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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除夕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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除夕
明天就是除夕了,田水村一大早便被鸡鸣声叫醒了。一家家的烟囱都冒起了炊烟,锅铲油爆声、洗锅涮碗声夹杂着小孩哭叫声洋溢到街道里,硬生生在清冷的冬日早晨里加进了几缕喜气洋洋的热烈气氛。肥胖的二婶子提着一块腊肉,急匆匆地穿过街道,踏进村西头那间安静的有些诡异的堂屋。尽管昨天在医院已经见过一回了,来之前也有个心理准备,二婶子还是被冰柜里的怪物——杨鸿伟吓的心头直跳。冰柜里的男人已经被换上了一身簇新的寿衣,乌黑肿胀的脑袋和变形的四肢都在诉说他生前遭受的痛苦。“翠英、翠英...”二婶子脚步慌乱地向里屋赶去。
里屋的女人一边机械地向火盆里扔纸钱,一边蹲在地上抽抽噎噎地呢喃些什么,听见外面的人声,女人抬起手使劲抹了下脸。“哎呦喂,我说怎么这么大的烟?这必须赶紧打开窗户。”二婶子利索的脱鞋上床,咣的一下打开了窗户。外面的风哗地涌进了屋内,这风把翠英的心冻得颤了颤,手也不自觉的蜷起来。“婶子,你怎么这么早就来啦?”“还不是心慌你,怕你想不开,做什么傻事,英子啊!你的日子还长着呢,二妮、三妞、四孩了?你要多想想孩子。”翠英抬头看了一下眼前的老妇人,从她蹙起的眉头和眼底泛红的红血丝,感受到冬日早晨里的第一缕温暖。她嘴角抽搐了下,眼睛使劲眨了眨,泪水像开了闸的江水一般,再使劲也压不回去了。他像孩子一般扑倒在老妇人的怀里,放声大哭:“婶子,婶子啊,我就是再恨杨鸿伟,我也不会想害死他啊!他是我的丈夫,我孩子的爹啊,我怎么会想害死他呢!”二婶子近乎爱怜的抚了抚翠英的头发,轻声哄道:“婶子知道,那些杀千刀的,冬天里没啥庄稼可忙活了,尽在背后乱嚼舌根。你和伟子,在我的眼皮子底下恋爱结婚,对伟子啥心思啥感情,我能不知道?好孩子,你得好好保重自己,你的路可还长着呢!”翠英在二婶子的怀里的身子颤了颤,如梦初醒般,向二婶子怀里的更深处埋去。冬日的阳光给窗边的两人都披上了一层柔柔的光,他们都没有说话,翠英只伏在二婶子的怀里小声抽噎,二婶子像哄弄孩子一般轻抚翠英的后背。“婶子,外面冰柜里的那个怪物不是伟子,我知道的,伟子他早就走了,早就离开我们娘几个了。”翠英慢慢从二婶子里的怀里探出了头,顺着窗外的阳光,仿佛看到那个男人离去时决绝的背影。她努力地想给眼前这个善良的老妇人扯出一个微笑,眼角的泪珠却不自觉的流过那蜡黄斑驳的脸庞。
