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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并蒂花 李氏姐妹的 ...

  •   长安城死了个戏子。
      是那个福荣源的台柱子,李云儿,本名李昀瑛。
      人都道那云儿如何为国为家,如何才貌双全,又是如何天妒红颜。李云儿更有一封绝笔书流出,字字暗指自己遭情郎背弃。

      众口铄黄金,一传十,十传百,最后李云儿竟成了被薄情郎戕害的巾帼英雄,死后有过去的戏迷为她建功德碑,甚至连朝廷都派出钦差大臣监工;而孟致尧却成了不念旧情人人得而诛之的奸臣,若非政绩斐然,怕是早就被贬谪。

      李云儿啊李云儿,一出手,必然将人逼上死路。
      我如此想到。

      “小姐,今日还是绾单螺髻吗?”罗儿轻声道。
      “……绾昀瑛髻。”我道。
      “小姐……”罗儿蹙了蹙眉。
      “李云儿可是大梁的巾帼英雄,连百姓们都给立了功德碑的。”
      “……”一时无话,只细细地用沾了刨花水的篦子将我的头发盘成一个漂亮的状——只见额前青丝高高向后绾起,盘成两个漂亮的弧形,却也盘出两个蝉鬓,脑后梳就一个燕尾,配上两支金钗,倒是衬这昀瑛髻的出尘。

      一·长安十七日

      当年李云儿去了一身扮相,被鞑子押上台唱粉戏的时候,便是绾着这样的发髻。
      那时候她一身囚衣破破烂烂,发髻却梳的平平整整。
      那时候,鞑子将全城百姓逼至戏台下,令他们看着红极一时的名角儿衣不蔽体地唱那般露骨的粉戏,若有一人不看,若云儿有半点扭捏,便要屠尽全城,连猫儿狗儿都不留。
      而李云儿,因为她出众的美貌,被鞑子的首领看中,免除她的死罪,要带回去献给大汗做妃子。
      于是云儿唱了,唱的那般悠扬婉转,酥软露骨,当时,连最不务正业的王家少年都为之落泪。
      然后,整整十七日,鞑子没有伤害百姓一人,代价是,云儿连连十七日,陪那首领饮酒。
      谁都知道,喝酒对一个名角儿来说意味着什么。
      谁都知道,这对于李云儿……不,李昀瑛来说,意味着什么。

      终于,长安城等来了周将军的援军。

      ……

      ……

      ……

      昔日繁华无匹举世无双的长安城,再也没有了往日的自信与骄傲。
      百姓们所信赖的帝国的军队,在他们还安睡的时候,毫无征兆地抛弃了他们。
      而最后守护他们的,居然是一个戏子,还是一个女人。
      一个他们不怎么瞧得上的女人。
      这个女人,原本可以不理会他们。她明明可以选择让那鞑子带她走。
      探花郎与戏子,本就是十分的不相称了——是的,李昀瑛,探花郎孟致尧在进京赶考举目无亲的时候,是李昀瑛帮衬着他。也是他在戏班子众人面前许诺,会娶她回家。
      如今啊,这个戏子,失了清白。
      为了护佑一城百姓。
      他们不是没有良心的人。他们说,如今她还是从前的名角儿李云儿,她配得上如今的探花郎。
      昀瑛髻,就此成了那些受李云儿庇护不曾遭受欺侮的妇人们对她感念的方式。

      二·红颜劫

      说起来,李昀瑛是我的姐姐,大我三岁。
      我们本是陇西李氏出身,也是个官家小姐,自幼长在一起,算得上姐妹情深。
      然,七岁那年,家中遭变。我的父亲因为贪腐被贬谪。我的母亲趁机诬陷是昀瑛姐姐的姨娘将家中账本偷偷递给上位者,父亲大怒,将昀瑛的姨娘活活打死,然后把昀瑛发买了出去。
      ……其实怎么可能是姨娘做的。母亲作为主母主持中馈这些年,从未将账本这样重要的东西示于人,就算是我和哥哥,也不曾知晓账本放在何处。

