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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琴音之战 姑娘若胜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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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一天,她走了很远,过了城门的石拱桥,绕过城外一里的竹林。连她自己都不知道已经走到了哪里,只是边走边不住叹息,几次想停下脚步,又不愿给自己任何机会想起前事,索性找了条最偏僻的道路走下去。
一直没得机会离开京城,她很向往江南之地。听说那里草长莺飞,翠湖绿荫,连风中都有软泥混着青草的气息;听说生在那里的人温柔谦和,举手投足皆是说不尽的南方风情;听说那里别有一派风流,风流中更不乏她向往已久的自由……
她不是没有提出过前去江南的心愿,父亲的旧交林总督在扬州就有府邸。林总督年岁已大,欲将现有之位传给长子,二人早早离开了扬州,前来京城拜会学习。纵然她被送去了,也是孤单一人,父亲说什么也不放心。她了解父亲是为她好,父亲的白发又增了不少,他不能再让父亲为自己操心,此事自然不了了之。
辗转又进了一个林子,灌木越来越多,已不能辨清任何方向。其实她倒希望如此。迟些日子回去,若是小菊破了身份,即使她被找到,追根究底,也只能算是迷了路,并非她故意。
清雁走到一半,眼角忽见身侧草木晃动,微一迟疑,终是停下。
转过身后退几步,她向着临近树上招了招手:“郁筝,下来!”
僵持片刻,只见一人从树顶翻身跃下,神色慌张,张口结舌半晌,方急急忙忙跪下请安:“属下郁筝参见小姐!”
“起吧。”清雁无奈地摇摇头,“是爹叫你跟来的?”
见郁筝表情很是窘迫,似乎百口莫辩,明显不是承认的架势,转念一想,暗暗明白了。
“小菊那丫头,真以为她小姐一出门就回不去了啊。”
父亲一向不反对她与锦王华朝的婚事。如果是爹,一来郁筝一早就会现身把她带回去,无论用什么方法都要让她与华朝见上一面;二来郁筝对宰相府一直忠心耿耿,从不欺瞒,若有难言之隐,自会闭口不说,一旦开口,决计不曾道过谎话。他此刻既没有立即承认是爹派来的,除了小菊知道她已出门的事,别无他人了。
他不肯说,大概是小菊逼的吧……鬼精的丫头。
清雁知他脾性,就算现下她赶他走,他也会暗暗随她左右保护着,索性任他去了,先行迈步向前。“再陪我走些时辰吧,我们日落时回去。”
那条林荫道说不出的长,入口处还有些脚印表明曾有人迹,可到了中途,脚印渐渐消失了,参天绿叶遮住了光亮,整个树林黑压压一片,不时仍有乌鸦鸣叫。
若是只她一人,她还真不敢走下去。所幸身旁有郁筝相伴,她虽有寒意,到底还是决定以身试险,也算给无聊的生活带来偶尔的刺激。
二人走了约莫一炷香时间,前方渐渐透了亮色,阳光跳跃着照射进来,树林总算到了尽头。
但见林外——
岸草平沙,柳袅烟斜,风前香软,梨花飞洒。
清雁步出树林,入眼竟是如此桃林仙境,差点忍不住脱口惊呼。
又向前走出几步,她仍沉浸在不可思议的震撼之中,不远处隐有交谈声传来,她一听,当即意识到此处是有人家的,随意问向身后亦步亦趋的郁筝:“你可听说过此处?”
郁筝摇头道:“属下不知。”
清雁闻言作罢,循着人声一路走去,直到在岸边瞧见大群队伍围成一圈,包围着什么人似的,才饶有兴趣地挤身进去。
被人包围的是个面容姣好妩媚的橙衣女子,手下一张十六弦杭筝,筝旁是焚香,素手轻弄其上,似是在调音。
清雁不曾练筝,倒也听过素手焚香一说。说起为何她放弃了学筝,而对琵琶造诣甚高,其因之一有当年她初次触碰琵琶时华朝尖锐的讽刺。她性子本就刚烈,虽说没有当场反驳,可也下了决心,一定叫他刮目相待。现下能亲眼目睹佳人弹奏,也属一件快意之事。兴意忽起,她并不打算离开,亦随人群耐心等待。
过去大半时辰,女子早早试完琴音,垂首默然不语,却未有意演奏。清雁暗自不解,环顾周围人竟没有不耐的,点头示意郁筝前去询问。
当此时,人群中忽有一人站出,面色高傲,自信满满抱拳道:“在下方踏,前来挑战小姐琴音!”
郁筝也恰问得了因果,回转身来解释道:“这小姐是自杭州而来,在此停留十日有余,听说筝技奇高,特在此摆了擂。不限乐器,如有任一人能合上她的琴声,她便自甘委身于人。”
清雁心中一动,既震撼于她的技艺,又佩服她如此择夫的方法,当下莞尔,明白了方才的鸦雀无声分明是多人参赛未果,一时无人敢上前试其锋芒的结果,眼神落向无畏走出的方踏,嘴角微不可见地扬了扬。
那女子听言抬头,秋水般的瞳眸平静无澜,无喜无忧,眼底却有清晰的不屑之色。
她淡淡道:“你选何乐器?”