二十年前翠英还是一个标志的小姑娘,双眼皮,皮肤也白,脸颊两边缀有几颗圆圆的小雀斑,见人总爱低着头,腼腼腆腆的。这一下来,她笑起来就没有乡下人的土气,反而有股不谙世事的纯真和教人怜惜的怯态,如山间的麋鹿一般。那时候,农村可不流行读书改变命运,女孩子到了年纪结婚生子才是真正改变命运的大事。他俩也算不得是谈了恋爱,只是在长辈的说合下,两人在村西头的桥头上走了几回,两人的婚事也就定下来了。杨鸿伟是家中独子,长得高高大大,相貌也是堂堂正正的,为人更是能说会道,很会来事儿。翠英在桥上走过的那几个回合,便将一颗芳心默默地许给了他,跟在他的身后一个伟子哥一个伟子哥的叫着。“穷些没有什么,还有漫长的青春可以一起奋斗。谁家的钱也不是大风刮来的,都是一滴一滴汗水积累下来的。富些又有什么好的,男人在外面一个家里面一个家,这日子才是最难熬。”二十岁的翠英就是这样,带着充沛的热情和可笑的天真投入了他们的婚姻。杨鸿伟一开始也没想到自己可以得到翠英这种美人,这不禁让他有一种天上掉馅饼、穷人乍富的感觉。两人新婚很是浓情蜜意了一阵子并很快生下了大女儿。
翠英娘总爱说:“翠英就是一块琉璃,中看不中用,一磕就碎。可也通透的可爱,只看落到谁手里了,是捧着还是摔着?”那年的六月芒种,太阳把田地烤的滋啦啦作响,丝毫没有给田里的农人留下一块下脚之处,田边的花儿、草儿也都蔫的抬不起头颅和胸膛。翠英一边嘴里发出哼哼声安抚着背上的女儿,一边努力弯腰切割地里的麦子,她的身体被弯成一柄蓄势待发的弓。“哎,翠英,大热天的,你怎么自己来割麦子啦?你家那口子了?”邻居大头把电动车骑到了翠英家的田埂边,“伟子不是昨天出了一夜卡车嘛!还没回来呢,我那公公婆婆又嫌弃我这是个女儿,完全不帮着带,我只能自己带着她来干活啦!”翠英用毛巾使劲擦了擦脸,顺便喂女儿喝了几口水。“刚才怎么看见伟子领了外面那个狐狸精回家啦?你怎么还来地里干活呢?赶紧回家看看吧!”大头诧异的微张着嘴,语气却是藏不住的幸灾乐祸。翠英听后心里一阵乱跳,手也使劲蜷了起来,想起丈夫最近半年的夜出昼归和无端的暴脾气,她的瞳孔狠狠地缩了一下,但这一切都不足为外人道也。翠英扭过头,有些恼怒地将水瓶掷到田埂上。“什么狐狸精,你可不要乱说话。孩子他爸可是正经人,你们这些乱嚼舌根的可没有什么好下场。”大头一看,翠英这种神情,得意地甩了甩头,语气也更加尖酸刻薄了些。“哎呦喂,你不会还不知道吧?田水村的人可都在背后偷偷议论呢,说翠英长了张漂亮脸蛋,干活是任劳也任怨,可就是生不出儿子来,所以伟子啊,就在外面又找了一个。”翠英感觉全身的血液都往上涌,恨不得一头栽倒到这黄土大地上。她僵硬的扯了扯嘴角,用那一双出其亮的眸子瞟了一眼大头,“你再说点啥?我刚才咋什么都没有听见。”说完便弯下身子继续向麦茎狠狠地砍去。大头在大日头下无端地打了个冷颤,向后退了两步,讪讪说道:“没啥事,我就回了,家里一堆事呢。”翠英看着大头骑上电动车,慢慢越上山坡,成了一个越来越小的黑点。她开始缓缓的放下镰刀,把女儿从背后放了下来,抱在怀里,向麦田的深处走去。一边走一边颤抖的小声哭泣,女儿也不明所以的跟着嚎啕大哭,孩子的哭泣,瞬间牵动起一个母亲的心肠。她手上不自觉的摇了摇女儿小小的身体,满是泪痕的脸使劲儿地扯出了一个安抚的笑容。那一刻,翠英忽然感觉自己全身都充满了力量,她的眼睛特别坚定。是那种随时都可以面对生死离别才有的沉着和坚定,重新拾起镰刀,收拾好箩筐,背起女儿,一步一步慢慢地向村西头的家走去。
一打开堂屋的门,听见里屋慌乱的声音,翠英的心里恨不得扇自己俩巴掌。“为什么不好好在田里干活?回来干啥,回来找罪受吗?”她很想驻足不前,但她的躯壳强硬地带着她的灵魂径直向里屋冲去,那层窗户纸终于破了。与此同时,翠英的心如同琉璃一般,穿过那层窗户纸掉在地上,破碎了一地。
