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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蝴蝶美人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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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夜,风吹得叶子哗哗作响,枝头的鸟儿发出奇怪的“呜呜”叫声。
一个裹着黑斗篷的女子深夜独自上山,宽大的黑斗篷划过枝头,鸟儿受惊震翅飞走了。
在这奇怪的阁门前,少女摘下斗篷的帽子,推门而入。轻车熟路走过一条条道,推开最后一道门,顿时光亮迎面而来。
“苌欢姑娘,等你很久了。”
依旧是那扇雕了山河飞鸟的屏风后传来声音。
“我的问题,可有答案了。”
“当然……”
话音刚落,旁边有人给苌欢递上一张纸,那纸折的整整齐齐,小小的一方写着她仇人的名字。
苌欢手放在纸张上方,却迟迟没有碰那方纸。
是害怕?
还是恐惧?
可是走上这条路,已经不能回头了!
那些曾经鲜活的脸,带着笑容的脸,一阵阵浮现在她脑海。
苌欢咬着银牙,下狠心拿起那方纸,打开又打开,然后灯光下她看到那些名字。
她眼里仿佛要滴出血来,连她自己都不知道,她此刻的面目有多狰狞。
仇恨。
仇恨,真是个可怕的东西。
下山时,苌欢捏着那纸条一路恍惚,险些跌倒。
却所幸被一个上山的男子扶住了。
这夜里黑,苌欢只抬头看他一眼,又注意到他身边跟了许多人,连句谢谢都没说,又继续精神恍惚下山去了。
男子却一直回头,望着苌欢远去的背影。
这时才有旁边人低了头道,“那个女子叫苌欢。”
男子笑笑,“叫苌欢,却没看出她有一点快乐的样子?”
第二日晚。
“陆!远!之!”
天地一声吼,张芸叉着腰将一个轻飘飘的东西丢在路远之脸上,“你最好给我解释清楚!这是个什么!”
陆远之拿起那轻飘飘的东西一看,呵呵,满风楼的门票。
偷偷跟旁边的侍从说一声,“快去满风楼门口看看,叫百里公子别等我了!”然后一转脸,带着哭腔奔向张芸,“娘子,求原谅啊!”
满风楼外,陆远之的待从左看看右看看,就是没有看到百里偲年的影子。
百里公子,不会没来吧?待从挠挠脑袋。
满风楼里各色富贵人家,已然全坐好。
旭娘也是开了眼,她自小生在长安,可还没见过,长安城里名贵少年们出现的这么整齐的样子。
要旭娘说,上流人家就是上流人家吧,坐了这么久也不带吵的,哪像上次,整个楼里都是闹哄哄的。
这里有人神色傲慢,有人神色清淡,他们流光的不带一丝褶皱的衣服,还有头上的玉冠,腰间的香囊,都彰显着他们身份的尊贵。
四周的灯火突然灭掉,那苍白如月的一道光打在舞台中央。
光里,一道长绫倾泻而下,摇摇坠坠。
然后顺着那长绫,飞身旋转下一个紫色的身影。
紫色,妖娆又张狂,神秘又诱人,这是苌欢特意选的。
今夜,她便要给全长安男人留下一个紫色的梦,而并不是上次那么温婉,而是要惊其美艳!
苌欢想到这里,眼中便是隐隐厉色。
可当苌欢像一朵绽放的紫鸢花,开在长绫之上时。
二楼,黑暗的人群里,穿青色长袍的男子,却陡然捏碎一只茶杯,在这黑暗里发出细细的,如同鸡蛋壳瞬间碎裂的声音。
那些尖利的茶杯碎块,很快刺破男子手掌,汨汨的血,从男子手掌间流出。
可他感觉不到痛一般,眼睛只是死死盯着舞台上的女子,咬牙切齿,浑身微微颤抖,像地震来时,一切山河事物在微微颤动。
他眼里变化莫测,他是伤心,还是难过,亦或是愤怒,再或是,心里拼死不愿相信的东西成了真,叫他难以接受。
他张口,只是艰难微弱的叫了声她的名字,“苌欢……”
苌欢,竟真的是你。
在这世上,他是如何也不愿意相信的,就是苌欢变成如今这个样子,自甘堕落。
她曾是一个高洁的人,高洁又善良,且美好。九年前她在仙水镇,还对他盈盈浅笑过。那天雪下的好大,他才十二岁,她还是一个小姑娘,她在冰天雪地里握着他的手,对他笑,他一直都记得。她的手好暖,他也一直都记得。
直到他离开仙水镇这么多年,那暖意好像也一直伴随着他。
可笑是她在自己府上住了这么多日,他却没发现她一点异常,他都不知道她在长安城干了些什么事……
苌欢……
此刻苌欢并不知道,二楼有一个男子用怎样失望的眼神看着她,那失望好像永远也化不开了,一直镶在他眼里深处。
苌欢在这样的夜里宛若一只摄魂的鬼魅,楼里的曲子欢快高昂,她手腕上的铃铛叮叮作响。
她或许已经疯了。
最后一指音落下,苌欢也舞毕,楼里的灯又一盏一盏亮起来。
苌欢透过那亮起的灯,观察楼里每一个人的表情,在那些眼光里,她似乎是很满意,满意到嘴角爬上笑。
楼中安静,当灯全部亮起时,只听二楼有一个人喊,“黄金五千两,只求姑娘良辰一夜可好!”
楼里开始发出哄堂大笑。
一楼一个男子又说,“自古佳人多娇贵,千金万金亦难求,你出五千两算什么?我出一万两!”
这时邻座的一个男子,站起来不急不躁说,“一万五千两!”
“两万两!”
“三万!”