      此后,我再没有见过昀瑛姐姐。

      直到十四岁那年,父亲不知使了什么法子重返京城,我才再遇见了昀瑛姐姐。
      那个时候,她已经是福荣源小有名气的青衣,李云儿了。

      经历了家中起起落落的变故,我早就不似当年天真无邪的心性。而当我偷偷溜去后台,看到昀瑛一边吃火晶柿子一边与身边的小花旦说笑的时候,我才暗暗放心,昀瑛还是那个昀瑛啊,还是那个爱吃爱笑的昀瑛。

      可是后来我才知道,我错了。大错特错。
      她已经是李云儿了。
      经历了那样大的变故,怎么可能还天真无邪呢?
      ……

      不。
      或许,她从来就没有天真无邪过。
      我突然觉得毛骨悚然。
      她在父亲遭到贬谪的时候,平静的不像话,在姨娘被打死,自己被赶出家门的时候,仿佛早就预料到了这一切。

      三·双姝

      在昀瑛十八岁那年,她凭一出风筝误唱红了整个长安城。而十五岁的我,被选入宫中,封为才人,一时间也是圣宠优渥。

      云儿一红就是七年,这七年里,我也扶摇直上,坐上了淑妃的宝座,晋升之快,六宫侧目。

      随着孟致尧高中探花,我仿佛也看到了昀瑛婚后平静的生活。
      就算天下人不同意这门亲事,我也会利用我淑妃的身份,为姐姐铺一条康庄大道。
      毕竟,她尽全力帮过我。
      承宠七年,我一直没有孩子。
      九皇子启,是我托姐姐替我在宫外找来的。
      姐姐为此称病罢演,找遍天下,终于找到了一个出生时间吻合且容貌肖似皇帝的孩子。
      她冒着杀头的风险,替我做事。即便我的母亲害死了她的姨娘,她还是把我当妹妹,一如既往地爱护我。
      就像小时候,因为我摔碎了一个玉瓶,父亲想要打我,是她把我护在怀里,任那带鞭子一下一下地打在她瘦小的身体上,留下一道道可怕的血痕。
      姐姐啊,我的好姐姐。

      四·何如薄幸锦衣郎

      那十七日过后,我们回到了长安。
      孟致尧是个难得的贤臣。
      是他临危受命,作为周将军的军师,挥师北上,夺回长安,砍下那鞑靼首领的头颅,悬挂在长安城墙上。

      全军将士都看到了,当李云儿从敌军的营帐里出来,看到孟致尧的那一刻,是何其情深义重——

      “……鞑靼已除,然妾清白已毁,请君亲自挥刀,赐妾一死……”
      人皆感叹,李云儿大义,高风亮节,做孟致尧的夫人,也是应当的。

      孟致尧只叹了口气,转身走了。

      人都道,孟致尧过去不忘旧恩,愿娶一个戏子为妻。
      而如今,孟致尧抛弃全城百姓,是那戏子舍去清白保护全城,但那孟致尧却嫌弃她贞节已毁,抛弃了她。

      天下人都道,孟致尧薄幸。

      ……

      其实他二人早就决裂。
      因为孟致尧竟出入青楼,姐姐屡劝不改。
      有一日,那孟致尧竟与人说:“皆是下九流,戏子竟瞧不上妓。”

      五·一曲红绡不知数

      长安十七日过后,皇帝召福荣源入宫献艺。当云儿饰演的主角踩着云步登场,为情郎潸然泪下的时候,阅女无数的皇帝眼睛都红了。
      一曲唱罢,皇帝下旨,要立云儿做昭仪。
      一个戏子,竟一跃成为天子九嫔之首,何等荣耀。
      但是,如我所料,昀瑛宁死不从。此后人人都赞她宁为玉碎。
      她哪里是宁为玉碎。
      她只是不想做妾。

      六·庶女

      姐姐是庶出。
      虽然我们从小感情很好,但是她早就意识到了我们之间的差距。
      她嫉妒我嫡出的身份,嫉妒我可以风风光光地出嫁做主母,而她,却只能作为父亲笼络上位者的工具,如同她母亲一般做妾。
      她对我好,是因为我也对她好。她从来把嫉妒和爱分的清清楚楚。
      不过直到现在我才明白,这是她报复我母亲,李家,还有孟致尧,亦或者,还有皇帝的一步棋。

