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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3、第 73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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只有这种时候,席明时觉得莫名无力。
她很怕,无时无刻不在怕,怕喻白放弃,怕她把自己一步步推向深渊,更怕眼睁睁看着她掉下去,自己能抓紧一次,却不能再抓紧第二次。
这样想着,她把怀里的手攥得更深一些,忽然很想很想就这样一直握住不放开。她实在不愿总是在梦里,回到那个她消失不见的午后。
在伦敦的街道上,有熙熙攘攘的行人,车辆,错综复杂的巷口,灰茫茫的天和冰冷的雨水。
她在那里徘徊许久,也没有找到她的身影。
喻白默默感受着手上的力道,没有出声,没有动作。
过了许久,她很轻很轻地叹了口气,回握住里面的手:“你真傻。”
耳边传来一声轻笑,喻白分明听出了其中掺杂的些许苦涩。
是啊,她早该知道的不是吗,十年前因为一句玩笑话,她雨天里独自一人去市郊摘那朵玫瑰,十年后又追随自己,不顾一切地跳下站台。
她还是那个她,少年时单纯无畏的她,十年未曾改变。而自己在掉下站台的前一秒,也仍旧是从前的自己,同样的退缩,和同样的逃避。
喻白想起从站台下醒来的时候,自己的手正紧紧抓住她衬衫的衣角,她的手却死死搂住自己的腰,两个人就像连体婴儿那样,共用着同样的体温,呼吸着彼此的呼吸,直到被救援人员生生分开,抬上救护车为止。
她仍清晰记得,去往医院的途中,眼前这个人几次疼得要失去意识,却还是用尽全力攥着她的手,安慰她说“别怕”,一如许多年前,陪她走夜路那样温暖和坚定。
寂静之中,窗外的灯一盏接一盏亮起,繁星一般点缀着这个古老的城市。夏季的风带来很独特气息,喻白恍惚一阵,想起应当去把窗户关好。
虽然是这种季节,夜里还是会变冷,席明时的腰伤不能够着凉。
刚刚起身,席明时忽然动了动,从被子里探出头,望着她的剪影看了一会儿,然后用有点犹豫的柔声对她说道:“我想抱你,”停顿几秒,又悄悄补充一句:“可以吗?”
声音很轻,到后面越来越小,小到快要听不见,像个想要再吃一个冰淇淋的孩子那样请求。
喻白抬起头,看着她的方向:“怎么抱?”
席明时拍了拍身边的枕头,说:“悄悄上来,护士不会发现的。”
喻白又在心里骂了句“神经病”,但考虑半晌,还是踩掉高跟鞋,小心翼翼地爬上病床,爬到一半时突然动作一顿,说:“你的腰还没好。”
黑暗中,席明时涨红了脸,第一次说话吞吞吐吐,语无伦次:“我,我……不是那种……意思。”
喻白也愣了一下,反应两秒,略显无语地说:“我也不是那种意思!”
只是怕不小心碰到她正在恢复的腰而已,毕竟医师嘱咐过最重要的一项,就是不能碰。话音落后,空气里是一阵令人尴尬的寂静。
喻白叹了口气,很慢很慢地侧躺在她身边,席明时没有再接话,只是主动掀起被子一角,顺势把她揽进怀中,伸出一只胳膊给她做枕头。
刚躺下,喻白便发觉她又瘦了,身体像纸片一样单薄。印象里她从来没有超重过,永远都瘦削高挑,所以一旦消减起来,就会十分明显。
她的病服上是淡淡的药水味,还有那标志性的佛手柑香味,这种味道仿佛已经成为她的专属气息。
喻白轻轻吸了口气,混合着体温的清香让她觉得莫名舒心,也让她莫名想要再靠近一点。
她把脸埋在她的颈窝,手摸索半天不知道应当放在哪里。席明时不动声色地捉住她的手,轻放到一个合宜的位置上。
两个人没有说话,只是安静地抱着,感受着彼此呼吸的一起一伏。
窗外的夜风灌进来,吹动花瓶里的康乃馨,借着微弱的月光,席明时看清了它的形状。
她沉默良久后,终于轻轻开口:“喻白,其实你是在乎我的,对吗?”
