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创口贴》白苓

5、关于我，不用过度了解

　　“所以你的意思是你有家人也在这个医院里住院所以才会出现在这栋楼里？”
　　沈默点头。他心里暗骂自己考虑不周，硬是编了个漏洞让许宇抓着了。
　　“你姐姐怎么样了？”
　　“噢，没事了，刘阿姨一直照顾她呢。”
　　“你们妈妈呢？”
　　“刘阿姨是我姐妈妈，我妈去世了。”许宇说的很平静，“很早就走了，那时候对死还没概念呢。只知道见不到妈妈了。”他笑了笑，“我觉得我妈没走，她看着我呢，看着我长大，默默地保护我……行了，下课没几分钟了，我要睡觉了。”
　　沈默没说话，他想为自己的唐突道歉，许宇已经塞上耳塞睡觉了。看不出许宇家是个重组家庭，他开开心心的模样，这个家一定很幸福吧？
　　他有些羡慕，家是什么呢，爸爸和妈妈，一个能遮风挡雨的小屋子，一日三餐共度四季，也许就这么简单吧，而自己，又为什么不能拥有呢？
　　奢华也好，贫苦也罢，爱抵万难，而属于自己的爱到底在哪。
　　他摸一摸额前的刘海，思绪割不断了。
　　是报应吗？出生就是错误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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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野猪和拜金小姐分手喽。”刘帆趴在许宇耳边小声说道，“你看他，笑死我了脸都绿了，郁闷着呢，据说是抱着那大姐的腿挽留都没留住哈哈哈哈哈……”
　　“啊？分手了？我以为那大姐放弃默默就专心坑钱了呢，怎么连这个自动取款机都不要了？”
　　“谁知道呢，说不准看上别的取款机了吧，得了，笑笑就过去了，免得让野猪听见。”
　　许宇耸耸肩，他无所谓其他人怎样，事不关己高高挂起的态度是存活的基本要求。
　　不然，说不准就有乱七八糟的事本与自己无关，却缠上身了。
　　沈默在一旁听见了。看着刘帆离开之后，他戳了戳许宇:“那个，叫什么陈什么的女的，就是，我刚才在走廊上遇到她了，但她瞪了我一眼……你……是不是做什么了？”
　　许宇想起了那天在咖啡厅里的情景忍不住嘴角上扬，但他摇摇头:“我只是告诉她你不会喜欢她让她别来烦你了。”
　　沈默皱皱眉头:“那瞪我我干嘛呀……”
　　“对于她来说打击比较大吧，不配做你喜欢的人……别多想了，没事。你呢，好好考试，”他凑近沈默压低声音，“这次期中刘帆想第一呢，可卷了这个人，你别看他上课那半死不活的，晚上都学到很晚——我那天看到他在学校都没忍住学习的热情，很认真写笔记呢。”
　　沈默没说话，心里笑了，被倒数的提醒好好学习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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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今天在学校里开心吗？”许宇一走进病房许静就笑了，“这几天没来看我了诶你。”
　　“学校能有什么不开心的事，你还担心我受欺负啊。”许宇把从书包里拿出几本未开封的书递给许静，“哝，你要我买的。”
　　许静接过，许宇看到她枯瘦白皙的手上有好几个针眼，有些心疼，如果她还在上学，应该已经大二了吧，应该是健健康康的一个美人，和好朋友一起上下课，逛街，再找个好的男朋友，应该是精彩绚丽的。想到这他叹了口气，心脏病是怎样他不了解，但他知道她是痛苦的。在这家里，他最在乎的只有她了，也只有她是在乎他的。
　　许静没有注意到许宇表情的变化。实话说，她是真心疼爱这个弟弟，一是她身为姐姐有义务去爱弟弟，这是亲情，二就是妈妈对许宇确实很不好，爸爸忙也不在意许宇，她都看在眼里，这是不公平的，许宇本就缺少爱了，再这样对他，心里肯定是不舒服的吧。那这缺少的关心就由自己弥补好了。
　　“桌上有排骨汤，我觉得咸了，还有好多，你喝吧。”
　　“你这和没喝有啥区别啊姐。”
　　“喝不下了呀，只好让你多喝点呗。”许静笑着说，“也补一补，长长身体，长到一米八。”
