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星乡》水月山河

91、寒天终殁

　　“拿星歌来换！”
　　此言一出，在场神魔皆惊，齐齐望向面色沉凝的曜华。
　　寒鸦自然是又惊又怒。失散多年的女儿就在身前，却一再地因为各种阻挠而不得相认，他就算再怎么冷淡，也是有底线的，而今，南极大帝触碰到了他的底线。
　　更何况，南极大帝提出的可是拿那小仙子来换，一个身具分情轮回诀的“香饽饽”，幽冥和蠹虫又怎么可能乖乖交出她？

　　另一边，幽冥与蠹虫趁普化不备将星歌包裹入魔灰中，两妖之间却又自己起了内讧，他们都想把星歌彻底掌控在自己手上，不让对方得到分情轮回诀。
　　于是乎，星歌在腰上两道灰色锁链的拉扯下来回横跃，一会偏向幽冥，一会偏向蠹虫，便似凡人的“牵钩”之戏，戏者双方都已竭尽全力。
　　两妖接连作法施力，如此一来，星歌整个肩背上下几乎就没剩下一块完整的衣衫，那纵横交错的伤口再度暴露而出，点点深渊鬼气趁虚而入，阴寒刺骨。
　　“疼……”
　　星歌低低呜咽了一声，可也就仅仅只有这一声，便痛得昏死过去，不省人事。
　　然而两妖却没有任何怜香惜玉的意思，只要星歌没死就行，它们才懒得管她感受如何。只要夺下了星歌，就是夺得了分情轮回诀，亦夺得了往后称霸六界、比肩始祖的资格。
　　南极大帝拦住寒鸦，两妖虽知晓，却已无暇顾及那边，甚至连南极大帝说了什么，他们都未曾听清，只是一个劲地拉扯锁链，生怕稍一松懈，就让星歌被对方夺了去。
　　就在双方僵持不下之际，异变横生！
　　只闻长空一声尖啸，魔灰忽然被从外界而来的巨力生生撕开了一道口子，一阵暴风骤雨般的凛冽寒光突入，化分两股，分别向着幽冥与蠹虫操控的锁链而去。
　　两妖此刻一身巨力皆施布在灰锁上，面对这突如其来的寒光毫无准备，尚未反应过来之际，那寒光已在须臾之间将锁链打散成了两团灰雾，消散于无形。
　　锁链崩塌，幽冥与蠹虫一个不察，猛然脱力，双方皆顺势倒飞而出。魔灰域的裂口中却冲出了另一条寒冰之鞭，迅捷之至，将瘫软的星歌一卷而去，不见了踪影。

　　竹篮打水一场空。
　　两妖内讧，互不相让，到头来却落得这么个结果。蠹虫与幽冥自然是勃然大怒，相互狠狠地瞪了一眼，双双散去魔灰，凶光毕露地向外端详。
　　究竟是谁，胆敢虎口夺食？
　　此间，其余神魔皆无异，唯有寒鸦此时已经恢复了仙形，而他身前，赫然正漂浮着昏迷的星歌。
　　以半生修为强行冲破另两个圣卫共同布下的魔灰域，寒鸦亦是元气大伤，嘴角渗出一行血沫，枯瘦的双掌之上更是看不见一寸完好的肌肤，鲜血一滴一滴地落入下方无尽的深渊中，甚为刺目。
　　方才，那两道寒光，竟是寒鸦以自己本体的巨爪探入魔灰域中，强行将星歌带了出来。
　　“乌鸦！”
　　幽冥还尚能抑制住心中的怒火，可素来与寒鸦不和的蠹虫却早已惊怒出声，气得话都说不全了：“你……你……”
　　“昆同！本座……和你换！”
　　寒鸦重重地喘息一声，缓缓将星歌推向了前方的雷霆之海。

