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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5、第 75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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八月,一个晴朗的早晨,阵雨初歇,阳光和煦。
眼下虽然已经时进夏季,但这个城市的温度仍旧如春天一般凉爽宜人,十分适合疗养身心。
在一家私立医院的病房中,席明时静静守在喻白床边,手上轻抚着她的脸颊,等待熟睡的她醒过来。
转眼间过去两月有余,今天是她最后一次电休克治疗。疗程的效果很好,每次喻白从熟睡中醒来时,席明时都会从她的眼睛里看到新的光芒。
它们像萤火,一点点凝聚,最终汇成一条星河,把生命力重新灌注回她的躯体。
这么多年,席明时始终记得她当初笑起来时的样子。眉眼弯弯的,腮边两个浅浅的酒窝,脸上还有一点婴儿肥,很纯真,又很动人。
喻白睡得很安稳,眉头是舒展的,眼皮也没有跳动,看样子是个好梦。
席明时摸索着她的耳垂。将耳边的碎发拢到后面。她的手停顿片刻,落在喻白已经剪至下颌的头发上。指尖的空虚触感,让她不禁感到一阵失落。
半个月前,她用剪刀亲手剪掉了这一头绸缎般的长发。
当时,两人洗完澡后坐在浴室的镜子面前,席明时从背后环抱过来,反复问了好几遍:“你决定好了吗?”
喻白从镜子中望向她,庄重地点点头。
席明时叹了口气,恋恋不舍地贴上去,使劲亲了个够。
喻白皱起眉头瞪她一眼,说:“你真像是个变态。”
席明时“噢”了一声,说:“把‘像’去掉。”
喻白翻了个白眼,不再说话。
席明时再次拥抱了一下她的长发当做告别,它曾经无数次出现在自己的梦里,随着每个季节的风飘扬,寄托她少年时的全部留恋和回忆。
片刻之后,她站起身,取来一把剪刀。
喻白目如秋水,格外平静。
席明时立在身后,将千万墨丝握在手中,感受它最后的温度。
两个人从镜子里对视一下,默契地用眼神交换了答案。
不多时,剪刀裁开致密的绸缎,任其化作一丛丛雨花,落在浴室的洁白地板上,缠绵绽放。
喻白轻轻阖上双眼,听见刀刃的切割声,还有头发落下时的微妙动静。
从幼时开始,她就是这样一头长发,二十年未曾变过。从某种意义上来说,它或许已然成为自己的一部分灵魂。
但是这一天,她把它留在了过去。
席明时放下剪刀,拂去她浴袍上的碎头发,用梳子重新梳理一遍。
喻白又慢慢睁开眼睛,盯着镜子里的自己。
席明时将手放在她的肩膀上,俯下身出现在镜子当中。
“还满意吗?”
喻白看了片刻,弯起嘴角:“一般。”
席明时笑笑,欣赏起自己的“杰作”。
如果说长发时的她是冷艳高贵,那么现在的她反而多了一丝俏丽,把细长的天鹅颈露出来后,整个人的气质都不像从前那么冷和疏离了。
那天是喻白第一次治疗,她的心情很好。
席明时不知道该怎么形容,就像是万年的雪山开始化了,上面还逐渐冒出嫩绿的芽。
自己一颗悬着的心终于稍微放下一点,不管怎么说,只要眼前的人好起来,那就怎样都好。
她低下头,吻了她耳边的头发,许久才起身。
而这个时候,喻白刚好醒来。她的手动了一下,随后慢慢睁开眼睛,目光迷离片刻,开始寻找什么。当看到床边的席明时后,她的眼里有了聚焦。
席明时轻压住她的肩膀,温声说:“先不要动,再躺一会儿。”
喻白乖乖地没有动,只是打了个哈欠。
不知过了多久,她借着席明时胳膊上的力支起上半身,靠在身后的枕头上面。
席明时将她安置好,站起来倒了杯水过来。
喻白没有接,将视线落在不远处的窗台上,花瓶旁边有一个翻开的速写本,上面横着一支笔。
“你在画什么?”她问。
席明时扭头看了一眼,诚实答道:“画你。”
喻白眨眨眼睛,说:“我要看。”
席明时放下水杯,把本子拿来放在她膝盖上。
喻白低头一看,纸面上是个半身素描,长长的头发,眉眼带笑。
她看了一会儿,抬起头说:“想不到你这么恋旧。”
头发剪了半个月,连自己都忘了以前什么样,不想她还这样耿耿于怀。
席明时淡淡笑了,她伸出手摸了摸纸边,摇头否认:“我不是恋旧,是长情。”
一直如此,她喜欢某一件事物会喜欢很久很久,喜欢一个人,就会爱一辈子。
喻白望着她的脸,像在思考什么。不一会儿,她提起笔,翻开下一页,开始在上面唰唰打稿。
席明时坐在床边,饶有兴趣地歪着头,看她在画些什么。
不过几分钟时间,白纸上浮现出一个熟悉的轮廓,随着笔触的逐渐丰满,最终形成一个斜阳下的身影。
喻白撂下笔,一副大功告成的样子。
席明时盯着画面,那是一间画室,里面坐着一个细长的人,正歪着身子,聚精会神地捧着一本书看。
她的脸被阳光一分为二,令人看不清楚上面的表情。
席明时看了半晌,从前的记忆溯回到脑海当中。这是她自己第一次,从她的眼睛中看到自己。
不知多久后,她摇摇头,扬起眉毛说:“既然暗恋我,为什么不早点告白?”她扭过头去,一边把画好好收藏起来,一边一本正经地吐槽道:“害我等那么久。”
喻白无语片刻,最终一脸冷漠地“哦”了一声。
席明时把速写本放回原处,转头看到了桌子上做了一半的手工。
这些天以来,为了解养病时的闲闷,她给她买回许多辅料,陪她做各种小东西。
病情好转后,她把从前的爱好也重新拾了起来。
席明时把布料和针线盒拿到床上,问:“今天还做吗?”
