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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宫中词 四月初 ...


  •   四月初,御花园里比平日也热闹了许多。常常是两三个要好的妃嫔约好了在园子里赏赏花,聊聊琐事,奴才们都是想尽了花样逗主子开心,整个园子都沉浸在欢声笑语里。就是因为不爱凑热闹,才特意近黄昏的时候出来逛逛,可万没有想到,这时候会在亭子里遇上了皇后,连前些日子万寿节也称病不曾出席的皇后。
      远远的看不清面容,只瞧见一袭深蓝绣着凤穿牡丹图样的缎裙,罩着一件深栗色的披风,静静地端坐着,身旁却连个伺候的宫女都没有。就在不远处还有不少人没散去,太监尖细的嗓音正说着什么宫外的趣闻,众人都笑出声来,尤其禄妃爽朗的笑声仿佛连树叶都感染了,娑娑响个不停。仅仅隔着几株杨柳,亭子里那个母仪天下的女人,给人的感觉却是清冷得如同冰雪。
      纯粹的想靠近那种气息,于是不由自主地走进亭子,“给皇后娘娘请安!”
      “是翊嫔啊,”皇后的笑容轻轻漾在嘴角,将近四十岁的女人,依然美丽得让人嫉妒,“不用多礼了,过来陪我坐坐。”
      印象里除了祭祀庆典,皇后是极少出那碧瑶宫的,后宫的事情大部分都是由禄妃掌管。整个皇宫,但凡有些资历的,都绝口不提皇后娘娘的过往。只是在年轻宫人的口中,皇后是不得宠的皇后,比不上禄妃,比不上商妃,甚至比不上她翊嫔,听多了,便也这么认为了。主子们不说话,底下的也就愈发的肆无忌惮,明里暗里笑话着。倒是碰巧有次听到禄妃在教训内务府的总管徐德庆,“就是你们这些狗眼看人低的奴才,如今出了事知道来找我了,当初怎么就敢那么做?皇后的例钱也是扣得的?”
      徐德庆也吓得满头的汗,一个劲的磕头:“奴才该死,奴才该死,奴才真没想到会惊动了皇上……”
      也没往下听,宫里这种事多了去,日子一久便习惯了,至于徐德庆,一个奴才,谁在意他的死活呢?倒是宫里流言又多起来了,纷纷扰扰的,挥之不去……

      “你是有身子的人,晚上天凉,怎么也不多穿点?”皇后解开身上的披风替她围上。有些受宠若惊地推辞,却被温柔的制止了。
      原先一直以为皇后是个严肃寡言的人,否则也不会那样孤僻,却没想每一个笑容都温婉到让人沉醉。言谈之间像是发现了一个秘密,这样一个女子,静穆素雅,淡如清风,后宫里有谁能及得上她的半分风采。
      “昨儿个还同禄妃谈到你,她直夸你体贴可人。坐下来陪我聊聊,这会儿正闷得慌。”
      说是聊天,大部分还是自己在说,总也绕不开孩子,皇上,皇上,孩子……
      “前些日子可是听说太子在围猎比赛里头,又拔了头筹,皇上赏了御用的弓箭呢。”
      “那孩子,一直好强,终归要吃点苦头的。”提到太子,总觉得皇后的笑容里有一丝落寞,夹杂着旁人看不懂的情绪。
      “好强有什么不好,可真随了皇上。”
      “若是真的随了他,这一世不知又有多少坎坷了。”简单的一句,却不知埋藏着怎样的过往,怎样的惊涛骇浪,就如同那是一个只有他们了解的世界,旁人如何介入的进去。
      夕阳渐渐落下宫墙,皇后原本白皙的脸庞染上一层红韵,说了一句什么,因为一群鸟儿扑棱着翅膀飞过没有听清,后来才回味出,是在说:“今儿个,怕是又要醉了。”

      回到房里,不知道为什么,心里老是想着皇后那句话。香芩正在点香,闻着味道陌生,便问她是什么香,说是皇上新赐的梅花脑,原用的檀香没了。
      “内务府没有新发下来么?”也只是顺口一问,香芩却支支吾吾地杵在那儿。
      好半天才回道:“听说是半月前下的雨,库房浸湿了大半的香料,剩下的檀香不多,被禄妃娘娘全要了去。”
      “要去就要去了,没什么大不了的,先把这点上罢。”心里觉着好笑,又不能失了主子架子,“瞧你这模样,别让人背后说我们华粹宫的小器。”
      说是这般说,闻惯了檀香的味道,换什么都觉不出好来。
      屋里薰得正浓,昏昏沉沉又打起了盹儿。恍惚间香芩叫了几声主子,原来是摆好了晚膳,本就害喜得厉害,更没什么胃口。简单梳洗了一下正准备更衣,香芩又慌慌张张地跑进来,皇上来了。