　　从曜华说出那“换”字始，到寒鸦暴起突袭魔灰域拽出星歌，再到两妖惊怒现身，皆发生在电光火石之间。众仙还未来得及看清始末，寒鸦已布下了玄冰之海将两妖暂且阻拦在外，
　　“师妹！”
　　星歌暂时无恙，李青莲悬了许久的心终于稍稍放下，神色紧绷，死死盯着星歌瘦弱的身子，生怕一个不留神，小师妹便再度消失在他身前，而自己却无能为力。
　　不明真相的五色鸟族仙众神色皆是一松，帝君的侍女终归还是回来了，以帝君对她的重视，要是真死在这里，恐怕……
　　“换……换？”
　　众仙皆松了口气，唯独一仙听到此字，浑身巨震，不敢置信地望向远方那位无上雷霆尊神，可回应她的，只有一个冷漠的眼神。
　　微祤曾无数次幻想过，自己的生父母究竟是何身份，又生的什么模样。可寒鸦突兀的相认，还是彻底颠覆了她的认知。可怜微祤还没做丝毫准备，便已经迫不得已要去面对这一切。
　　寒鸦受伤，她置身在雷霆之海后看得心中的确一紧，可它之后的话语……
　　换？
　　换？？
　　换？！！
　　她是一件可供交易的物件吗？她是以一命换一命的筹码吗？
　　曜华的“换”字，寒鸦的“换”字，声声巨震，若一柄尖锥死死扎在她的心头。
　　“帝君他……他为了小歌……为了公孙华，换我……换我……”
　　微祤喃喃念叨着，双腿一软，顷刻间仿佛失了浑身的力气，双眸竟是一片灰暗。
　　凭什么？
　　难道就因为公孙华是新晋的上神要呵护？就因为自己是个微不足道的天庭医官？
　　自微祤从师成为药王洞医官，给曜华搭脉开方，治疗神魂之疾起，两仙已相处逾千载。每回或送药看诊亲至，或托莺鹂代行，微祤无时无刻不心系曜华的伤势，这是她作为天庭医官的职责，本无可厚非。
　　可不知从何时起，微祤发觉，自己这股关切中似乎多了些其他东西，远远超越了寻常医仙与抱恙者该有的关系，这很危险，微祤明白，这很危险。
　　他们的身份毕竟太过悬殊，就算借微祤一百个胆子，也不敢冒犯帝君尊威，更不敢拨开心中的重重迷雾，直面自己的本心。
　　于是，微祤只能将那模模糊糊的情感埋藏在迷雾深处，生怕自己一不小心碰触到，便如昙花一现，短暂的辉煌之后，终只能是枯萎凋零。
　　时至今日，曜华那一句“拿星歌来换”，恍若一记重锤，彻彻底底地击碎了微祤心底的迷雾。
　　她终于得以立于自己的心田之上远眺，却发觉自己隐隐期待了许久的迷雾之后，却什么绚烂辉煌的景色也无，只留下了一片千疮百孔的荒原。
　　千年的相处，竟还比不上才升入仙界不过月余的公孙华！
　　帝君他……他……
　　微祤的神色冷寂下来，平生第一回，她感到了些许嫉妒的滋味。
　　一切的根源，一切的根源都是她！
　　公！孙！华！
　　…………

　　寒鸦不管不顾地将星歌送至雷霆屏障之前，毫不理会玄冰域外疯狂嘶吼叫嚣的蠹虫，冰蓝的妖目不带丝毫情感望向曜华，话音略显沉闷：“昆同，你要的神仙，本座已经带来了，望你……咳咳，望你也信守承诺！”
　　蠹虫与幽冥还在不断冲击玄冰之域，寒鸦能维持到现在已是实属不易，双手上鲜血仍止不住的滴落，嘴角血沫更甚，然而他依旧静立如守株待兔的鹰隼，毫不在意。
　　“寒鸦！”
　　幽冥一面以魔灰融蚀玄冰，一面在冰域外高呼：“莫要忘了，她身具分情轮回诀，你自己好好想清楚了，拿她换你的女儿，究竟值不值得！”
　　分情轮回诀？
　　那是什么？
　　新至的五色鸟族仙皆有些摸不着头脑，他们的年岁都不大，对这些古老的秘辛更是闻所未闻，唯有微澜与微心神色一变，心有灵犀般同时望向曜华与半空中漂浮着的星歌。
　　曜华亦回头瞥了他们一眼，薄唇微动，似是传音解释了什么。
　　闻言，微心神色明显挣扎了一下，仿佛下定了偌大的决心，良久，她飘身而落，临至阵前。
　　微澜轻叹一声，幻化出双翼展开飞离，让出了道路，他略有些担忧地望着自己的妹妹，还有她身前的……
　　侄孙女？