喻白点点头,伸出手拿起一只毛线狗。这是她用最古早的方法织成的,针脚不细密,有的地方还会跑线。和她以往精雕细琢的作品相比,差了不止一点点。
席明时坐在床边,依旧充当好一个小助理的角色,一会儿帮忙缠线,一会儿按照她的指示将布片缝在一起。
两人在一起时常这样安静,也不交谈什么,只是慢慢消磨时光。
“我小的时候,我妈妈总会做这样的玩具给我。”喻白说。
席明时看了她一眼,听她接着讲下去。
“那时候我家还住在很破的房子里,妈妈在市场上摆摊卖布料,没有生意的时候,她闲下来就开始织毛衣,做玩具。”
也就是在那时候,喻白在耳濡目染之下,对各种各样的布和材料产生了兴趣。她有时放学,在摊位上等妈妈一起回家,就用这些东西给洋娃娃做衣服,帽子,还有裙摆。
有时候做着做着就倒在布上睡着了,等醒来时发现妈妈正在忙着收拾东西,头顶上是昏黄的灯泡,风一吹就来回晃。
她的身躯那么瘦弱,却能扛起生活的重担,一年四季,春夏秋冬,栉风沐雨,日晒风吹。
想到这里,喻白停下手中的动作,淡淡叹了口气。
她的头忽然有些发昏,关于妈妈的记忆有些不知道为什么,开始模糊不清。医生说是正常的,她在这段时间里记忆力也会下降,要过半年左右才能好转。
席明时抬眼,问她:“怎么了?不舒服吗?”
喻白摇摇头,说:“没事,有点累。”
“那休息一会儿吧。”
席明时站起来,轻轻扶她躺在床上,打算把被子上的东西都收起来。不想一个疏忽,被里面没及时取下的针扎到了手指。
她短促地“啊”了一声,立马抽回了手。
喻白望向她,问道:“扎到了?”
席明时“嗯”了一声,随意甩了甩说:“没事,不要紧。”
喻白向她伸出手:“我看一下。”
席明时愣住两秒,慢慢把手递过去,嘟囔着:“不碍事,只是扎了一下。”
喻白见她食指上有一道血印,是刚刚甩手的时候流出来的,被针扎到的地方仍在缓慢渗血,不一会儿就变成了一粒血珠。
她忽然拉过她的手,把伤口含在口中。
席明时瞬间激灵一下,像全身触电了一样僵在原地。她直愣愣地望着她,全然不知所措。
年幼时,喻白经常看到喻母做针线活的时候,手指被针扎到,每次都是第一时间用这种方法消毒。
过了一会儿,她松开她的手,说:“好了。”
席明时还在愣着,喉咙上下滑动几下,之后俯下身来,吻了喻白一下。
喻白被这一吻弄得有些摸不到头脑,她面带疑惑地看着眼前的人,觉得好像有些不对。
席明时大概看出了她的迷茫,笑了一下说:“别告诉我,你不知道这是什么意思。”
看着她的表情,喻白这才明白一不小心惹了火,要不是这样,她本来以为这个人都打算戒欲了。毕竟这么长时间,她还没有“兽|性大发”过。
席明时又靠近一点,贴着她的唇瓣轻轻咬一下,盯着她的眼睛,沉吟道:“我觉得你知道怎么爱我,不用我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