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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9、真是好丢脸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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为了方便观察那民居,沈栖元和袁依柳是藏身在民居后面的山上。
这宅子是在村里外围位置,近山,后门朝着山的方向开,不知究竟是何人所有,但位置的确很适合干些脏活儿。
怕沈栖元等久了,袁依柳回来得很快。
当然,也是怕沈栖元趁着她不在偷跑,直接进入民居,把卢凌给救出来。
那等她到的时候,还有什么然后可言。
几个铜板看着少,但能和村民换两个没有撒芝麻的糙面饼。
靠着嘴甜,她还要到了点咸菜,没有盛具,就放饼上裹着带走。
“水不好带,将就着吃吧。”
袁依柳把带回来的一个饼塞给沈栖元,考虑到男性胃口大,还从自己的饼上撕了点给他。
沈栖元看也没看,直接推开伸到自己鼻子底下的饼。
“我不用,你吃吧。”
袁依柳一边小口啃着饼,一边好奇看他,“你不饿吗?”
可别说自己不饿,她都听见沈栖元肚子在叫了。
沈栖元淡漠地注视着山下的民居。
“吃了东西,身上会带着食物的味道,潜入时,容易被人发现。”
袁依柳倒吸一口冷气,朝他竖起一个大拇指,“不愧是老江湖,够严谨。”
就是不知这份严谨,是干了多少偷鸡摸狗的事,才攒出来的经验。
沈栖元仿佛听见了她的腹诽,转过来看她,吓得袁依柳一个激灵,赶紧低头默默吃饼。
半晌,她听见沈栖元的声音在头顶响起。
“卢凌的下落,你是怎么知道的?”
袁依柳顿时觉得嘴里的饼不香了。
“我还以为你不会问呢。”
一路过来几个时辰,早不问晚不问,偏偏自己吃得正香的时候问。
沈栖元,你是不是故意想要倒人胃口?
一点公德心都没有!
沈栖元自然从她脸上看出怨怼,却表现得十分平静。
“先前急着赶路,没时间问。如今距离天黑还有些时间,我有空了,就问问。”
语气虽然平淡,可袁依柳却觉得自己从他的话语中,听出了一副“怎么了?不服干我呀”的挑衅。
无论是身高还是武力值,都不如对方,所以她非常识时务地选择放弃抵抗。
“之前我不是说了吗?卢凌是我前世的入幕之宾。”
袁依柳语气不无嘲讽,“沈大人不是记忆过人吗?这点小事都不记得了?”
“何况我前世的事……沈大人又不是不知道。我督公卖掉的时候,沈大人还在督公身边,地位稳如泰山呢。”
沈栖元不屑地轻笑。
“我自然记得你先前说过的话,更记得你前世被督公卖给了翰林院的黄编修。”
沈栖元漠然看着她,半点没有自己被欺骗的愤怒。
“若当日你没有和袁兴安一同前往诏狱,那天就是袁成毅的死期。前世,我在当日亥时得到他自杀身亡的消息。”
“第二日此事便震动京城。袁兴安不是个缜密性子,何况那天只有他有嫌疑送毒药给袁成毅,无需用刑,他就招供了。”
“袁成毅死后第二天下午,袁兴安招供,依律,袁家上下悉数被判流放,你自然也在其中。”
“而你,还有你那个侄孙女,是在第三日被督公看中,一同被带到他的私宅接受调教。”
“进入督公私宅第四日晚上,你二人不堪受辱,决意逃跑。我和你们是在私宅后门遇上的。”
“我看出督公对你那侄孙女别有心思,故意放跑你们,可惜你们不中用,还没逃出半个时辰,就被带回来。”
“督公因此震怒,作价十两银,将你卖于翰林编修,以此震慑你那侄孙女。”
沈栖元的眼神变得嘲弄。
“看起来,效果很显著。起码你离开后,她的确变得乖顺了许多,也不再抵抗那些嬷嬷鸨子们对她的调教。”
“至于你……”
沈栖元将目光再次转向山下的民居。
“你发卖后第五日,卢凌的尸体就在护城河被发现。”
“算算日子,若非这次你阻止了袁成毅自杀,那你便是于今日被卖的。”
他每说一句,袁依柳的脸色就白一分。
“袁依柳,你说卢凌是你的入幕之宾,前世与他曾有往来,声称对方钦慕于你。”
“那我倒要请教,你是如何让一个死人钦慕于你的?梦里?”
“我不同你计较,你是不是就真的以为我蠢?”
