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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8、第 58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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喻白怔住了。
她直愣愣地望着她,神情比她还要纠结和茫然。
喜欢到底是什么样的感觉?
回想过去的二十多年中,她从来都是被喜欢那一方,而对于喜欢别人这种事,她心里没有一点儿概念。
她不知道喜欢一个人是哪种表现,也不知道是怎样的心路历程。对待感情的懵懂状态,她像个未开心窍的孩童。
席明时仍在安静等着她的回答,眼底清澈通亮,藏匿不住那一丝紧张和小兴奋。
不知为何,喻白脸色蓦然变红了一点,半咬着下唇别过视线。
“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莫名其妙。
席明时观察着她每一寸细微反应,过了半晌,又轻声开口。
“你没说是。”
没有像那天,回答“你宁愿死也不愿留在我身边”时说一句斩钉截铁的“是”。
喻白一顿,憋了好久:“我没想过。”
当时她还没表白,自己只当她是个朋友,给朋友用心挑一件礼物,没有什么不正常的。
席明时轻笑一声,不再追问,拉过另一把椅子坐在她对面,犹豫又小心地取过那册书,拆开包装,一页页翻起来。
新书的油墨香里带着潮味,纸张被水汽反复洇湿后自然风干,所以松散又不平整。
即便如此,她还是视若珍宝般,把粘在一起的书页逐页分开,认真细致地压平。
喻白盯着她手里的动作,然后视线慢慢上移,落在那张脸上。
头是微微低着的,眉骨的轮廓更加深刻,英朗却不失柔和。腮边头发很自然地垂在两侧,遮住半边眉角。灯光打下来,刚好在鼻梁上映下一块完美的光翳。
看着看着,她垂下眼眸,又见到了那句“人生若只如初见。”
只是一瞬间,她拾起了已经模糊不堪的印象。
像是擦开窗户上凝着的雾气,拂去旧书中积下的灰尘。关于一个人的零星记忆碎片,在她脑海中重组,凝聚,然后越来越清晰。
喻白想起,自己第一次注意到“方悦”的时候。
那是十年前,新学期刚开始不久,画室水管破裂了,于是所有人被暂时安排到高一的画室学习,她和几个同学就分到了她们班。
某天是作业日,老师不在学校指导,下课铃声响时,大家都自行去吃饭和午休。
喻白和一个同班的女生一起,正打算去食堂。走到门口时,女生突然忘了拿饭卡,便折回画架旁在自己的包里翻找着。
她立在门口等她,无聊之中往画室里扫了一眼。
学生散得干干净净,不到两分钟就已经没了人影。他们对吃饭这件事的积极程度,不亚于中了彩票要去兑奖的这种情况,所以甚至在下课铃响之前,就有人开始按秒数了。
但本该空荡荡的画室里,还有一个身影。
瘦长,安静,一动不动坐在椅子上,身子略微倾斜,双腿摆放地像男生,动作十分随意。
她眉目低垂,视线一直落在手中那本翻开的书上。
喻白看了两秒,心里默念出书脊上的字:《福尔摩斯探案集》。
在十六七岁的年龄,身边几乎所有女生都疯狂迷恋“青春疼痛文学”,在桌膛里塞满各种言情和散文时,她却对着一本侦探小说看到忘记吃饭的地步。
她皱了皱眉,又看了眼这个女生的脸。
从一个美术生的审美来看,这样的眉骨和鼻梁很完美,是他们都愿意拿做参考的类型。
那个瞬间,她突然觉得,这个人好像有点不一样。
而正在这时,女生找到饭卡,走过来挽着她的手腕也出门了。
等吃过午饭回来时,画室里人已经多了不少,学生三三两两聚在一起说笑打闹,或者头上蒙着外套靠在椅背上午睡。
喻白特地留意了一眼那个女生,还是那个动作。
窗外的日光已经偏斜几寸,在她一侧的脸打下块明亮的光斑。
她的安静和身旁的热闹形成一个强烈对比,整个人好像完全投进书里,无论外面世界发生了什么,哪怕打雷闪电,下起瓢泼大雨,她都不会知晓一样。
没过多久,离上课时间还有几分钟,喻白坐回自己座位,斜后方不远处刚好就是她。
她听见有个男生对她说:“悦哥,你没吃饭啊?”
片刻后,女生微沉的声音中透出一丝茫然:“下课了?”
男生“卧槽”了一句,说:“都他妈要上课了。”
“……”
女生没再说话,画室里重新归于一片安静。
作业日正如其名,作业多到爆炸,每个人都在抓紧时间赶进度,哗哗的落笔声此起彼伏。
快放学时,后面男生又压低声音和她说话:“悦哥,你不会看了一天小说吧?”