      因为,母亲害死了她的姨娘;李家不分青红皂白将她发买;孟致尧视她为下九流;而皇帝,抛弃了全城百姓,使她受辱。

      所以,福荣源离宫之前,她对皇帝说,如果要给她恩典,那么请善待淑妃与九皇子 ,也要宽宥李家,不论他们犯了什么错。

      皇帝多疑,在那之后,便开始着力暗查李家一族为政的功过。
      一年之后——也就是现在,查出了昀瑛的身世,查出了九皇子的并非皇家血脉,查到了李家贪墨草菅人命的罪证 。

      李氏上下,一时间满门抄斩。

      然而李昀瑛,早在半年前,就因为被孟致尧灌了哑药,加上身子本就不好,最后“绝望而亡”。
      死无对证,只得作罢。
      那哑药定是她自己喝下的。
      其实她的嗓子在喝酒过后早就不复从前,于是她便传出了因自己清白被毁孟致尧厌恶她的假消息,使人误以为是孟致尧害她不能发声。

      她知道孟致尧本质不坏,会是个爱民如子的好官。不像父亲——父亲不是个好人。

      人言可畏,三人成虎。既不能要他的命,让天下人的非议淹死他也是好的。他一心想要护佑的百姓,竟然如此对待他,这是最严厉的惩罚。

      罗儿,这个从小跟着我的婢女,在梳完头之后,被带了出去。我不敢想象她将面对多可怕的事情。
      对了,这个罗儿,一直都瞧不上昀瑛,曾经还将昀瑛推到了泥坑里。

      不过好歹,皇帝还许我梳头,给我留了一丝体面。
      因为李云儿说过,要善待我。

      多么可笑,近十年侍奉在侧,荣宠不衰,到最后竟然是一个只见过他一面的戏子来保全我的体面。

      母亲多年前早就因病过世,于是,她报复到了我身上。

      还有皇帝。他不允许有人欺骗他,不允许有人侵犯他的权威。
      当他知道启的身份的时候,气的吐血。
      他的身体本就不好,经历这么一遭,怕是也活不长了。

      他贪恋权势,更爱惜自己的性命——他选择了保全自己,抛弃自己的子民逃跑。
      你看,姐姐多么聪敏。
      她早就想到这一层了。
      所以,她就用这样的方式,要了他的命。

      把姐姐赶出家门,是父亲也是母亲干过最最愚蠢的事情。
      姐姐如果留在李家,或许今日李家或许不是满门抄斩,而是权势滔天,甚至可能架空天子。

      所有伤害过她的人,她一个都没有放过。

      我照着镜子看着我的脸。
      其实我和姐姐一样,都是一等一的好颜色。
      多看两眼吧。
      待喝下牵机药,不知道会狼狈成什么样子呢。

      元崇三十一年二月初三,淑妃李氏贬为庶人,禁足昭台殿。至二月初四,赐牵机药。

      尾声

      元崇四十九年八月,帝立皇九子弘为太子,其母周氏为皇后。至八月十五中秋宴,骠骑将军周万信与周皇后暴毙。经查,为太傅孟致尧所为。孟致尧为拦大权,戕害太子生母与当朝重臣。至十月,下诏令其祖女眷没入掖庭,男丁发配宁古塔,孟致尧斩首示众。然孟氏一族人丁凋敝,唯余其兄嫂与小侄。念其为官多年勤恳,特赦其兄嫂免罚。
      元崇五十年一月,帝又追封李氏为婕妤,设衣冠冢,葬于妃陵。至二月廿三子时三刻,元崇皇帝驾崩于昭台殿。

      番外(一)·来去无牵挂

      我叫李昀瑛。
      十岁那年,父亲因为贪墨被贬谪。我的姨娘被母亲戕害,我也被赶出了家门 ,被卖进了福荣源戏班子。
      戏班子里的生活很苦很苦。
      不过比家里好很多。在这里,好歹师父都是真的为自己好,姐妹们也没有那么多勾心斗角。
      我十七岁那年,凭着一出风筝误红遍了整个长安。
      这出戏是一个钦慕我的穷书生孟致尧为我所写,讲的是一个女子和书生因风筝结缘但又相负的故事。不过当时他用的是假名,勾栏举人。
      他说过,一念之渝,永世不弃。
      这世上或许真的有戏文里那样美好的感情吧。