翠英把女儿扔到伟子怀里,像山间的小兽一样扑到那个女人的身上撕扯她的头发啃噬她的皮肉。翠英心里远没有她想象的吃惊和慌乱,相反她脑子一片空白,一直到她喉间传来铁锈的味道,她才有些清醒。伟子把女儿放到床角。上前把翠英从那女人身上扯了下来,推倒在一边,狠狠地骑在她身上,给了她十个脆响响的耳光。十个,一个不多一个不少,翠英傻愣愣的看着伟子那张狰狞的有些变形的脸和他落下的手掌,她使劲的挣脱伟子的束缚。向他脸上啐了一口唾沫,侧身抱起嚎啕大哭的女儿,头也不回的离开了屋子。
事后,伟子和翠英没有离婚,但也没有就此和外面的女人断绝关系。那翠英呢?翠英变了,她觉得首要任务就是抓住伟子,抓住她的婚姻,而抓住伟子抓住婚姻的关键就是生出儿子。她开始一股脑地把大女儿丢给不管事的公公婆婆,然后一心一意的跟在伟子后面。伟子开大车,她就死死地扒住副驾驶的门,伟子跟同事聚餐,她就杵在旁边当电线杆。她因此遭受了很多毒打,但翠英使劲咬着自己的嘴唇,执拗地跟在伟子后面。就这样他们不咸不淡不温不火的继续过着,在这二十年间,他们相继生了二妮三妞四孩。四孩到来让翠英和伟子都大松了一口气,翠英不再对伟子寸步不离,她开始抱着四孩在村里四处转悠,尽往碎嘴的女人堆里挤,聊上几圈就迈着外八大步慢悠悠地回家。翠英跟伟子在外面过惯了懒散的日子,心气儿都趴下了,她不想再跟村里其他女人一样整顿家务、服侍老人、教育孩子。她每天窝在沙发上一边看着电视,一边嗑着瓜子,除非必要的交际她基本上都不出门。家里暗沉沉的被蒙了一层厚厚的灰,小孩大人的衣服堆在屋里的各个角落,脏了就堆在那里,身上的再脏了就从那一堆脏衣服里面去找衣服穿,再脏就再堆,如此往复。
十七、八岁的大女儿像个稚嫩的小母亲一样去管理十五岁的二妮,七岁的三妞五岁的四孩,却总是缺乏威信,她的孩子们像山间的野猴子一样在村里窜来窜去,一整天都不带归家的。
伟子家的三妞被村里的大头用几颗糖给XX了(大头是村里的老医生),还被上门看病的人给瞅见了。这个消息像插了翅膀一样飞到村里各个角落,伟子爱四子,可到底是自己的亲生骨肉,伟子看着眼前被翠英牢牢箍在怀里一脸天真烂漫的小女儿,他的脸开始变得通红,“我要杀了那个王八蛋,他可真是个畜牲。”伟子拨开面前的人群,冲进厨房,拿起案板上的菜刀。他的父亲赶紧去抢死死的制住了他,“伟子,不要冲动,这事已经发生了,还能怎么办呢?私了吧,多要点钱,以后给三妞当嫁妆吧!”伟子从胸腔吐出了一大口气,好像散尽了全身的力量。他的父亲把他使劲往屋里拽,翠英牢牢的抱着她的小女儿,很使劲,像是要把四妞嵌进自己身体一般。她淡漠着看着伟子与公公的争执,感觉自己既置身事内,又置身事外。伟子一看见翠英执拗冷漠的眼神,心里瞬间搅起了一把火。“不是翠英的错吗,对呀,就是翠英的错。”伟子的拳头向翠英满是泪痕的脸上挥去。“只会窝里横的疯狗。”翠英的眼神更亮了,伟子对她又是一顿脚拳打脚踢,一直到听到小女儿被吓得哇哇大叫,伟子才醒过神,拿着车钥匙冲出了家。他下午还要去开大车拉石头呢!
翠英就没有松开小女儿的手,她俩挤在一个被窝里互相取暖,也是那天。”“我不知道,也许春天就回来,也许永远也不回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