　　微心降下，微祤慌忙收起了眼中诡异的神色，强行扯出一丝僵硬的笑容：“族长……”
　　“微祤……羽……儿？”
　　旁观许久，将一切尽收眼底，微心哪还不知道寒鸦口中所谓的女儿究竟是谁？她颤颤巍巍地撩起微祤额前的发丝，仔细端详微祤的面容，想要在其上找到些许自己记忆中微蘋的影子。
　　可千年已过，她的记忆早已模糊，即便竭尽全力，女儿的相貌依旧隐于重影叠嶂之中，看不真切。
　　微祤无言以对，不知为何，她没有躲，任由这位慈祥的老族长拨开了额前的青丝。
　　眼眸。
　　旋即，微心看见了微祤那一双眼眸。

　　“太像了……”
　　刹那，微心心神震颤，足下云头顿时散了，手中的骨节木杖径直落入深渊之中。她却顾不上这些，猛地将微祤拥入怀里，泣不成声。
　　“蘋儿，蘋儿，你看见了吗？你的女儿回来了啊！可你……可你为什么不回来看娘亲？为什么……”
　　那一瞬，微心仿佛苍老了千万岁，原本尚算古稀的面容须臾白发生焉，不多时，已过期颐之年。
　　那滴滴泪珠蓄于眼角双颊的褶子中，如一汪清泉，倒映着雷霆之海的明光。
　　微祤被自己的祖母抱在怀里，双手微微抬起，可静默许久，她仍没能真正下定决心反抱住微心，一时僵在半空中。
　　悲莫悲兮生别离。
　　再相逢，早已物是仙非。

　　微澜在一旁实在看不下去了，飞上前来，轻轻拍打着自己妹妹的肩头，以示安慰。
　　自微心与微澜自父母离世起，几万年的时光中，他们一直相依为命，微澜的修为是整个族群的希望，若有朝一日晋升上神，那么五色鸟族的安危也多了一份保障。
　　因此，他们的父母曾告诉微澜，他只需潜心修行即可，不必理会族内事宜。可族长之位又必须传承下去，如此一来，引领族群前行的重担自然而然地落到了小妹微心身上。
　　现实，迫使她从一个年少无邪的小丫头，成长为了守护族群安宁的族长，她的功绩，五色鸟族全族有目共睹。
　　冷静，从容，明理，威严。
　　这是微心在后辈鸟儿们心中的形象，可只有微澜知道，自己的小妹亦有爱恨嗔痴，她与寻常女子并无不同，只不过，被肩上的责任与重担掩盖住了。
　　为了维持这“族长”的形象，微心早已付出了太多太多，岁月亦磨平了她的棱角，让她无论何时，都能波澜不惊。
　　但微心毕竟不是三清天那些无欲无求的老仙，这辈子她唯一一次的失态，还是在微蘋背叛五色鸟族之时。
　　那天，微澜闻讯紧急出关，在族内供奉羽凤真翎处寻到了微心，自兄妹俩诞生于这世上起，头一回，微心瘫坐于地，倚靠在他怀里，哭得像个孩子。
　　今日，这是第二回了。

　　诸仙沉默，谁都不愿也不敢去打搅满心伤痛的微心。良晌，只闻耳畔雷鸣炸响，曜华倒背双手，足踏雷光而来。他缓缓飞至相拥的两仙身侧，也不作言语，就这么静静地注视着他们。
　　微心会意，却沉浸在悲痛中无法自拔，她转过身，面含乞求哀怜地望向曜华，将微祤挡在身后，隐有护犊之意。
　　曜华摇了摇头。
　　“尊上……”
　　微心满面的皱纹似乎又深刻了几分，她“噗通”一声跪倒在云头，向着曜华行扣首之礼，似乎在无声哀求着什么。
　　曜华面色沉凝，眼神中闪过一丝不忍，可星歌还飘在那里，他又怎么可能放任不管而保下微祤？孰轻孰重，他心中有数。
　　曜华轻叹一声，再度摇了摇头。
　　微心身形一抖，可她似乎打定主意长跪不起了，勉强昂起头，再拜服而下，叩首……
　　“族长！”
　　微澜惊呼出声。
　　再叩首……
　　“族长！！”
　　五色鸟族众仙齐齐惊呼出声。
　　三叩首……
　　“小妹！！！”
　　微澜扑上前来，想拉住微心，却被她用尽浑身的法力扫开。仙障起，硬生生将微澜阻隔在外，却把微祤包裹其中。
　　微心隔着仙障凝望曜华，面无表情，再度拜了下去……

