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林润语》Tulingyao

23、那天傍晚 后来，走着

　　后来，走着走着，我们就出了动物园。他开车去了接近海边的停车场。我们沿着海边建造的木板路走了很久，聊了很多，感觉彼此心的距离都近了很多。
　　在路上走得时候，我们看到有个两三年岁的小女孩牵着一只哈巴狗跟在爸爸身后走着，小狗跟着爸爸的步伐，一不小心绳子就从小女孩手里掉了下来，然后她想用手去捡，老是慢半拍捡不到，紧接着她就用脚去踩那个绳子，狗狗的脖子被拽了一下，抬起头委屈地看着男主人，然后发现男主人从始至终都没有注意到这个过程，小女孩很高兴自己又拿到绳子。真是太有趣了。
　　我们在一处听了下来，扶着海边的围栏，看着即将消失在海平面的夕阳照应着云彩发出橘红色的光芒，像是今天的太阳离开这片天空最后的回光返照，那样金碧辉煌，那样灿烂夺目，却又是那样的没有什么温度，在视觉上传递给我们深深的印记，而在距离上终究是太远，相比于正午，这会儿的热是多么的的微弱。逐渐的这样的橘红淡了下去，出现粉红跟浅蓝色混合的相交面，蓝色慢慢加重，黄晕渐渐褪去，这一切的改变都随着时间这个变量来移动，那样的自然交替，那样的不突兀，让你不知不觉地接受，白天的离去跟黑夜的到来。最终，在夕阳彻底消失的时候你可以宣称，夜晚来了。
　　这样的交替每天都会发生，一个月会发生约三十次，一年会发生三百六十五天。但每天都是不一样的，尤其是今天，更不一样。我的身边站着一个英俊的男生，一个让我信任甚至有点依赖的男生。我不知道后来会发生什么，但这一个落日，这一个傍晚，我倍感珍惜。
　　我们就这样静静地站在那里看着落的余晖逐渐暗淡。
　　“是不是有点饿了？”他转头看着我问。
　　“是啊。”我笑眯眯地看着他。中午在家只吃了三明治，这会儿还真是有些饿了。
　　“你有什么想吃的吗？”他问。
　　“都行，你来决定吧。”
　　“这附近有家泰国菜不错，要去试试吗？”
　　“好。”我笑着点点头。
　　我们沿着木板路走到头，右拐进入到城市的一条街，在街口有一家很大的西餐厅，装修风格是深色金属系，客人还蛮多的。我们接着往里街走。看到一家泰国餐厅。服务员在门口很热情地接待了我们，我们选了一个靠窗的位置，近处可以看见热闹的街区，远处可以看见深蓝色的大海。她递过来两份菜单，帮我们倒了两杯白水。
　　这是我来澳洲后第一次在外面餐厅吃饭，我有些迷茫地研究着菜单，不知该点什么。Robert仿佛看到了我的窘态。
　　“要不要试试咖喱鸡肉，他们的招牌菜。”
　　“好的。”我笑着说。“再点个蔬菜沙拉吧。”
　　“要喝点什么呢？”他问。
　　“白水就好了。你要开车也不能喝酒。”我说。
　　“没关系，你可以开呀。”他笑着对我说。
　　“不行不行，你的车太大了，我怕驾驭不了，再说目前我也只敢在小镇上遛狗的时候开开。”
　　“我逗你玩呢。”他打趣地说。“不过我觉得你有那个能力。”他意味深长地看着我，仿佛要在我的眼睛里找到一个答案似的。
　　“喝水对身体好，纯洁的白开水是最好的饮料。”我赶紧低头转移话题。我还是有点不敢看他的眼睛，更何况是这种具有探究意味的直视。
　　“那要两杯橙汁吧。”他说。
　　我想起来那天吃meat-pie的时候他也倒了杯橙汁，我在家也喝橙汁多些。
　　我点点头说：“好。