方踏下巴抬得高高,从袖口中取出一物,乃是通体翠绿系有飘穗的竹笛。似是卖弄般在指尖打转三旋,最后停于怀肘,微微欠身:“在下就用这玉屏笛,还请姑娘赐教。”
女子一皱眉,继而颔首:“请。”
言下之意,她是不打算先弹的。既然是她摆擂,主动权皆是在她,若挑战者连基本音调都拿捏不准,未免太贬低了她的身价。清雁顿时起了崇拜之情,方踏却也不甚在意,竹笛凑近唇边,音符悠扬而起。
他的舌起音相当出色,轻重适度,故而起调十分清楚,圆润柔和,倘若配上古筝,确是不多见的天籁和鸣。唯一缺陷可算历音太少,这种最能暴露弊病的技巧被他故意省了去,只单单重复一种低潮。这般吹奏,即使再出色,也总会令人厌倦的。
那女子自然听得出他是故意掩饰缺陷,眉头忽而舒展开,手指跳动,从左弦瞬间滑至右弦,铮铮弦音立时散布全场,余音绕梁。
——真正的好戏,开始了。
托、劈、挑、抹、剔、勾、摇、撮,右手在筝身灵活翻腾,每出一音俱是错落有致,应和的笛声必得将腹震音、剁音糅合,配上花舌,方能紧连其拍。她是故意逼他奏出历音,否则他定会败下阵来。起初他还能勉强滑音过去,可是她的高低音越来越明显,次数更是频繁,手中竹笛抖了抖,他已知情势不妙。
二人奏了稍许,乐音正达高潮之际,笛声蓦的委顿下去,那方踏显然气息骤乱,最后一音力度偏差,手指动作也是慢下,“噗”的一声喷了笛,竹笛顺势滑手落下。
说是巧合也好,是那女子故意的也罢,就在竹笛掉落的同一刻,她骤然停了手,尾音忽散,竟没做收尾。
很显然,这是对他无形的侮辱。
她的意思,即使她不用做完美的收局,亦能胜他太多。
人群当即起了唏嘘声,正将方踏围堵住,一时想落逃也办不到。束手无策站在人群中忍受指指点点,他面露菜色,忽然一拂袖,愤恨地把竹笛扔落在地!
那女子竟看也不看他,轻蔑的明眸更显讥诮,扫视周围一圈,似又有些失望地抱起筝:“废物一群,离开也罢。”
此话一出,连清雁都忍不住冷下脸来。
……过分了。
女子无视群众已蓄不满的神色,大大方方抱筝欲走。
多数人已有作鸟兽散打算之际,对岸蓦然传来一声清亮的喝声:“姑娘且慢,在下前来领教!”随即脚尖一点,纵身越过河水。
乍一眼望上去这人并不具领导风貌,衣着虽说华贵,可嬉皮笑脸的谄媚更像小厮。女子的神色当即愈黑,以为他是看不起自己,冷声道:“叫你家公子出来,我还不至于沦落到和区区小厮比试高下。”
小厮颇不以为意,自腰间抽出一管玉箫,在手中轻轻摇晃,语带挑衅道:“姑娘若胜了我,才有资格和我家公子比试。”
女子受到此等侮辱,脸色忍不住大变,口气当下越发急怒,早失了淡定之态:“你家公子是什么来头?我就不信,莫不成他的琴技普天之下无人能及?”而且明明是她摆擂,怎么却要她来挑战?
小厮仰头大笑:“这么说也未尝不可。”
她猛一摔琴,徒步坐回原来的位子,卯上了:“好!比就比!”
调好琴音,兴许是被气的失了态,她竟率先弹奏起来。到底也算是小姐,她心中虽已动怒,面上却也未显示多少,只这琴音多了几分烦躁愤怒,尾音较之前略显逊色,可惜的是弹奏之人竟无半分觉察,十指飞动,破绽早是百出。
那小厮只笑不语,待得她奏高音回转,再落低谷,忽的双臂向前,两手持箫,开场便是一段倚音!
倚音是本位音的辅助,要求轻巧而短促,而女子弹得分明是哀怨的曲子,这一对比,她正值低潮的调子明显慢了半拍,根本与他的节奏毫无相干!
以箫的复滑音对抗她筝的摇抹二音,稳中阴柔,一瞬盖过了她的所有音色。
女子觉察已落入下风,一咬牙,抚琴速度加快,旋律更为紧凑急促。
电光石火间——
“铮”的重重一响,弦断。
全场登时哑然,静默。
女子略一怔,不可置信地凝望手中断去弦丝,怔然之后是愕然,愕然之后是怅然,怅然之后是嚎啕大哭!
怎么会成这样!
小厮冷眼旁观她失态痛哭,唇角噙着捉摸不清的嘲讽笑意,箫声兀自持续,并不停下,群众亦如痴如醉,一时也忘了女子尴尬处境,均作陶醉状。
清雁冷冷一笑,再也不愿袖手,遂向一旁候命的郁筝道:“替我找把琵琶来,越快越好。”
郁筝虽面露疑惑,却也俯首称是。
这与她来说本毫不相干,若面前之人就是那公子,她倒可以作罢。偏偏面前非但不是那公子本人,居然还是他微不足道的一介小厮!如此嚣狂羞辱他人,连小厮都仗势欺人,这口恶气她着实忍不下去——
她倒要见上一见,这目中无人的小厮之上,究竟有个怎样的主子。
心思方定,她直直望向小厮恶意嚣张的面孔,双眼微微眯了起来。
陌研心
09.04.19