当真神奇的紧,皮罗阁,你说是也不是?”说着,转头看了皮罗阁一眼,不待皮罗阁回答,又顾自说了下去,“摩诘方才所言,自然不无道理。若说这世上最善变的,确实莫过于人心。但世上之事也难说的紧,你看那些身处桃花源之人,千百年来,‘不知有汉,无论魏晋’,更说不上有什么变化了。”
      王维点了点头,看着公主,笑容和煦道:“公主博古通今,微臣佩服得紧。我等凡夫俗子,无缘似武陵人般得遇桃花源。不过,若是心有桃花源,便也处处都是桃花源了罢。”
      在旁人看来,他俩之间的对话,像高手过招般,水过无纹,风过无痕,但只有他们自己知道,他们都已听懂了彼此话里话外的意思,不由会心一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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