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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6、醉心丹青 王维埋头作 ...

  •   卢氏县建城于西汉武帝元鼎四年(公元前113年),至大唐开元十五年(公元727年),已有近千年历史,是一座名副其实的千年古城。这里四季分明,风调雨顺,吏治清明,民风淳朴。
      身为幕友,王维不必每日到县衙公干,只需每月月初、月中、月末各去一次县衙,商议参详一些悬而未决之事便可。
      王维本就心思缜密,加上在济州多年历练,每每为房琯出谋划策时,总能引经据典、条分缕析,帮房琯定夺了不少烦难棘手之事,房琯自是愈发倚重他。
      不去县衙办公的日子,王维便在家中泼墨挥毫、抚琴自娱。璎珞曾好奇地问他:“在你心里,诗、书、画、音乐,孰先孰后?”
      王维思忖良久,嘴角含笑道:“实在难说得紧。若一定要分个先后,那么,一画,二乐,三诗,四书吧。”
      在王维生活的年代,山水画的主角是青绿山水画。青绿山水是一种工笔重彩,用呈色稳固、经久不变的矿物质石青、石绿作为颜料,画作青绿相映、富丽堂皇。
      青绿山水画的代表人物是李思训、李昭道父子,李思训更是被尊为青绿山水之祖,他的画被称为“金碧山水”。他作画时,在石青和石绿两种主色之外,还会加上泥金,由是形成了“青绿为质、金碧为纹”的青绿山水画。
      据说,李思训曾奉旨在宫中作画。唐玄宗次日早起,便对李思训说:“朕昨晚听见宫中有水声隆隆,原来是爱卿所画江水,果然汹涌澎湃!”可见李思训画作之传神。
      不过,如果王维仅限于崇拜、欣赏李思训的青绿山水画,那便不是王维了。王维的才华更在于,他能在青绿山水画派之外,独创一派,自成一家。
      他的自成一家,并非心血来潮,而是源于五年前那幅《袁安卧雪图》。
      五年前的春天,他在华州岐王府上泼墨挥毫,画了一幅《袁安卧雪图》。当时,大家对画中的“雪中芭蕉”各持己见。有认为不合常理的,也有认为意境深远的,褒贬不一。
      自那以后,王维便对雪中诸景格外留心了起来。这些年来,每到雪天,他便喜欢到苍茫天地间行走,细细观察雪中的一草一木、一山一石,一丘一壑,看得多了,心中便自有成千上百种雪景。每每提起笔来,便似有雪景扑面而来,只需呈现笔端即可。
      雪景画得多了,王维渐渐发现,和鲜艳的青绿山水画相比,仅用水墨渲淡而成,可以去掉青绿山水画的浮华之气,更能呈现雪景的独特韵味。
      在王维眼里,墨色并非只有黑色这一种颜色,而是“墨分五色”。当墨和水用不同比例调和在一起后,便能呈现焦、浓、重、淡、清五种状态。焦墨是半干的墨汁,乌黑而有光泽;浓墨是深黑的墨汁,加了水分而不显光泽;重墨含水比浓墨多,色相稍浅;淡墨含水分较多,色相更浅;清墨只有极淡的墨迹,甚至全是水。
      在水墨画的世界里,焦、浓、重、淡、清可以分别对应黑、青、赤、黄、白五种颜色。具体而言,便是焦如黑,浓如青,重如赤,淡如黄,清如白。
      不知不觉中,王维开创了一种不同于青绿山水画的全新画派——水墨山水画。
      自打过了端午节,天便一日日热了起来。清晨,当日头升到树梢上后,明晃晃的阳光便从院中的树叶间洒落了下来,斑斑驳驳,在初夏的清风里闪烁跳跃。
      这几日,王维正醉心于创作一幅名为《江山雪霁图》的画作。每日天不亮就钻进书房,一画便是一天。有时夜深了,还在书房秉烛而画……
      璎珞心疼他如此废寝忘食,劝过他几次,但他口上答应,手上却是照画不误。璎珞无法,只好变着法子做一些他爱吃的吃食,哄他多吃一些。
      这日,璎珞做了初夏时节的美食——樱桃毕罗和樱桃蔗浆,装在食盒里,给王维送去。
      王维正在案前低头作画,对周围的一切恍若未觉。璎珞在他身侧站了半日,终于忍不住伸手在他眼前晃了晃:“画了这半日,竟还不饿不渴么?”
      王维并未抬头,只是“嗯”了一声,继续用狼毫小笔勾勒完几笔后,才直起身子,转身对璎珞笑道:“娘子,如果我说当真不饿不渴,你信么?列子说‘杞国有人废寝忘食’,列子诚不我欺也!”
      璎珞叹了口气,上前几步,替他轻轻捶背,心疼道:“话虽如此,但即便是铁打的身子,也搁不住你这样没日没夜费心劳神。作画固然重要,身子更要爱惜,如此方能细水长流,你说是也不是?”
      “娘子所言极是,为夫谨记在心。”王维站直身子,把笔搁在青瓷笔洗上,长长地舒了口气道,“被娘子粉拳轻垂后,倒是松快多了!”