袁依柳浑身都起了鸡皮疙瘩,不知是因为夜里山中太凉,还是因为被沈栖元的敏锐给吓得。
她第一次意识到,自己和对方的差距有多大。
一个在和平世界生活了二十多年,连尸体都没见过。
一个是为报母仇忍辱负重,不惜自毁名誉,成为人人喊打的刑名阎王。
沈栖元审过的案子、杀过的人,恐怕比袁依柳吃过的饼都多。
“你既然知道我骗你,为什么还相信我。”
袁依柳没了吃饭的心思,低头用脚碾着陷在泥土中的落叶,忿忿发问。
“直觉。”
沈栖元给出的答案,完全出乎袁依柳的意料,让她忍不住诧异。
“我办案多年,对方说的是真是假,这点门道还是能看出来的。”
扫了眼对方手里吃了一半的饼,“赶紧吃,别回头把山中的野兽引来。”
“哦。”
袁依柳低头闷闷不乐地咬着饼,但早已不觉得手里的吃食有多好吃。
她没想到,沈栖元竟然早早就看出自己的那些小伎俩,此时羞愤中还掺杂了无尽尴尬。
沈栖元看她的时候,是不是心里一直在嘲笑她是小丑。
亏她以为自己够聪明,虽然不至于算无遗策,但蒙混过关问题不大。
结果……
真是好丢脸!
沈栖元嗅着隐约飘来的饼香,借月光注视着山下的民居。
思绪却早已飘去了前世。
他的确没有袁依柳被卖后,还与自己有联系的记忆。
但对于袁依柳被卖后的遭遇,前世他却是听同僚当作茶余饭后的谈资提过的。
当时他还没有冒大不韪,对被督公放在心上的袁春韵下手,如袁依柳所言,地位十分稳固,依旧担任着北镇抚司镇抚使一职。
同僚们对他有怕,有敬,也愿意吃酒时叫上他。
酒桌闲谈,不经意就提起这位前兵部尚书的妹妹。
男人吃酒时,说的荤段子,沈栖元没有兴趣,听过就算。
但无论是前世,还是如今重生后,他都会忍不住去想。
若是当时自己并未对袁家这对姑侄视而不见,故意放走她们,而是将她们直接带回去,是不是袁依柳就能避开之后的命运。
他是有能力把袁家姑侄私逃这件事压下来,不让督公知道的。
督公不知道,就不会发怒,更不会将袁依柳随意发卖。
而凭借袁依柳与众不同的样貌,若之后真的参加选秀,定是会被选中。
在他看来,即便仅是封为九嫔之一,于深宫寂寥蹉跎,也好过成为辗转男子之间的共妓。
作为局外人,他对袁依柳的遭遇相当不平。
明明与袁春韵同为女子,二人身上流的俱是袁家血脉,落跑是两个人一起做下的,为什么让袁依柳一个人去承担后果。
凭什么一个能被选中,飞黄腾达,尽享人间富贵,一个却落入泥沼,尝尽酸楚,万劫不复。
督公,也过于偏心了些。
沈栖元不知道,自己究竟是因为不断在记忆中挥之不去的五瓣梅胎记,而对袁依柳的前世遭遇心有恻隐,还是因为出于对袁春韵的厌恶,所以在两人之间,选择偏袒袁依柳。
但每当他想要怀疑袁依柳,亦或是对她不利时,心底总会有个声音冒出来,疯狂制止自己。
难道他前世被督公厌弃后,真的曾与袁依柳产生过交际?
可为何那段记忆全然消失不见,无论他怎样努力回忆,都无法寻找到丁点蛛丝马迹。
这种无法对自己有全部掌控的感觉,让沈栖元想起了十三岁的自己。
当年,他以为自己考中院案首,就能改变父母在沈家被欺凌的局面,能挺直了腰杆,扬眉吐气,从此不必仰仗大房鼻息,看他们的脸色。
可换来的,却是大伯母将母亲毒死,父亲郁郁而终,半年间,他先丧母后丧父,无能为力地看着亡母带来的巨额陪嫁,被大房蚕食。
彼时的他,如狂风巨浪下,随时会被打翻的一叶扁舟,在暴风的呼啸与冲天浪涛中,左右求助不得苦苦挣扎谋生。
十余年过去了,他以为自己已经能完全驾驭自己的人生,但此刻却觉得这种想法真真是可笑。
他连自己记忆有所缺失,都毫无头绪,又何来驾驭一说?
夜已深,月上中天。
沈栖元起身,将怀抱中的佩刀重新系于腰间,丢给袁依柳一把匕首,还留了火折子。
“你在这里等着,我去看看。”
若能一次就把卢凌带出来是最好的,不会打草惊蛇。
但他依然做好最坏的打算。
“倘若你听见打斗声,赶紧跑,别在此地逗留。刀剑无眼,回头一命呜呼成了冤死鬼,别来缠着我。”
袁依柳撇嘴,她巴巴地跟着来,可不是因为这个。
“我知道我是累赘,但累赘也能物尽其用。”
她扬了扬手里的匕首和火折子。
“我在外头给你把风,指不定有出其不意的效果呢?”
沈栖元轻蔑地看了她一眼。
“随你。”
能在逃命时候不摔跤,就足以让他对袁依柳高看一眼了。
还帮忙?
讲笑话给谁听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