喻白愣了一下,不知道该如何作答。
席明时把视线从花的剪影上收回来,慢慢转过头来看着她,不知怎么,那双眼睛在夜色下格外干净,像一潭清澈的溪水。
她就那样看着她,微微弯起唇角,然后在她额头上落下一个轻吻。
“十年前,我因为火灾住院,每天傍晚都会收到一束康乃馨,用淡紫色的牛皮纸包着,里面没有署名卡片。”
原本以为是哪个花店送错地址,但因为没有电话,所以暂时搁置着。却不想一连几周,这束花都雷打不动地送来,只除了周六,其他日子里,无论天气如何,它都会准时到达。
每一天的康乃馨都是新鲜的,沾着露水的,像是被用心择过一样,数量刚刚好,颜色也不喧闹,很安静,也很温柔。
席明时曾有一段日子躺在床上不能动弹,每天看着窗台上的花,猜测着送花的人究竟会是谁。
当然,她在第一时间排除了焦云雅。
自从出事之后,焦云雅几乎每天放学都会来看她,帮助席母照顾自己。
但以她的性格,绝不会做出匿名送花这样的事情,她向来直来直去,不会有这样细腻隐忍的小心思。
“那些花,是你送的。”她的语气平静却肯定。
喻白放在她身上的手忽然动了一下,动作很微小,小到几乎难以察觉。
四周忽然一片死寂,提到这里时,两个人都不约而同回想起十年前那场意外。
那场可怕的,惨烈的意外,是她们记忆里没办法抹去的印刻,很长时间以来,常常会出现在彼此的噩梦中。
在那之后,两人彻底失去了联系,各自淡出另一个人的生活,可实际上,并不是这样。
过了半晌,喻白终于叹了口气,承认道:“是。”
她没有告诉其他任何人,她去医院看她的事,唯一知道的只有焦云雅,她答应自己会保密,当然这也是因为,焦云雅不想在好朋友面前提起自己的名字。
因为,那天发生的事情,喻白一五一十全部告诉了她。
全校师生,没有一个人知道她在火灾前出现在那个实验室,所有人都以为门是因为风吹才被反锁的。
而喻白听说起火原因,和门被反锁的那一刻,就知道,一切都是因她而起,她是这场意外的罪魁祸首。
“是她告诉你的吗?”喻白问。
“谁?”
“焦云雅。”
席明时微微摇了摇头:“不是。”
焦云雅什么都没告诉她,她根本没提起过,不知道是有意还是无意。
喻白眼底颤动一下,看向别的方向:“那你是怎样猜出来的?”
耳边传来一声淡淡的轻笑,席明时长舒一口气,却沉默了片刻才开口:“不是猜的,是亲眼看到的。”
喻白猛地抬起眼睑,直直望向她的脸。
不知道为什么,那双眼睛好似变深了,里面的光也忽然湮没不见。
“在转院的前一天,我特地找到了那家离医院不远的花店,坐在对面的咖啡厅,从下午一直等,等到傍晚,终于等到你出现。”
熟悉的蓝白校服,熟悉的身影,背包上的水晶饰品都没有变。
她坐在玻璃窗里面,看着她在花店前把长发撩到而后,双手抚裙蹲在地上,认真地挑选着康乃馨。那一刻,眼泪突然就涌了出来。
“你知道吗,我那个时候,其实是恨你的。”席明时苦笑一下,声音有些嘶哑。
喻白愣住了,眼看着一滴带着微光的泪从她眼角滑落,洇湿了病服的领口。
“我原以为我对你所有的妄念都在那场火中烧尽了,以为一切都会结束,你我从此解脱。可……”
席明时闭上眼睛,停歇几秒钟后,才能平息下来,继续说没说完的话。
“可你突然出现,又让我看到了希望。”
她宁愿她再决绝一点,再残忍一点,漠然如冰霜,永远不会解封。因为比起那样,偶尔的温柔倒反比刀还要锋利,可以十分轻易便击溃她所有的防线。
也正因如此,她才重新怀起不知是怎样的一种执念,疯了一样地追赶她,超越她,猎捕她。
只是因为这一分可能,把她从绝望的边缘拉了回来,让她笃定地相信,那个人或许对自己怀有一点点在意,哪怕是因为愧疚,只要一点点,就会像催化剂一样,调动起无穷无尽的反应。
喻白说不出话,当初的事情已经过了那么久,她根本不知道,原来她们的故事没有在那个时候停止。
命运好像无形的细丝,把她们悄然绑在一起。
痛苦也好,快乐也好,每一个瞬间,都在它的手中精心安排,流转运作。
席明时抬起手,慢慢抚摸着她的脸,从眉眼,到鼻尖,最后停在唇瓣上,轻轻点了点。
她想说什么,但嗓子梗了半晌,只轻轻叹了口气。
喻白心里刺痛起来,像被数千根针扎进去一样难受,她看着眼前的人,回想到跳下站台的最后一面,脑海中电光火石般浮现的面孔。
还有十年前,她在医院的病房外徘徊,终于撞起胆子向里面瞥去一眼时的画面。
那个脸和胳膊上都缠着纱布,安安静静躺在床上的身影,以及窗台上的花瓶中,那些开得娇艳的康乃馨。
喻白终于明白,她曾经喜欢过她。
十年光阴匆匆,水去云回,风烟流转。原来,答案已经那么明显,她却一直不敢面对。
喻白闭上眼睛,在她的下颌上吻了一下,沉默很久很久后说。
“可以教我吗?”
“教你什么?”
“教我爱你。”
窗外的风停了,树叶不再飒飒作响。
“很简单——”
“先爱你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