      “你尽是哄我,说了谨记在心,可何曾真的记在心里了?我看只是耳边风罢了,左耳朵进,右耳朵出。”璎珞没好气地瞪了他一眼,低头打开食盒,拿出一个白瓷盘和一个青瓷盏,白瓷盘里放着两个热气腾腾的樱桃毕罗,青瓷盏里则是一杯鲜艳欲滴的樱桃蔗浆。璎珞夹起其中一个热乎乎的樱桃毕罗,嗔笑着送到王维唇边。
      王维乖乖张口,细嚼慢咽了一会,对璎珞低声笑道:“娘子所言是耳边风么?明明应该是枕边风不是?而且是手有余香的枕边风。”
      方才还那么全神贯注作画,一转眼便又来打趣她了。这个男人,真是拿他没辙了!
      王维说着,忽然想起了什么似的,一脸疑惑问道:“这个时节,竟有樱桃了么?”
      璎珞又好气又好笑地看了他一眼,嗔笑道:“孔夫子说‘发愤忘食,乐以忘忧,不知老之将至’,你么,则是不知夏之将至,是也不是?”
      王维闻言,哈哈一笑,在璎珞额上轻敲一指道:“娘子果然越发伶牙俐齿了。说来春末夏初,倒正是吃樱桃的好时节,你也趁热吃一个樱桃毕罗。”
      “我和莲儿方才已经吃过了,这樱桃蔗浆也很不错,你尝尝?”
      “好。”王维笑着端起青瓷盏,轻啜一口,点头赞道,“樱桃性甘湿热,多食上火,甘蔗性寒味甘,可清热解毒、滋阴润燥。樱桃与蔗浆同食,堪称绝配,娘子端的慧心巧思。”
      璎珞点头笑道:“话说那本《崔氏私房食谱》,你何时得空帮我编撰成文?”
      “哈哈,娘子的事,为夫定当效劳。对了,要想编好《崔氏私房食谱》,倒还需去一个地方。”王维一气喝完手中的樱桃蔗浆,故意卖起了关子。
      “哦?哪里?”
      “话说长安西市有一家颇具盛名的食肆,名叫‘衣冠家’。光听店名,还以为是家裁缝铺子,其实却是长安城里一等一的美食铺子,他家的萧家馄饨、庚家粽子、蟹黄毕罗、羊肝毕罗、冷胡突鲙等,都是人间美味。璎珞,等莲儿再大些,我带你们去长安吃美食,你和莲儿定然欢喜。”
      “说起来,那回随阿爷去长安看花灯,阿爷曾说起西市有家食肆的蟹黄毕罗是一绝,要带我和兴宗去吃。后来事情一多,便混忘了,说不定阿爷说的那家,便是你说的‘衣冠家’也未可知?”璎珞眼睛一亮,眉眼弯弯地笑着看他。
      “哈哈,冥冥之中自有天意,你阿爷不曾带你去的地方,为夫带你去,可好?”王维放下青瓷盏,手上微一用力,便将璎珞揽进了怀里,在她耳畔低笑道。
      璎珞心底一片柔软,是啊,冥冥之中自有天意,她想去的地方,她想看的风景,他都会带她一一去看……
      “璎珞,这幅画今日便可得了,你觉得可还看得?”看璎珞伏在怀中靥生红晕,王维笑着指着书案上的画道。
      璎珞放眼看去,只见这幅宽约一尺、长约六尺的画作,并未作于纸上,而是作于绢上,是她见过的他这些年来画过的尺寸最大的一幅画。
      如此鸿篇巨制,难怪他连日来不眠不休,可见他花了多少心思!旁人不知道,她却是知道的。
      她不禁深吸了口气,近前一步。王维曾教她,看画可以从右至左,可以从上到下,可以从远到近,可以从近到远。于是,她便从右至左凝神细看了起来。
      只见王维此画纯用勾勒,不加点苔,也无皴染。画作右边,在岩石、远峰、小山、浅屿之间,江流缭绕、水远天平,白头山上雪意茫茫。右下角的岩石上,有六、七株枯树,稍上双峰并峙,林木森森。中间偏右处,矗立着一块巨石,顶露平台,前护低栏,后倚竹树,有三五茅舍散落其间。画作左下方,平出浅屿,有枯树八、九株,极见疏落之致。画作左半部,是一抹小山,略见起伏。山腰水际有小树隐匿其中,紧接浅屿,横扼中流,向左延伸,略近边缘,画面即止于此……
      璎珞看完全画,久久没有作声,似乎深深沉浸在了这一片茫茫雪景中。
      都说文如其人,其实,画亦何尝不是?雪后初霁的世界,最是一尘不染。王维将他内心的所思所想,以含而不露、引而不发、开而不达的方式,通过他笔下的雪景一一呈现。他画出了“画雪得其清”的最高境界,和他骨子里那种古雅清淡、不衣文采的气韵,相得益彰,当真是“内化于心、外化于行”。
      默然良久,璎珞才抬头看着王维,眼里是满满的欣赏、疼惜和懂得。
      “摩诘,绢寿八百,纸寿千年,不知千百年后,人们可还能看到你这幅用生命画就的雪景图?”
      “傻璎珞,后人能否看到并不重要。我手画我心,我画了,你看了,便足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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