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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第 10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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席明时缓缓松开手,深重地叹了口气,好像要把身体里的痛苦统统释放出去。
她有多爱这个女人,就会有多恨她,只因自己年少时那颗,被她揉碎又践踏的心。
但如果非要讲起,她还是希望她们的故事,从自己遇见她那一刻开始。
那是十年前的夏天,她十六岁,刚刚迈进高中大门。
就读的是市重点十三中,学校的特色便是艺术生云集,从高一开始就开设相关课程和集训。不少人专门到这里,是目标明确地为了考取美院而来。
她也是其中一个,但那时候,她还叫做方悦。席明时这个名字,是后来父母离异,自己从了母姓改的。
少年时代的她性格沉闷古怪,不喜欢和人交流交往。天生一米七六的个子,瘦削高挑,喜欢穿男孩子的衣服,总是留着不过肩的短发。
她是个美术生,和其他人一样,每天准时在下午三点之后去画室学习。
画室外面的长廊上挂满了同学的优秀作品,时不时会更迭变动。她有次不经意一瞥,乍然被一幅素描吸引住视线,于是停下脚步看了许久。
那只是一丛玫瑰,是植物花卉的作业,但是和其他作业相比,显得格外与众不同。她从来没见过这样的画法,笔触流畅,浑然天成。玫瑰好像是鲜活的,灵魂丰沛的,能让人感觉到很强的视觉冲击力和美感。
能把普通作业画成这样的人,除了有很强功力之外,还应当天赋异禀。她只是看了一眼,就再没从脑海中抹去过。
作品下方标注的名字叫做喻白,手写的漂亮楷体。她在口中轻声呢喃了几遍,总觉得读起来唇齿生香,有种冷清高贵的感觉。
但当时的她并没有想到,在以后的人生中,自己会将这个名字刻进骨子,融进血肉,彻底化作生命不可或缺的一部分。
之后画作业的时候,她每每想起这幅画,都会刻意模仿它的风格,但是最后效果并不好。
有次她在画室画了许久都没有找到感觉,画得心烦意乱还弄了一手碳灰,便站起身来打算出去洗个手透透气。
洗手间在走廊尽头,整层楼都是画室,全校三个年级的美术生都在这里学习。
她走到洗手台旁洗手时,脑子里仍旧想着画画的事,洗完之后愣了一下,突然发现纸巾盒是空的。她看着镜子里的自己,显得有点手足无措。
正在这个时候,身边递过来一包纸巾,一阵袖口的馨香紧随而来。她第一次看见这么白嫩的手腕,纤细柔美,上面系着一条细细的红绳。
她又愣了一下,接过纸巾,轻轻说了一句“谢谢”。
女孩儿没看她,只顾观察着镜子里的自己。她随意摇了摇头以作回应,伸手撩了一下自己瀑布般的及腰长发。霎时间柔光倾泻,温香四溢,那景象让人至今难忘。
有那么一瞬间,席明时觉得自己的心好像被什么猛撞一下。恰好此时门外忽然传来另一个女孩儿的声音:“喻白!好了没!”
听到这个名字的时候她心里再次悸动不已,擦手的动作瞬间慢了下来。
而身边女孩儿微微侧脸,不紧不慢地回答了一句:“马上~”然后回过头,再整理了一遍才出门而去。
当时她在原地愣了好久,等回过神来时赶快走出去,望向她渐渐远去的背影。
她和另一个好像是朋友的姑娘手牵手,边说边笑地往画室方向走着。校服裙随着她的步伐一飘一荡,划出好看的弧度和节奏。
原来是她,竟然是她。
两次惊鸿一瞥后,她再也没能忘记过这个人。
有时候她会想,自己心底的那种隐晦感情究竟是从什么时候开始滋生的,是看见那副玫瑰时,还是嗅到她袖口的香气时?她实在无法确定。
但是命运之神既然如此安排,就一定会有她的理由。她让种子埋在温床,她让爱意生根发芽,她让它长成大树,她让她永远臣服于她。
再一次遇见她的时候,是一次意外。听说她们画室水管突然裂了,学校找人修缮,不得已把整个画室的人暂时分散到其他画室继续学习。
巧的是,她和另外几个同学分到了自己的画室,刚抱着画板走进门口,这里所有男生都开始不约而同地疯狂咳嗽,制造动静并相互交换眼色。
喻白一脸平静地走到她右上方的位置坐下,从箱里拿出铅笔等各种工具,准备开始画作业。
身边同学捅了捅席明时的胳膊,一脸神秘兮兮的微笑:“喻白学姐,校花。”
她皱了皱眉头:“学姐?”