　　“你不许再磕了！不许！”
　　微祤见到曜华前来，原本还燃起些许希望，可随着他就这么静静地看着微心叩首，她的神色一寸一寸的冷寂，双颊血色尽失。
　　微心那每一次的扬起，叩拜，扬起，再叩拜，都仿佛叩击在了她的心上。迷雾散去的那片千疮百孔的荒原，再也禁不起任何的摧残，终于在此刻，轰然崩塌。
　　众目睽睽下，她突然怒吼出声，踉踉跄跄地上前，在仙障中死死拉住了微心，不让她再磕下去。
　　“羽儿，你别管……”
　　微心能将微澜扫开，却无法推离刚刚重逢的孙女，她扭头望向微祤，却发觉她的眼神同样倔强，一如微心她自己，一如当年的微蘋。
　　“我去……”
　　“什么？”
　　微心怔然，一度以为自己听错了。
　　“我去！帝君……尊上，请您将我丢出去，换回公孙华！”
　　微祤立起身，竟不知哪来的磅礴仙力，随手一挥，微心布下的仙障便如冰雪遭逢暖阳晴空，消融于野。
　　微祤踏足虚空之中，一步一步地走向雷霆之海，还有海边的曜华。临近，她从前的卑躬屈膝与敬仰似乎不见了，挺起腰身，直视着曜华那一双紫眸。
　　“微祤，承蒙帝君厚爱……”
　　留下一句耐仙寻味的话语，她徐行向前，决绝不顾。

　　承蒙……厚爱？
　　曜华深深地望了她的背影一眼，撤去了阻拦寒鸦与微祤之间的雷霆之海。
　　是时候了。
　　…………

　　寒鸦虽不知雷霆之海里言语对话详情如何，但一见到微祤如约走来，他一个活了千万年的冷漠妖邪，竟难得地展露出些许笑意。
　　南极长生大帝遵守了约定，他自然也不能食言，遂以魔灰托起昏迷的星歌，向曜华身前送去。
　　星歌与微祤，在半空中擦肩而过。
　　自始至终，微祤都目不斜视，如牵线木偶向前走去。唯独在星歌掠过身旁之时，她眼珠略微动了动，很好地掩去了其中一抹淡淡的怨怼。
　　近了……
　　很近了……
　　须臾，星歌几近飞至曜华身前，而微祤也几乎与寒鸦面对面；曜华抬起一只手，寒鸦张开双臂，一切，似乎终将尘埃落定。
　　“轰！”
　　巨响声，震天撼地。
　　碎裂的冰片，如天女散花，飞向四面八方。事发突然，在场的所有神仙，还来不及做出任何反应，便已被碎片雨所吞噬。
　　最后一刻，女儿归来，寒鸦心神大乱之下，终于被蠹虫与幽冥抓住了破绽，一击破碎了寒冰之域。
　　“乌鸦！你很好，你很好啊！”
　　啑啑怪笑声藏匿在冰雨之中，其中彻骨的恨意，惹仙浑身发寒：“既然你那么喜欢你女儿，不杀了，如何能泄老身心头之恨啊？”
　　寒鸦口中鲜血狂喷，惊惶四顾，却发觉眼角前不经意掠过一道暗光。
　　那道暗光自身后袭来，其形貌模模糊糊的看不真切。寒鸦本毫无防备，可那道暗光却径直掠过了寒鸦，直插向微祤的心门！
　　“羽儿！”
　　尚未来得及多作思索，寒鸦下意识地向前冲去，挡在了微祤胸前。
　　那一瞬，天地皆寂。

　　流光飞逝，层层叠叠的碎冰倒映着微祤的面庞，好像天地间有千千万万个微祤，而此时此刻，所有的她，目光皆汇聚于同一处。
　　茫然。
　　微祤愣神，隐隐觉得似乎有什么粘稠之物滴到了自己的脸上。
　　她缓缓低头，鲜血，溅了她满身。
　　随后，微祤看见了寒鸦，和他胸口的空洞。
　　空洞？
　　空……洞？？
　　“微……心，照顾……好她。”
　　断断续续的话语，通传天地。
　　微祤，药王洞医官，东极青华大帝的弟子，曾妙手回春治愈了不知多少顽疾。却只能这么眼睁睁地看着自己的亲生父亲替她挡了致命一击后，直挺挺地坠入深渊。
　　“不！！！！！！！！”
　　冰雨终于散去，本是至暗时刻，深渊里，却升起了一轮血色骄阳。
　　翩翩彼真禽，金羽耀寒清。
　　扶摇乘风起，一念神魔心。
　　这是娲皇留下的预言，至此，所有的一切，全都应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