　　菜上来了，一份咖喱鸡肉，一份菠萝炒饭，还有一份沙拉。
　　他用勺子分了一些炒饭，咖喱鸡肉，还有沙拉在自己的盘子里。我就坐在对面一直看着。心想不应该先给我分些吗，毕竟我过来澳洲是客人。难道这边的风俗都是自己动手丰衣足食。
　　正当我准备接过勺子时，他把自己装满食物的盘子递给了我。
　　我有些意外，同时心里有些小窃喜地接过盘子。把我的空盘子递给他。我等着他给自己装好了之后，一起开动。
　　光是菠萝炒饭就已经很有滋味了，再撒上咖喱鸡肉的汤汁，那一口炒饭真是品味出了一场盛大舞会的感觉。还有鲜嫩多汁的鸡肉。再加上清脆爽口的蔬菜沙拉，让人产生了很强烈的愉悦感。
　　“很好吃。”我满足的对Robert说。
　　“你喜欢就好。”他说。“中国应该有很多美食，有点担心你会吃不惯泰国菜。”
　　“中国美食真的是博大精深，以后你来中国，让你体会一下各个菜系的风采。尤其是杭帮菜，我从小吃到大的菜系。外婆是做杭帮菜的高手。”
　　“给你讲一件好笑的事，小时候放假我去外婆家住了几天，有一次外婆在煲鸡汤，我在旁边看着。后来外婆去午休的时候，我不知道自己怎么回事，就踩着小凳子给汤里加了一罐子盐，仿佛汤里就是应该加这么多盐的。然后又担心被发现，还给空罐子里蓄满了盐。后来晚上大家一起吃饭的时候，外婆盛汤给我，我摇摇头说我不喝。接着就听到我妈说，这个汤好咸。外婆尝了一口就吐出来了，咸到不能喝。我妈一下子就发现了我鬼鬼祟祟的小眼神，很生气地问是我倒进去的，我都不敢看她。后来她罚我那天晚上不能吃饭，说我真是太淘气了。半夜我对我妈说我好饿。她还是坚持说我不能吃，要为自己的错误付出代价。然后我真的那天就没有吃晚饭。”
　　Robert听到一半的时候就笑得停不下来，没想到我是这样一个调皮捣蛋的小孩。
　　“你呢，小时候有没有什么调皮捣蛋的故事？”我笑着问。
　　我哥大我五岁，我小时候特别不喜欢钓鱼，他就特别不能理解，我们生活在海边的孩子怎么可能不钓鱼。有一天他在海边钓了很多鱼放在桶里准备第二天跟朋友一起吃烤鱼。我去叫他回家，乘着他不注意，把转鱼的桶打翻，鱼儿都放生了。他一下子就看出我是故意的。
　　我哥很生气地对我说：“即使你不喜欢钓鱼，也不能不让别人钓鱼吧，还把我的鱼给放生了。不行，你今天必须去把鱼再给我掉回来。”然后他就把钓鱼竿递给我。
　　“可是我不喜欢钓鱼。”
　　“那你为什么就是不喜欢钓鱼呢？”
　　“我觉得吊钩拉扯着鱼儿会很疼，因为我怕它疼。”我鼓起一个六岁小孩能有的勇气说出了这个埋在我心里的事情。
　　“鱼对于疼痛的感觉并不那么强烈，你看你放生后他们很快都能自我恢复过来。”
　　可能是出于把他鱼儿倒掉的愧疚感吧，我真地坐下来跟他一起钓鱼了。
　　回到家后，我哥叫我爸快出来看，我钓了自己的第一条鱼。然后非要我拿着那条鱼拍张照片。那张照片现在还在我们家的影集里面。
　　“我第一次去钓了鱼，然后就爱上了鱼儿。我现在的工作就是接触跟拍摄海里的鱼。”
　　“我也不敢钓鱼是怕鱼儿会疼。”我很认真地对Robert说。
　　“你钓鱼给它产生的疼痛感就跟我们擦破皮肤的感觉是类似的。”再说：“你不钓鱼，他们也会被其他大型的鱼类吃掉的。只要你不钓小鱼，钓的鱼大于最小的合法尺寸都是可以的。我们生活在大自然里，大鱼吃小鱼，小鱼吃虾米。这都是自然规律。”