“呃……”
“你可真牛批,明天交作业咋办?”
过了两秒。
“凉拌。”
喻白忽然轻笑一声,笑完愣了一下,不知道自己为什么笑。
第二天一早,她坐在讲桌旁帮老师收作业,一份一份地整理好,在点名表上划掉名字。
忽然一只细长的手递过来,腕上戴着银色表盘,指甲修剪得整整齐齐,干净又爽利。
喻白抬起头,看到她眼下两团明显的乌青,满脸倦色,不知道昨夜熬到了多晚。
目光相接的瞬间,对面的人跟触电了一样逃开眼神,然后快速转过身回到自己座位上。
喻白翻开她的作业,一边清点张数,一边看了下她的名字:方悦。
她在表里划掉这两个字。
那天作业交得不够的同学被老师骂得狗血淋头,还被罚打扫画室一个星期。
于是身后又来了一段简短对话。
“你昨天熬到几点?”
“通宵。”语气淡淡的,格外漫不经心。
“你离猝死不太远了。”
“有保险。”
“……”
喻白又不动声色地弯了下唇角,带着些许略感无奈。
后来她就慢慢注意到了这个人,话不多,不怎么爱说笑,但时不时蹦出来的话让她觉得还蛮有意思。
画室的水管修好后,她就和同学搬了回去,有时在楼道或洗手间里相遇,会冲她笑一下表示打招呼。
那时候她还不知道,为什么她总是不敢看自己的眼睛。
再就是去自然公园写生那次,她拎着背包走上车,在几十个身影中一下子就看到了窗边的她。
还是同样的安静,头倚在玻璃上,戴着耳机,看着外面出神。
位置好的空位还有不少,她却神差鬼使般径直走到她面前,问出那句:“这里有人吗?”
接着一整路,她都觉得自己有种说不上来的奇怪,那一整天都是。好像一抬眼,视线就会不由自主锁在她身上。
喻白有些恍惚,好像当时那种隐约和不可言状的感觉又重新萦绕在心头。
回忆是条丝线,把每个片段一点点串联起来。
她不确定,这是不是喜欢。
她只知道,自己十年前的确注意过她,在一切都没有崩坏之前。
有次几个班一同上体育课,当时还是初秋,天气仍旧很热。
她看到她跑完步以后,打开手中的水仰头浇在脸上,然后心满意足地甩了甩头发,把瓶子往半空一抛,抬腿就踢进了几米远的垃圾桶,动作一气呵成,自然随性。
身边的焦云雅啐了一口,说:“又装比。”
她“哈哈”两声,勾过她的脖子使劲往下压,脸上笑容坏坏的,却很阳光很动人。
也许是她大部分时间都沉默安静,所以和人玩闹起来那一团孩子气,才让喻白印象深刻。
还有一次,她和同伴走在学校甬路上,看到她和几个学生在实验楼前,爬上一颗大树,把不小心跑到二楼窗台上的猫救下来。
那只猫很瘦小,是学校里流浪猫的后代,实验楼一般情况下不开门,所以没办法从室内把它弄到手。
她趴在树枝上,手里拿块面包吸引它,小猫刚靠近,就一把握住它的腰,慢慢从树枝上蹭下来,到差不多高度,直接跳到地面上。
喻白看见她校服上划了一个大口子。
而且看见自己时,她还窘迫半晌,大概是因为被看到了这幅狼狈模样。
好像有点可爱。
她当时是这样想的。
数不清有多少次,她在学校的很多地方,不用十分刻意,就能看到这个人的身影。
之后两个人便成为了朋友,契机就是那次的跳|楼事件。
喻白从没想过会被一个女孩子保护,在流言喧嚣的时候,她却站出来挡在自己面前,说:“不是她推下去的”。
回忆起这件事时,喻白愣了几秒,心中涌出一股复杂的感受。
她在脑海里把所有细节都过了一遍,从她送自己回教室开始,再到一起回家,还有路上发生的插曲。
很奇怪,所有曾经的点滴,开闸一般涌现在眼前,直到逃课被通报批评后的那天晚上,她们之间的回忆还都是美好的。
喻白看了一眼对面的人,认真模样和十年前相差无几,手上翻阅着那本书,唇角带着似有似无的笑意。
许久以后,像是感受到她的目光一般,席明时忽然抬起头。
她问:“怎么了?”
喻白眼波一闪,慢慢低下头,声音小到听不见。
“我们怎么会变成今天这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