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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番外*不如不遇倾城色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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安遂迦第一次见宇文嫙,是在六月的傍晚。夕阳烧红了半边天,空气里热浪滚滚。他站在队伍的前方 ,等待迎接来自北周的公主。
花轿缓缓停下,一只皓腕伸出,轻柔地挑起轿帘。所有人都不禁凝神屏气,紧盯着花轿,只见帘下的女子一袭鲜红嫁衣,更衬得肌肤娇嫩,洁白如雪,一双明眸顾盼生辉,抬眼扫来时自有一番睥睨天下的风采。分明是一副中原之地才能温养出来的柔弱容颜,周身气质却清冷高贵,让人臣服。安遂迦只觉得看着她,就能忘却燥热,心下宁静。
后来,他被调到她身边,慢慢地得到了她的信任和倚重。只是越接近,他就越泥足深陷。但她是中原的公主,大可汗的正妻,而他,不过是一名微不足道的侍卫。每每对上她,他甚至不敢多看她一眼,唯恐泄露了自己深深隐藏的秘密。
“可敦,事已办妥。”安遂迦垂首行礼。
“很好,辛苦你了。”案前习字的女子闻言手一顿,淡淡的勾唇,温和道。
安遂迦飞快地抬头看她一眼,又低下头,终是什么都没说。他其实很想告诉她,如果不开心,就不要强迫自己笑了,他看得很心疼。
嫁来突厥四年,大可汗一直都很宠爱她,不仅将妾生的儿子阿史那雍虞闾交与她抚养,甚至为了给她复仇,多次攻隋边境。只是国破家亡的悲痛心情,又怎可能轻易平复。作为和亲公主,刚离开故土,父王就被外戚杨坚诬陷谋反,诛灭九族,紧接着连国家也被灭亡,而如今所处的突厥也因为杨坚的奸计分裂内乱。为此,她不得不屈辱地向隋上书,认贼作父。他其实知道她内心深处的苦痛,可是却没有立场宽慰她,只能默默地守在一边。
没过多久,杨坚就遣长孙晟出使沙钵略可汗,赐千金公主姓为杨氏,改封大义公主,将其编入隋朝宗室名册。
安遂迦看见她对着圣旨上的“大义公主”连连冷笑,终是忍不住上前逾矩地将圣旨抽走,担忧地道:“可敦。”
“安遂迦,你说,我该大义吗?”杨坚在警告她,要她深明大义,甚至大义灭亲,可她如何做得到。
“属下不知何为大义,但只要是公主想做的,属下定为公主赴汤蹈火在所不辞。”安遂迦这时不再称她可敦,而只把她当做北周的公主,以此来告诉她他的心意。
“也罢。忍一时又何妨,等平定了内乱,定要他付出代价。”
只是,他们都没想到,变故会发生的如此突然。开皇七年正月,狩猎回来不久的可汗突然发病离世,摄图的弟弟处罗侯继任了汗位。杨坚一边为此罢朝三天,很是虚情假意了一番,然而另一边继续挑拨离间。
而新任的莫何可汗继任还不满一年,就在西征时不幸阵亡了。继子雍虞闾即位,号都蓝可汗,莫何可汗之子阿史那染干为突利可汗,定居北方,突厥越发四分五裂。
开皇九年,杨坚灭掉了南朝陈国,将后主陈叔宝一面华贵的屏风赐给宇文嫙。屏风华美异常,宇文嫙看着却想到了已亡的北周,一时心绪难平,提笔在屏风上提了一首诗:
盛衰等朝露,世道若浮萍。荣华实难守,池台终自平。
富贵今何在?空事写丹青。杯酒恒无乐,弦歌讵有声。
余本皇家子,漂流入虏廷。一朝睹成败,怀抱忽纵横。
古来共如此,非我独申名。惟有《明君曲》,偏伤远嫁情。
安遂迦看见后,越发心疼怜惜她了。幸而都蓝可汗是她亲手抚养大的,虽然遵照习俗续娶她为妻子,但还是把她像母后一样对待,要不然,她的生活恐怕会更难上许多。
四年后,有个叫杨钦的流民流亡至突厥,告诉宇文嫙说她姑母西河公主与驸马彭国公刘昶共谋反隋,特遣其来密告。宇文嫙欣喜不已,以为大仇终要报了,一边派安遂迦与杨钦计议,一边煽动都蓝可汗反隋,并与西突厥泥利可汗连结,谋攻隋边境。然而还未等大计谋成,杨坚就派了人来捉拿杨钦,并借机下诏废除了大义公主的公主封号。
“是属下失误,未核查准确,才连累了公主。”他跪在地上请罪,自责不已。
宇文嫙摇头,扶他起来,“是我太大意了。”这时她还如何不知,那杨钦不过是杨坚派来的间谍,可恨她报仇心切,就这么轻易地上了当。