　　她看着许宇，现在是个大男孩了，还记得刚进许家时他还是个小男孩，但那个时候他就经常说自己是男子汉了，这也不是吹牛，几乎没见过许宇哭鼻子，就算是小时候也没见他哭，疼了伤心了从来都只是红一红眼眶，就算是眼泪在眼眶里打转了他都硬生生憋回去，绝对不让眼泪掉下来，他总说他的妈妈还活着在偷偷陪着他，她不希望看到他哭。
　　他的疼也只有他自己最清楚了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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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走出电梯，门口站着一个熟悉的身影。
　　“少爷。您回来了。”
　　沈默没理他，默默开了门。
　　“少爷。”管家跟在他的后面，“老爷也是为了您好，他……”
　　“他不想要我，为什么要让我妈把我生下来。”沈默背对着管家站着没动，语调是讥讽，“为了他那面子吗，为了彰显他的无私吗，那怎么不光明正大一些呢。多可笑的人。”
　　“……老爷也有自己的苦衷，您怎么样这一次也要回去啊。”
　　“离他生日还有那么久，为什么现在就来找我。”
　　“这不是怕您……不愿意，早些让我来……”
　　“来劝我？”沈默笑了，全是嘲讽的意味，“所以接下来的日子都会来烦我是吗？我问你，我凭什么要去，我凭什么让他那么光鲜亮丽，凭什么陪他演戏？你能回答吗，答得我满意了我就答应你，你也好跑他那里拿那些破钱。”
　　管家没说话。
　　“怎么说也是来求我的啊，他自己怎么不过来呢，怕被记者拍到吗？‘慈善家的真面目’？”他收住笑容，“你回去吧，别再来烦我。”
　　“可是……”
　　“我不想说第二次。”
　　管家无奈，把手上的黑色小包放在桌上就离开了。
　　听到关门的声音，沈默才放松下来，拿过了桌上包打开。一捆一捆的百元大钞，中间夹着一张银行卡。
　　沈默冷笑一声把它丢在旁边，进了浴室。
　　他泡在浴缸里，闭着眼。回去，回那个不算家的家。恨又怎样，还没有那个能力去独立，还没有能力去逃离，只能忍受，忍到头了就行了。
　　闭着眼泪水还是流了下来。
　　“妈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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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四周都是黑暗，他迷失了，他哭喊着，感到有什么砸中了自己的头，他回头，还是黑暗。四周突然传来笑声，一个人影走过来，往他肚子上踹了一脚，他捂着肚子倒下了，痛苦不堪。笑声却越来越响，直至刺耳的尖笑，他的泪水不断地流下来。紧接着，好几个人人影聚过来，对着他拳打脚踢，他叫喊着，他喊着救命，而回应他的只有黑暗和笑声。
　　“默默！”
　　那是一个女人的声音，他抱着头躺在地上寻声望去，是妈妈，她跑过来赶走了那些黑影，他扑进妈妈的怀里，抬头想看妈妈的脸，而那温柔似水的眼里忽然流出两行血泪，她张开嘴却只是吚吚呜呜地吐出浓稠的黑血。“妈……妈妈……妈妈！……”他哭着想捧住妈妈的脸，而手却那样穿了过去，穿过了妈妈的脸，妈妈慢慢消失了，接着就看见妈妈躺在离自己几米外的地方，她就静静地躺着，底下全是血，他叫喊着扑过去，猛然睁开眼，眼前是熟悉的天花板，他喘着气，身上全是汗，他坐起身，下床倒了一杯水，把药整瓶地倒进嘴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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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默默，你……”许宇看着沈默的黑眼圈，“没睡好吗？”
　　沈默笑笑，点了点头:“做噩梦了。”
　　“做噩梦就睡不好啊。”许宇笑了，“真是逊啦。”
　　沈默笑着说:“那你说说怎么样才配得上睡不好呢？”许宇没再说话，他睡不好的理由蛮多的，做噩梦不会对他有任何影响。沈默也没再问，许宇一天到晚半死不活的模样，每天都是没睡好的样子，也许有他的难言之隐吧。
　　但对于沈默来说，有这样的梦根本再睡不回去了。他以为配合治疗就会很快好起来，他以为遇见了许宇他很快就会回归正常，但他的命运摆在那里，根除不去，甩不开。也许变成正常人，还是要等待着长大吧。