      还来不及想今儿个是几时,人已经到了,却是两个小太监扶着进来的。“皇上醉了。”太监总管郭祥英低声说了一句。心里一震,皇后凝视着晚霞说那句话时的神情浮在眼前,怎么也挥不去。
      宫女们伺候着皇上睡到床上,里里外外折腾了好一会儿才安静下来。
      示意郭祥英到一边问道:“不是向来送到禄妃那边的吗?”皇上这两年酒量越发得差了,但凡醉了,都是送到延寿宫的,几乎已经成了规矩。
      郭祥英看了帐子后的身影一眼,凑过来轻声道:“皇上没乘轿子,自己走来的。好像醉得不轻,走到半路差点朝碧瑶宫那儿去了。”
      说“差点”,谁都明白,也许原本就是要往那里去的罢。
      “行了,都下去吧。”挥走了所有人,走到他身旁,好像是睡熟了,眉头却依然紧锁,有什么事情是醉了,也无法释怀的吗?拧了块帕子敷在他额上,也许皇后说得不错,他应该是经历了无数坎坷的,他的头上有不易察觉的白发,身体上还有消不去的伤痕,他的手并不细腻,应该是握惯了刀剑的一双手,所以失却了温度,冰冷到让人觉得无情。
      这双手的主人像是醒了,突然将她拉向怀抱,两具身体紧紧贴在一起,只听他轻声呢喃着:“清儿,清儿……”

      隔一天就是皇后的生辰,碧瑶宫简单的摆了桌宴席,没想到自个儿也在邀请之列,忙吩咐香芩备了份礼匆忙的前往。碧瑶宫的摆设朴素得让人讶异,又丝毫不失雅致。一进屋,一股檀香的味儿迎面而来,听见珠帘后禄妃的谈话声,“内务府的库房进了水,剩得不多,我索性都给要来了,过些日子来了新的,我再差人送来。”
      半天没了下音,遂掀了帘子走进去,屋里头除了皇后禄妃,还有三位妃子,品阶都比自己高上几级。恭顺地行过礼,皇后执起她的手让她坐在身旁,禄妃忙挪出位子,边笑道:“翊嫔倒愈发的娴静了,初进宫那会儿,可没个安静的时候。”
      屋里的女人都笑出声,商妃接过话茬:“再野的性子还不是让皇上收拾得服服帖帖的。”又是一阵哄笑,害她顿时羞红了脸。
      皇后亦在一旁温婉的笑着,隐隐觉得,那笑容里藏着些许落寞。在座的几个,都跟随皇上有些年头了,一直以来荣宠不衰,后宫里都是极有权势的,却一个不漏的参加了皇后的宴席,还如此其乐融融的说笑着,都说她翊嫔是个憨直的主儿,也觉出些不一般来。闲聊中无意瞧见禄妃的目光时不时移向珠帘外,暗暗猜测是在等着谁,难不成是皇上?这一想,又想起皇上昨夜里突兀的举动,心里竟有些乱,几位娘娘之间的打趣话也愈发听不往心里去。
      “听说饶州的小王爷这回也来了京。”禄妃剥了瓣橘子递给皇后,边提了个话头。
      “那孩子也真叫人怜惜,小小年纪便要承担起整个王府的担子,又没什么兄弟帮衬着,想来这两年不知受了多少苦。”商妃眉宇间一片怜爱之色。
      历妃也点点头,“年前王妃也去了,听皇上的意思,他也心疼那孩子,也许这回就把他留在京里了。”
      翊嫔进宫晚,没见过那孩子,只在旁边闲听着。皇后眼眸垂了垂,摆弄了两下指上的翡翠指环,徐说道:“留在京里是没什么可能,饶州有多少双眼睛盯着呢,孩子再小也是个王爷,饶州的封邑也不是说收就可以收的。”
      历妃神色微窘,“再怎么说,那孩子也就十二三岁,饶州那么大个摊子单凭他处理也太勉强了。”
      皇后没有回声,倒是禄妃笑着掺了一句:“十二三岁也不小了,皇上十三岁那会儿都已经随军征战了。”
      这事儿翊嫔也听说过,打小就对这位征战沙场的英雄敬佩万分,那时也不过就十来岁的年纪,全听那些姐姐们聊,她是没有见过,因为那时候当初的皇子已经是九五之尊的皇上了。提到了皇上,她听的也认真起来,后宫里,所有的焦点都是在那个男人身上的。
      “是十三岁吧?”禄妃又担心自个儿记错了,偏过头来问皇后,这屋里跟了皇上最久的不是别人而是皇后。皇上还是皇子的时候,正妃偏妃都没曾立过,登基不久直接立后,后来才纳的其他几位。
      皇后轻声应了,禄妃又接着说,“十三岁便能领兵打战,咱们皇上可算是前无古人了。”
      屋里几位都笑了,神色间都是对那个男人的仰慕之情,翊嫔心里却想着另一些事,笑得不甚自然。
      “怎么,身体不舒服?”皇后伸手搭在她手上,凉凉的没什么暖意。
      顿然有一丝惶恐,解释道:“没事没事,姐姐们接着聊。”
      几位娘娘却似乎被这小小插曲打断了,重又安静了下来,正想着怎么再挑个话题活一下气氛,帘子外头突然响起了郭祥英的声音:“恭请皇后娘娘圣安,给诸位娘娘请安。皇上赐赏!”