“对啊,高二的。”
她没再说话,又拿起铅笔在素描纸上擦擦画画,余光却一直观察着喻白的一举一动。
在别人都在看着石膏像一笔笔对照着画时,她却安静看了许久,一笔也不动。
席明时觉得好奇,一直猜想她到底打算干什么,连画自己画的心思都没有了。
不光是她,周围不少人都是一样的情况,他们好似都对她兴趣盎然。
又过了片刻,喻白终于有动作了,她收回视线坐直身体,对着面前空白的素描纸略加思索后果断落笔,打型,找结构,铺调子,刻画,一气呵成,全程再没抬过头。
这种操作看得整个画室的人都愣住了,谁也没想到她居然能完全默写下来,把所有细节都记得一清二楚。
等席明时反应过来,她已经在慢条斯理地收拾掉画面上浮着的碳灰,又把自己的画具放回原处了。交完作业后,老师让她负责指导一下其他同学。
席明时这才明白,自己为什么模仿不来她的风格,原来她画的不是真正实物,而是在心里加工过的整体画面。自己画得再勉强,也是跟不上她的构图,所以看起来古怪又不舒服。
喻白开始在整个画室辗转,帮老师完成助教工作,转了一圈终于来到席明时身后。
席明时能感觉到她的气息,在离她不远不近的位置,身上弥漫着淡淡鼠尾草香气,呼吸轻缓平稳。
但自己却紧张得要死,握着笔的手心里全都是汗,心脏也扑通扑通乱跳,虽然强装镇定,其实早就溃不成军。
过了一会儿,喻白轻轻抬起手,在她的画上点了点。
“不错,就是这个地方型没抓准。”
声音干净空灵,像冰泉泠溪,又如云海风声,美极却带着不近人的距离。
席明时低声“嗯”了一下,表面没有任何反应,其实早就心花怒放了。那一整天,她心情都好得不得了。
这几天是她画画最不知疲倦的日子,进步飞速。她用尽所有努力,只是因为在暗暗期待她的肯定和鼓励。
漏水的画室很快就修好了,喻白和几个同学搬回去学习的时候,不矜持的男生们鬼哭狼嚎,痛惜扼腕,深感无奈和难过。
席明时心里也有点失落,但好在同处一个楼层,时不时能彼此照面。虽然从来不说话,但她偶尔会认出自己,给以轻轻一笑。
年少的心,总那么容易被填满。这样以后,她依旧会开心一整天。
那几天画室同学们受到的影响颇深,不少人都跃跃欲试地仿照她的方式画画。
老师怒骂道:“没有金刚钻,别揽瓷器活!你们跟她能比吗?!给我该怎么画怎么画!少臭嘚瑟!!”
于是这么一吼,所有人就都老实下来了。
后来也不知道是她太惹眼还是自己过于敏感,席明时后来时常能在校园各个地方遇见她。
有时候看见她坐在商店旁边的秋千上,一边吃酸奶雪糕一边和同伴聊天打闹。有时候下早操,看见她被人群簇拥着往教室方向走去。还有的时候,她和其他女生在走廊的窗口吹风,时不时低语两句,然后彼此都心领神会地笑了起来。
但无一例外的是,她几乎没看见过她独自一人的时候,大多数情况下,她都和预想的那样受欢迎。
而她不一样,她习惯了孤独,一天下来和别人讲的话屈指可数。
十六七岁的年纪,心里感受总是复杂曲折,时晴时雨又变化多端。她的情绪经常被她牵扯着,但那个人丝毫不知。
还有一次,学校组织所有艺术生外出写生,她为此高兴了好几天,晚上激动地睡不着。她爸妈觉得很奇怪,为什么一个写生至于开心成这样。
他们不知道,这样的全校活动,不光是拿来放松心情的,还有可能和她说上两句话。
写生那天所有学生都按年级坐校车,需要自带午饭和零食,因为一去就是一整天,天色晚时才会回来。
上午八点多,席明时坐在窗边位置,耳朵里塞着耳机,靠着玻璃上闭目养神。
过了一会儿,车上突然起了一阵明显的躁动,她睁开眼睛向身边一看,瞬间愣住了。
“这里有人吗?”
喻白穿着一袭墨绿长裙,手上拎着背包,赫然出现在自己身边空座前。
她确定她是在问自己。
“没,没人……”
席明时结结巴巴说完,脸就瞬间红了。她低下头,别过头去望向窗外。
“学姐!我这边没人!!”
后面男生贱兮兮喊了一嘴,引得满车人大笑着起哄。喻白瞥了他一眼,撩起裙子坐在席明时身边。
她们班是高二最后一个班,坐校车的时候经常拼到其他年级的车,要么是高三的,要么是高一的。
席明时怎么也没想到,她简直想什么来什么。如果说上次是心脏乱跳,那么这一次她简直心脏骤停,好久好久都没有恢复过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