　　看着他很认真地讲着这些道理，散发着一种魅力。我忽然觉得他是一个很可靠的人。以前也觉得可靠，现在的这种感觉加倍了。
　　“那我可以看看你拍摄的影片吗？”我问。
　　“好啊，我剪辑好了就给你看。”他回答道。

　　出了泰国餐厅，我们路过一家甜品店。
　　“要吃冰淇淋吗？”Robert问。
　　我看到刚刚有一对夫妻给孩子们买了冰淇淋，一家人很甜蜜地分享着。
　　“要。”我笑着点点头。
　　我们要了两份，我的甜筒上面累积了三个雪球，我选了榛子味，蓝莓味，跟芒果味的，颜色特别好看。Robert就要了一个蓝莓味的雪球。
　　我们沿着街边走去停车场，夜已经很深了，月牙弯弯的挂在空中，淡淡的月色洒在远处的海面上。他走得很慢，以配合我的脚步，让我们始终肩并着肩，同步前行。真希望这条路可以很长很长，即使没有尽头，我们这样走着也不会觉得累。

　　在回去的路上路过观景台，Robert找了个位置停了下来说：“Jane，我们在这里看看吧，景色还是很不错的。”
　　其实，好几次跟Ade走环山路下去城市的时候看到这个观景台都想停下来看看，可一直没好意思说出来，担心会太麻烦人家。我心里真的觉得很感激，有个人恰好喜欢你喜欢的东西，喜欢你喜欢做的事情，知道你喜欢的景色，这真是可遇而不可求的一种幸运。
　　我们下了车，这个半山腰的观景台，刚好可以俯瞰整个城市，直到城市与海面的交界处，然后再延伸到海平面与天空的交界处，再延伸到天空中。夜晚的城市灯光闪闪，只有市中心的几个楼比较高，但也不至于高到很突兀。穿梭在街上的车辆小到仿佛是模型一样。在天地之间，一切都显得特别渺小。真有种会当凌绝顶，一览众山小的感觉。
　　我侧过头看着旁边的Robert，他的表情若有所思，在黑暗中这张英俊的脸庞有种更加神秘的感觉，像个骑士一样伫立在你的身旁，这种感觉特别好。
　　“谢谢你，Robert，今天过得很开心。”我甜甜地笑着。第一次叫他的名字，Robert，Robert，这个在心里重复了很多遍的单词，真正发出这个音节的时候，还是情不自禁地会觉得害羞，觉得不好意思，会觉得不想它被侵犯，让它像是水晶一样散发着光芒，同时在触碰到的时候又很冷冽，可能还是不习惯吧。
　　“我也是。今天过得很开心，谢谢你，Jane。”他也学着我叫他名字的语气认真地说出了我的名字。
　　我们都咧着嘴笑着看向前方夜色下的大海。
　　Robert开车快到家的时候问：“明天你有什么安排吗？”
　　“明天需要遛狗。”我说。
　　“还有呢？”
　　“每天都需要遛狗，没有别的事了。”我笑着说。
　　“明天是周日，月亮镇上有集市，我们一起去吧。”
　　我想了一下，还没来得及回答。
　　他接着说：“集市大概十点钟开始，下午两点就结束了，吃过午饭后我送你回来，下午可以再去遛狗来得及。”
　　“嗯，好的。”我点点头。我真的很喜欢旁边这个男孩，经过今天的相处更加喜欢了，喜欢我们一起的时光，喜欢一起做的事情，喜欢彼此的聊天跟陪伴。这种喜欢是我22年来最深刻的感觉，恨不得每分每秒都跟他一起，什么都不做，他就在我的旁边就可以了。可是我不知道该怎么做，妈妈说女孩要矜持一些。
　　我还想再坐在座位上就这样静静的待会儿。但是我解开安全带，准备下车。
　　“那我明天早晨九点半来接你。”他说。
　　“好的，明天见。”我说。
　　“明天见，晚安。”
　　“晚安。”