      众人都离了座,跪下接旨。
      郭祥英的声音拉得细细长长,唱道:“陛下念皇后寿辰,赐,贡酒一壶,糍饭糕一碟,银菊糕一碟,栗粉糕一碟,糖蒸酥酪一碟,菊花佛手酥一碟,松瓤卷酥一碟,吉祥果一碟,酱焖鹌鹑一碟,笼蒸螃蟹一碟,首乌鸡丁一碟,蝴蝶暇卷一碟,素炒鳝丝一碟,桂花酱鸡一碟,樱桃肉山药一碗,红梅珠香一碗,山鸡丝燕窝一盅,莲子膳粥一盅,银丝寿面一碗。”
      一叠一叠的小菜随着郭祥英的声音被宫女们端上桌,另添了张小桌才勉强能摆下,屋里的娘娘,宫女,太监都有些愣了,这赏赐,着实有些让人意外。唯有皇后,平静的谢了恩,打赏了下人,郭公公说了几句吉祥话就领着一干人退了,屋里沉默了好一阵子。
      禄妃打破了冷场,笑道:“瞧瞧,这么多好吃的,皇上还真是细心。”
      “那倒是,前些日子妹妹的生辰,可没见皇上这么费过神过。”商妃比皇后的年纪小一些,说话也比较逗趣。
      “瞧妹妹说的,上回皇上赐的东西还算少了?”历妃也打趣了一句。
      “那些个首饰小玩意儿,哪比得上皇上对姐姐的心意。”商妃故作嫉妒的看了眼皇后,众人又是一阵笑声。
      这几位平日里难见聚在一起,想不到感情却是不错,翊嫔心思也从那些佳肴上转了回来,想来人们都说后宫晦暗,勾心斗角,难得这几位主子都是心性纯良的女子。这或许还是要归功于皇上,几位娘娘都非出生大富大贵,而是寻常百姓家的姑娘,皇上当初力排众议,才令得如今后宫平静无澜。不过到如今,还是有很多人不明白,避免后宫争斗固然是桩好处,但利用姻亲关系笼络朝中势力是自古以来的手段,其中的利益举不胜举,这样做未免因小失大。也许其中的缘由只有皇上自个儿心里清楚了。
      皇后的神色很淡然,看着桌上的点心菜肴,许久嘴角勾起一抹浅笑,没有觉出开心,而是一抹淡淡的嘲讽。
      接下来临到散席,除了太子来拜了礼,再没人来过,皇后也没有表现出别的异样,临走还细心地关照她一些安胎的事宜。
      “我们顺路,正好一起散散步吧。”禄妃对她道。
      一路上很静,侍女们尽量不出声响地隔在身后几步路,打着的灯笼将二人的影子拉的长长的。侧头看了一眼禄妃,她喝了不少酒,脸上泛着层红晕,不过似乎没打算跟自己说些什么。终于还是忍不住开了口:“那个,娘娘,皇上心里,一直惦记着皇后娘娘吧?”
      禄妃停下脚步,转身正巧对着一株已谢的梅树,只剩下空荡荡的枝桠。 “那又怎样?”她沉默了好一会儿才回过头,眼神里竟有种说不清的恻然,“那又怎样呢?”
      禄妃一直是率性耿直的,从没见她如此黯然的样子,心里愈发有些奇怪。“你知不知道,皇后她喜欢梅树,皇上居然生生拆了好几座宫殿,在碧瑶宫四周种下这么大片林子,皇后喜欢看书,他就专门派人全国各地搜罗些珍本孤本一箱一箱往宫里送,知道她喜欢江南的吃食,恨不得把江南的厨子全请到宫里。就这样,还是得不到她欢心。”禄妃的笑容满是苦涩,“十多年,换了谁,心都该凉了。”
      原来,是这样。
      “孽缘,命里注定了是段孽缘。”禄妃伸手勾住一根树枝,一使力,啪一声断在手心。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宫中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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