      不过后来我错了。
      他从来没有过真心。他一如既往地沾花惹草,甚至出入青楼。一次酒过三巡,他竟说:“皆是下九流,戏子竟瞧不上妓。”

      所以,我就动了点小脑筋 ,让天下人从此唾弃于他。

      还有昀珏。
      我一生,最恨的就是我的妹妹,李昀珏。
      从小,父亲就更偏爱她,府里也更喜欢她。就因为我托生到了姨娘的肚子里,所以,她从小与孟家定亲——那年李氏被贬谪,孟氏亦受牵连,为了自保退亲,但仍旧被外派到洛阳——孟家退亲之前她还小,所以或许她不记得了;而我,从小就被母亲告知,我只能做妾。

      所以,混淆皇室血脉,欺君罔上,她会怎么死呢?

      其实她没做过什么对不起我的事。我不该这样害她。

      但是孟致尧。
      轻视我庶出的身份,轻视我靠唱戏讨生活。
      即便我一曲唱罢能抵他孟家一年的开销。
      不仅如此,他竟然还说,若是姐姐被赶出家门,定然不会苟活,也不会做戏子。

      这么多年了,孟致尧对她念念不忘。
      他不是看中昀珏,看中的是她的身份。
      一定是这样的。
      他们上次昀珏见面才多大。

      若没有他,或许李家不会倒,待皇帝驾崩,昀珏就可以被李氏一族扶上太后之位,而那个被我重金买回来的孩子,将会成为新皇。他也可以作为臣子,辅佐在昀珏身边。
      这是我对他的惩罚。对昀珏的愧疚,对李家的自责,对我的愤怒和恨意,比什么都更能折磨人。

      李家嘛。
      养出李淑妃这样的女儿,满门抄斩都是轻的。

      ……明明是夏日的正午,日头正毒,我怎么就只觉得冷呢。
      ……我原以为,我还能撑到看见他落入我的圈套的时候呢。
      罢了。

      今日是我的生辰——这是姨娘告诉我的。
      除了我和姨娘,没人记得我何年何月何日生。
      我如今二十七岁。
      再不会有人记得我的生辰了。
      但是所有人都会记得李云儿。
      又有什么意思。
      这二十七年,当真赤条条来去无牵挂。

      元崇三十年五月初五巳时,一代名伶李云儿病逝于福荣源科班。依遗愿,一生所得财产尽数捐给善堂。一时间全城哗然。至六月初一,其功德碑竣工。

      番外(二)·误人两字是功名

      我自二十八岁被圣上钦点探花任职户部以来,一直兢兢业业勤勤恳恳,二十年来也算得上平步青云,一路走到了太傅之位。
      可惜啊,我一生好交朋友,又心直口快,遭别人厌恶,最后被圣上扣上结党营私,党同伐异的罪名。太子年幼,于是圣上便效法汉武帝,杀母立子,捎带手还带上了周老将军,然后又把这个罪名扣到了我的头上。如今晏海清河,自然用不到我和周老将军这样功高震主的人。
      唉,圣上果真是爱子心切。不过平也不是庸常之辈,颇有几分圣上当年的风采,也算对得起圣上为他铺路。
      ……得亏是如今天下太平,又有几位年轻小将坐镇,不然长安怕是又要有一个李云儿出来唱大戏了。
      ……李云儿。
      近二十年,我似乎都快忘了她了。
      她死之后,好像很久没有人唱过风筝误了。
      “……日前领了严亲命,奴在帘内窥郎君。只见他美容颜神清骨俊 ,又见他衣褴褛家道清平。倘若立苦用功自能上进,也能够功名就平步青云……”
      我唱道。街上的人都安静了,转过头来看着我,就像当年看探花孟致尧一样。
      囚车碾过街市粗砾的石子路发出的声音叫我的耳朵嗡嗡地响。我渐渐听不到自己的声音。只是突然觉得有些期待行刑的那一刻。
      听说人死之后肉身陨灭,但魂魄仍旧健全。所以我死以后,这颗头颅仍旧在我的脖子上。曾经还担心一碗哑药下去我的风筝误成绝唱,如今不必担心这个,在地府听倒也无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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