　　他做好了课前准备，那就好好读书吧。那样就可以逃了，靠自己逃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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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老爷，少爷他……”
　　沈成挥挥手:“不用想都知道他是个什么态度了。这小子也大了，当初离家出走的时候才几岁……小刺头。”他拿起酒杯抿了一口红酒，“钱给了吗？”
　　“老爷，给了，但少爷有没有用就不知道了。”
　　“他对钱也不感兴趣。行了你走吧，我还有办法。他可不能不来，这个公司发展空间要有他撑一大部分啊。”他想起什么似的，又叫住了管家，“凯城的事处理得怎么样了？”
　　“噢，老爷，赔了二十万。会守住其他人的嘴的。保证不会传出去。”
　　男人点了点头:“这个不干人事的小子……你下去吧。”他摸摸额头，“必须要培养一下那个小刺头了。”
　　沈成的贴身管家发话了:“老爷，要我去安排嘛？”
　　男人笑了:“不急，他还嫩着呢，也没那胆量来彻底反抗我。”说完就将杯中的红酒一饮而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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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管家一个星期没再来找沈默，但沈默并没有安下心一天到晚心不在焉，过马路的时候差点被车撞，司机探出头对着他大骂特骂然后扬长而去，这一切被走在他后面的许宇刘帆看见了。
　　“你说他到底怎么了？”许宇自言自语一般。
　　“不知道……我这第一名是不是有戏了。”刘帆笑了，看着许宇，但许宇没有笑，只是很关切地看着沈默。
　　“喂，你太上心了吧。人家怎么了你那么在乎干嘛。你不是说事不关己高高挂起嘛？”刘帆拍了拍他的背，“每个人总会遇到那一星半点破事的啊，别管了，啊。”
　　“我上次去他家里和他说起爸爸妈妈他就一副不开心的样子，你说是不是他家里有什么事情啊？”
　　刘帆看了几秒许宇，语气低沉了些:“你知不知道泰利？”
　　“什么泰利？有点耳熟。”
　　“那个大公司啊你怎么可能不知道。”
　　“噢噢记起来了。怎么了？”
　　“沈家的。”刘帆叹了口气，“你品。”
　　许宇一下子瞪大了眼睛:“我靠他……？！诶不对啊，那么大的公司的小少爷怎么着也要住大大大别墅才对啊。”
　　刘帆示意他别激动:“听我说完。他，不是那个沈老爷亲生的。”
　　“啊？”
　　“孤儿，沈家之前一个女仆人，跳楼了，他是那个女仆的孩子，沈老爷可怜他，就收留了他，把他当成自己的孩子养。”
　　许宇沉默了片刻:“这种大事情我怎么不知道？”
　　“十几年前的事情你才出生没多久呢，怎么可能知道。你现在去查还能找到呢。”
　　“那你怎么知道的？”
　　“我爸告诉我的啊。”刘帆骄傲地说。
　　“你爸又是谁？”
　　“你管我爸是干啥的，行了你别多想了。”说着已经到了分叉路口，“我回去了。明天就考试了，你好好休息噢。”
　　许宇挥挥手:“拜拜，你也好好休息。”说着，目光又看向了前面的人。他想了一下，跟了上去，但只是跟着，没让沈默发现他，电梯也坐沈默后面那一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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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还以为你放弃了呢。”沈默抽动嘴角冷笑了一声，“我说得还不明确吗？”
　　“不敢打搅您，这是这一个星期老爷给您的经费。”管家又放了一个黑包在桌上。
　　“那个老头之前也没见得这么殷勤啊，我的死活不是都不管嘛，现在做什么戏啊。”
　　“少爷，老爷还是关心你的，他……”
　　“关心？你这话说出来不觉得可笑吗？”沈默愤怒了，“关心就是把我一个人丢在外面不管不顾吗？！我那阵子快死在医院了他怎么屁都不来放一个？！我还算他的孩子？！”