“……”
面对楼里公子们一次次抛出天价,苌欢面纱之下笑意更深,她甚至要笑的有些癫狂,以至于眼里有丝毫的血色涌上来。
她眼睛都变成了柳叶状,危险又迷人,她站在楼的正中央,忍不住要仔细认真的,去看看那些人的表情。
每个人的表情都很有趣。
可是当她一点点望向二楼,靠侧面一点的位置,她就对上一个叫人心碎的目光。
那目光不似这在场的每一个男子的,那目光里,没有渴求,没有欲望,没有火一般的痴迷陶醉,那目光里全是冷冰冰的水,那目光里透着深深的失望。
二楼那个人,他与周围的一切都格格不入,竹青色光滑的衣料,依旧让他看起来高贵无比,又衬他三分雅致,长长的发丝贴在他后背,眉尾向下的眉毛微微敛起,那眼里,仿佛随时能流出泪来,嘴巴是轻轻抿着。
还有苌欢看不到的地方,他垂下的手上还滴着血,在光照不到的地方,已经染红了一小块地方。
从二楼到舞台中央,他们的目光好像被一道线牵着,对上那一刻就从来没离开过彼此,苌欢便知道,即便自己戴着面纱,还是被他认出来了,嘴早的笑早在一瞬间,灰飞魄散。
那些嬉闹的吵嚷声,似乎都与苌欢无关了,他与她的距离,她抬头望着他,就好像隔了一整个世界,谁都望不清彼此眼里沉默着的东西。
良久,他在她的注视下起身,下楼,往门外走。
走到门口时,门口一个衣着暴露的女子,便扯住他的衣袖媚笑道,“公子就走了吗?再玩一会儿吧……”
他缓缓的回头,无言一字,眼里深沉阴陏的神情,却吓坏了拉着她的女子。
那女子赶忙放了他。
出了门,冷风把他衣服吹得猎猎作响,头发吹得凌乱。
夜晚的长安街热闹非凡,彩灯点了十里,江上飘着轻轻的小舟,人们忙着欢声笑语,没有谁会去注意街上一个失落的男子,更不会有人去注意,他是为何而失落。
苌欢今夜的这支舞,最后给苌欢换来了城北的一处豪宅。
本来送豪宅的人,也是想邀苌欢一度春宵的,但是苌欢拒绝了,只单独给那人弹了一首《清平调》,没想到那人也豁达,只说一座宅子能换姑娘一首曲子,也是值了。
可苌欢最后也没要那宅子。
苌欢再回到百里府时,已经是子夜,可她并不睡,而是在院中摆起两只杯子,一盏酒。
她喝得半醉时候他才来。
那时她早已卸去脸上妖媚的浓妆,紫色的长裙也换下,穿一件简单的薄薄白色长衫,白衫上仅绣了几朵栀子,头发也散下了,只在脑后挽一根银的簪。
她静静坐在哪儿,这身形在夜色里又有几分娇弱可怜。
苌欢满身素白,他看在眼里,就觉得她履弱而不真实。
所以他一见她,便什么都舍不得问她了。
本来,他有好多问题想问问她的。
他只在她面前缓缓蹲下,用那还未愈合的,满是伤口的手,握住她的手,轻轻的说话,像是哀求。
“苌欢,你以后能不能不再去那种地方了。”
他都不管,苌欢去过几次,去干了什么,他不想管。他只求苌欢以后别再去了。
或许有时候,他并不是在怕苌欢在做什么危险的事,只是当他在楼里看见苌欢,露出那样冷冷可怖的表情,去打量楼里的每一个人,他就觉得难过。
难过于她怎么成了这样。
可是苌欢望着他,一瞬间从醉里掉出泪来,她说,“你懂什么?你见过那些家人死去的恐怖吗?鲜活的□□变得冰冷,那些血淋淋的,血淋淋的……”
说到这里,苌欢已经说不下去。回忆在醉着的时候,依旧清晰的呈现在脑海里,如同一把刀深深插进人的心脏。
苌欢嘴唇颤抖,张得很大,却发不出丝毫的声音,只有极致的悲痛才会如此。而这一切,无非叫他更为心痛。
几乎过了很久,她才又说话,不像从喉咙里发出来的,更像口腔中颤颤发抖的气流,轻易震碎尘埃。
她说,“我是一定要报仇的,否则我……活不下去……”
人活着,多累,她活着的唯一动力,竟是报仇。他看着她,想,那么自己呢,为什么而活着。
他可能早该死在那个冬天,但他活着,然后在很多个夜里惊恐的醒来,发现自己孑然一身,觉得孤独,难过,悲伤?
人生是如此叫人无望。
如果苌欢不再出现,他可能是该过完孑然一身的一生,在某些夜里惊恐醒来,再独自品一品,这大千世界的孤独难过和悲伤。
可是苌欢出现了,偏偏他还没办法阻止,他心里那颗纯洁无瑕的雪,沦为滚滚红尘里的一粒沙。
因为她说,不报仇,她就活不下去。
苌欢,我能为你做什么?我能拿你怎么办?
苌欢在第二天,直到午时才醒来,醒来时头还很痛,果然宿醉的滋味不好受。
她坐起来,看着窗外,阳光从窗子里照进来,洒满整个房间,暖洋洋的样子,尽管这房间里是这么空,又是这么死一般的安静。
她闭了闭眼,一个画面从她脑海里闪过,院子里的夜晚有她和酒,然后是百里偲年。他们好像说了什么话,可是苌欢记不清明了。
百里偲年……
她突然又想起满风楼,二楼,百里偲年。
但是自己这事,算是被挑破了吧,竟然被挑破了,那就坦然相待吧,毕竟日子还长,遮遮掩掩都不是办法。
又过了半个月后,祈王却突然暴毙。
消息是清早才从祈王府里传出的,而祈王是夜里死去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