　　我看着他的车子始出车道，后灯消失在拐弯处。心里真的担心会再也见不到他，我还真是有强烈的忧患意识。我猛地摇摇头，傻笑着自己的想法跟行为。
　　回到家已经快十点了。我进屋后看到Marin坐在沙发上看电视，Sassy蜷缩在他的怀里，Sokie趴在旁边的凳子上。看到我回来后，Sassy跟Sokie都跑过来围着我转圈，表达他们的欢迎，我赶快从桌上的狗狗零食袋里面拿出两根来分给他们。
　　有时候我在想，他们应该不是欢迎我的吧，是为了最终的零食。但对于他们热情的回报，主人们也只有拿出他们喜欢的东西，这是一种形式的交换吧，主人们得到了狗狗的热情，狗狗吃到了自己喜欢的食物。可是又有什么重要呢，你情我愿的事。
　　我有种感觉就是被偏爱的都有恃无恐，Sassy自从出生就一直生活在很好的环境里，在主人的关爱与在乎下，他可以任性地不吃东西，可以撒娇要分享主人盘子里的食物，而Sokie就不一样了，她知道生活的艰辛，她珍惜来之不易的食物跟稳定的居所。所以Sassy是躺在沙发上的，而Sokie对于板凳就已经很知足了。
　　在跟Marin问好后，忽然想起来还没有喂Sassy跟Sokie吃晚餐。
　　Marin说：“我已经喂过他们晚餐了，Ade把怎么喂狗打印了一张纸在冰箱上放着。我吃晚餐的时候就顺便喂了。”
　　“谢谢你。”我忙说。
　　“你们今天玩的开心吗？”Marin问。
　　“嗯，很开心，我抱到了考拉。”我忙把那张照片拿给Marin看。因为被考拉的爪子紧紧地抓在衣服上，我的表情有点紧张，也被这张照片记录了下来。
　　“Marin，你知道月亮镇上周末有集市吗？”我问。
　　“嗯，有的，还挺热闹的，有时候我也会去，我女儿家就在那附近。你怎么知道的？”
　　“Robert家也在那里，他叫我明天一起去逛集市。你要一起去吗？”
　　“我就不去了，在雨林小屋待着度假。”她笑呵呵地说。

　　晚上我趴在床上，翘起两只脚，跟爸妈视频。他们每天都很期待听到我在这边发生的故事。当我说我今天抱到了心心念念的考拉，给他们看照片的时候，他们特别为我开心，仿佛是他们自己摸到了考拉一样。
　　妈妈想了一下说：“你跟谁去的呀？”
　　我楞了一下。
　　妈妈接着讲：“你说房东两个人去看望孙女了，他们的朋友过来跟你住，可是她腿不好，行动不是很方便，你怎么去的动物园啊。”
　　“开车去的呀，Marin虽然腿不好，但我们又不是去爬山，动物园转转不用走很远，我们也走得很慢，不影响的。”
　　“哦，原来是这样，那你谢谢人家带你去看考拉。”
　　“会的会的。”我平复了一下蹦蹦跳的小心脏。
　　我的母亲真的是心思细腻，幸亏我讲得很逼真才蒙混过关。
　　在传统的父母面前，我现在还没有勇气介绍我认识的新朋友Robert。再说了，我也不知道该怎么介绍。妈妈那么敏感机智，肯定能猜透我的想法，甚至比我更了解自己。这样我岂不是像是给自己找了个远程监控器，解释起来太麻烦了。所以我选择先避而不谈。
　　打完电话，我换了个姿势躺在床上，把两只脚搭在墙上，让身体成接近于九十度的钝角，把手放在肚子上，闭着眼睛回想着一天的点点滴滴，我的嘴角不自觉的上扬，甚至都能笑出声来。想到明天早上又能见到Robert，我真的是好期待，整个身体都散发着一种兴奋的能量，仿佛可以激活被子上的花朵，没开花的开花，开了花的在舞动在摇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