　　电梯一打开许宇就听见了沈默的声音，像是有人在和他交谈，于是他躲在门口听着里面的动静，显然他被这一声吼吓到了，他从来没听到沈默这么大声地说话。
　　“少爷，息怒……”
　　沈默快速地呼吸着，似乎这几句吼是用了很大的力气。
　　“老爷这次让我来，还有一件事情就是……要您搬走。”管家说，“这个地点好像暴露了，要我带您走……”
　　“呵，他还会怕暴露我啊，那有种就自己心里无愧一点啊，可笑的老家伙……”
　　“……少爷，希望您好好想想，就算不是为了老爷，也是为了您自己，被暴露的话，您的安全也难保证。我已经安排好了人，这里等不了多久。”
　　“去哪。”
　　“我们会安排的。”
　　“……行了，你走吧。我不用这么多钱，你带走吧。”
　　“可这是老……”
　　“啊行行行闭嘴滚吧让我一个人待着。”
　　管家没再多说话，出了门。
　　门外的许宇听见了赶紧躲在了走廊窗户的窗帘后，听见了电梯关门下降的声音才出来。
　　刚才的对话他听清了，但心里似乎冒出了很多疑问。
　　虽说领养了名义上是沈家的人了，但也不至于这么在意吧，换谁都知道肯定不会有多幸福吧，毕竟没有血缘关系，沈默这么冷静理性的人怎么会不明白呢。
　　他走到门口，门被管家关上了，他敲了敲门。
　　“回来干嘛我让你滚！”沈默的吼声吓了门外的人一跳。
　　“默……沈默……是我，许宇。”
　　里面安静了几秒，接着，门开了。
　　沈默的眼眶有些红:“你怎么来了。”
　　“我……”许宇也想不上来为什么，就这么跟过来了。
　　“先进来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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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所以你一直在门口？”
　　许宇点点头。
　　“我家很复杂……”
　　许宇忙说:“我知道，我知道了，刘帆和我讲过了……”
　　沈默低着头笑了:“外人说的就是真的吗？新闻说的就是真的吗？记者写得就是真的吗？眼见一定为实吗？”
　　许宇明白事情不简单了:“所以，你……”
　　沈默终于落泪了，但他嘴角还是向上的，那是一种嘲讽的笑，像是嘲讽自己。
　　“你别多问了，许宇，关于我，你就别去了解了。你……对我来说，和其他人不一样。”沈默没说下去。许宇是一个好人，是一个正常人，是自己第一个朋友，是让自己回归正常的重要人物。
　　换句话说就是，许宇对他真的很重要。
　　许宇也没说话，但这个时候，他想抱抱哭泣的沈默。在豪门并不是幸福的事情，更何况他有不一样的身份，一定活得很累吧。
　　他伸出手擦掉了沈默的眼泪。
　　“好好休息。默默。”说完就起身准备离开了，“很晚了。每个人都活得很累，默默，你的苦我不懂我无法感同身受，你不愿讲，我也就不听，也许有些事情说出来真的和撕开结痂的伤疤一样疼吧。但你要明白，我们既然活着，既然存在，就要接受这些磨难，天不让你活，你就一定要活下去，活给天看。决定一切的是我们自己，而勇气是决定我们个人所必需的。不会永远在黑暗里的，终有抬头的一天。”
　　许宇走了，沈默一个人回味着他的话。他看向窗外，天很黑，但不暗，因为有月亮，因为有万家灯火，因为有路上的车灯和路旁的路灯。即便是到了晚上也没有完全的黑暗，又有什么好害怕的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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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许宇回家的时候没有刘阿姨的责备，因为刘阿姨陪许静去了，家里没人。他呼出一口气，走进房间，想着沈默。他不想许宇过多去了解他，一定不简单吧。沈默到底是沈家的什么。他呼出一口气，喵呜跑到他的脚边靠着，他抱起喵呜坐在书桌前，打算放下这些思绪好好学习，明天要期中考了，虽说是期中考，但其实距离期末没多久了。他半个学期一点都没学进去，不临时抱佛脚成绩下来一定很难看。他叹了一口气，不禁感叹沈默在那样的家庭环境下还能学那么好是为什么，也许有某种很强大的力量逼迫着他前进吧。
　　“怎么又开始想他了……哎。”

作者有话说

　　谢谢OVO