“可敦,”都蓝可汗掀帐进来,急切道:“染干偷偷向隋求娶公主,杨坚那小人竟让他使计杀了可敦,才肯和亲。”
宇文嫙明白,杨坚这是不杀了自己不罢休了。不禁自嘲,即使被剥夺了公主封号,但只要她活着就能让杨坚不安心,也算她的本事了。
“可汗,可敦,我们不如将计就计。这样……”安遂迦沉思了会儿,说道。
翌日,他就因为私藏杨钦被长孙晟一同抓回了长安。他故作贪生怕死之辈,告诉杨坚他和大义公主有私情,以此来投诚。杨坚果然信以为真,不久后就传来消息称,突利可汗四处散布大义公主与侍卫私通的消息,都蓝可汗大怒,冲入牙帐,一剑将公主刺死。杨坚抚掌大笑,从此再不关注他,在杨坚看来,安遂迦不过是一贪生怕死的鼠辈,宇文嫙又已死,根本不足为惧。
等杨坚放松了警惕,安遂迦就买通了一个禁卫军,假装病死,偷偷出了城。又辗转了三年多,他才终于来到宇文嫙的藏身之所。这时都蓝可汗已经去世,突厥越发地不能与隋朝对抗了。
宇文嫙心灰意冷,身上的病一直不见好转,当时为了瞒过杨坚的眼线,那一剑是真的快要了她的命,重伤未愈又心病难医,让她缠绵病榻了好些年。其实,她觉得这样苟活着,还不如当初直接一死了之,可是当时继子怎么也不同意,安遂迦也一直拦着她,她才多活这许多年。而内心深处,她其实还想在走之前再回去看一眼,看一眼故国,也看一眼故人,不知道那个人现在是不是娶了妻子,有了孩子,过得很幸福。
安遂迦漫长的一生中,最快乐的时候莫过于照顾宇文嫙的这些年。虽然东躲西藏,不敢光明正大的生活,但只有他们两人,没有外人干扰,尽管他仍然只是她的属下,他也已经很满足了。
又一年的四月,长安花开荼靡之时,从中原传来了一个喜讯,杨坚之子杨广在江都被禁军将领兵变杀死了。不久,李渊称帝,改国号为唐,杨坚夺来的江山终是也被夺走了。
倚靠在榻上的老妇人听着不断传来的好消息,终于露出了一个真正愉悦的笑容。
等天下大定,河清海晏时,安遂迦挑了些随从,陪她回了长安,他知道她还记挂着心里的那个人。
当年的故人早已死的死,老的老。宇文嫙和柳艮含泪相认后,颤抖地问他:“他,还好吗?”
柳艮看着眼前阔别已久的义妹,无声叹息,让下人把锁在库房的东西抬出来。然后,她就看到了一块墓碑,待看清墓碑上的“妻北周永安郡主宇文嫙”字样,已是泪流满面。
“他走前给自己准备了这块碑,让族人立于坟前。只是你父王被诬陷谋反,你又被剥夺了封号,父亲怕他和族人被隋帝盯上,便做主改了碑文,将你记为柳家女。”
自此,宇文嫙日日去郑乾意的埋身之地看他,和他絮絮叨叨的说话。而安遂迦,就一直站在她身后陪伴着她。
弥留之际,她对他说:“这么多年,谢谢你。”
行行重行行,与君生别离,咳咳……
遂迦,再为我做最后一件事可好?
我想和他葬在一起。生不能相守,如今死了,总算能陪陪他。
安遂迦含泪应了她的遗愿。看她闭了双眼,才终于颤抖着声音开口:“宇文嫙,我心悦你已久。”他虔诚地吻了吻她的额头。
如果有来世,你可愿,嫁我为妻?
豆大的泪珠一滴滴砸落,在她走后,他终于说出了隐瞒多年的秘密,只是,她已经听不见了。
他将她和郑乾意合葬,然后远走求佛问道。他本不信这些,可是为了虚无缥缈的来生,他愿意去信。
整整十六年,他终于找到了方法。
“万发缘生,皆系缘分。若是想让他们一世相守,须得施主付出自己的缘,自此生生世世,爱而不得,直至他们修成正果。施主,可想好了?”
“但凭大师吩咐。”
安随暻得知柳嫙和穆清在一起后,在她家楼下枯坐了许久。
“你又来干什么?”
“为什么?”他不懂,明明是他先遇上的她,明明他苦苦追了许多年,为什么最后却比不上穆清的短短数月。
“我不喜欢你,即使没有他,也不会是你。我不值得你这般对待,希望日后你能找一个真正值得的人爱。”
看着她离去的背影,安随暻心里像丢失了什么,疼得说不出挽留之言。
后来,他去了国外,一直孤身一人。听闻她结婚了,听闻她有了孩子,听闻她过得很好。
再后来,他比她先走一步。最后的几分钟,他想起了一切。他想给她打电话,告诉她,即使来生,他仍会爱她。
号码拨了出去,他听到她说“请问你是谁”,声音还是那么悦耳,让他心动。他却已说不出话来。手机滑落在地上,只剩急促的“嘟嘟”声。
生亦惑。
死亦惑。
不如不遇倾城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