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完美的世界（短篇集）》neverbird

42、一颗心脏

　　（一）

　　我是一颗心脏。

　　从来到这个世界起，我就一刻不停收缩，舒张，再收缩、再舒张。

　　反反复复，扑通扑通的，我已经不知疲倦地跳动了25年了，我以为我会一直在那个温暖的胸腔里跳动下去，直到终结。

　　直到有一天，一双带着橡胶手套的手将我捧了起来，放进了一个冰冷的箱子。

　　现在的我，在一个35岁的中年男人的胸腔里继续跳动。

　　你是幸运的，很多人都这么对金展说。

　　金展就是我前面提到的中年男人。

　　是啊，我是幸运的，我也不止一次听见金展对自己重复着这句话，一遍又一遍，那轻飘飘的声音，仿佛随时都会被秋风刮跑。

　　（二）

　　我是幸运的。

　　有多少人能够得到第二次机会呢？宝贵的第二次生命，就这样降临到了我的身上。漫长的等待名单上，无数个心怀期望苦苦守望的灵魂，而我成为了那个中了头彩的幸运儿。

　　我向来不是一个有信仰的人。可是在绝望中，我祈祷了，我像所有临时抱佛脚的人一样，绝望地抓住每一根稻草，想要相信冥冥之中那高于一切的存在，我请求上天再给我一次机会，我许下了无数的诺言，关于我会如何珍惜以及善用这第二次机会，如果我能得到这个机会的话。

　　躺在手术台上，在麻醉药生效让我沉睡之前，我也还在祈祷。

　　我变成了忠诚的信徒。

　　然后我得救了。

　　我感谢上天感谢命运，感谢帮助我康复的医务人员，感谢那个自愿死后捐献器官的女孩。她的年轻而强壮的心脏此刻在我的胸膛里跳动着，有力，充满着生机。

　　（三）

　　一仆不侍二主，我这颗小心脏倒是没有这样的觉悟。

　　不过我仍然认为我的主人是那个爱笑的女孩。即使胸腔里漆黑一片，我还是知道那个女孩很爱笑。那是敞开心怀的笑，因为除了听到的畅快的笑声，我还能感受到整个胸腔的震动，她的笑不止在脸上，还在整个身体里。

　　女孩去世了，疾病如一把钝刀，无情地切割着她的生命线。人类在漫长的岁月里，将世界改变成了如今的模样，可在解开生命密码的道路上，却才走了短短几步。女孩是器官自愿捐献者，在我离开她胸膛的那一天，角膜君也启程去往了遥远的远方，继续看着这个世界。也许从某种意义来讲，她的生命线并没有画上句点。

　　女孩还是我的主人，或者说我更愿意相信，我是女孩的一部分，我们从同一个微小的细胞分裂而来，共享一样的DNA，共同走过25年的风风雨雨。而现在我只是暂时被指派到新的地方，发挥余热，帮助这个心脏怠工的中年男人，让他能在这个世界上继续呼吸，继续生活，继续经历这个世界的美好和糟糕。此刻的角膜君应该也在某处，替女孩欣赏多彩的美景吧。女孩的旅程结束了，而我才刚开始新的旅程。

　　（四）

　　他们说我变柔软了。

　　庆祝我手术成功三个月的聚会上，一群人都面带喜色，好像他们才是死里逃生的那一个。大家不住地恭喜我的康复，恭维我的脸色如何红润，一点儿也不像是动过大手术的人。

　　“展哥，你现在的气色比之前还好。”

　　“果然不是一般人。”

　　“展哥换了心脏之后，待我们更和气了。”

　　小K喝多了，他的呼吸里带着浓烈的二锅头的味道，声音混沌不清，“那是因为那原本是一颗女人心脏，所以展哥越来越心软了……”

　　还没说完就被平头狠狠推了一把。

　　屋子里所有人都像是被按了静音键，安静地像是在外太空。小K端着杯子的左手僵硬地停顿在半空中，白酒溅湿了衣襟，滴滴答答从手背上滑落，他涨红了脸，不敢抬头看我。

　　“你小子这张嘴除了放屁还会干啥？”二胖试图缓和气氛，把一瓶酒放到小K面前的桌子上，砰的一声，“还不灌半斤白酒洗洗你的嘴！”

　　一群人尴尬地笑，偷偷看我脸色。

　　“我也觉得自己心有点太软了，这样不好。”我拿起那瓶酒，狠狠砸在他头上，玻璃碎裂的声音混合着痛苦的呻吟，酒水混合着血液。——以前的我会这么做。

　　而这时的我只是笑笑，“净糟蹋东西，吃菜吃菜。”

　　我仿佛听到整个房间松了一口气。

　　他们殷勤地寒暄，装作什么都没发生的样子。但我知道他们事后一定会绞尽脑汁地琢磨今天发生的事到底意味着什么。不解、畏惧、轻视、怀疑还是别的？

　　我才不在乎这样对我的威信是否有影响。现在想起以前张牙舞爪的自己，我都觉得像是一个旁观者在看别人的故事。

　　人又不是喇叭，叫得越大声就越厉害？没劲没劲。

　　（五）

　　我觉着事情有些诡异。

　　就连我这个新来的，也能看出这个叫金展的家伙和之前不一样了。要不是毫无节制的作息，不要命的吃喝，喜怒无常的脾气，再加上刀口上的职业，前一任心脏老兄也不会在35岁的时候就歇菜了。

　　其他人明显都不敢相信，这个不肯再大碗喝酒，饭后还要慢悠悠地在小区里散步的男人就是道上让人闻风丧胆的展哥。

　　医生倒是很满意，复查的时候还夸金展是模范患者来着。因为生活发生巨变，又做了这么大的手术，金展这种表现其实也不算太反常。大多数人都是怕死的，他从鬼门关走了一遭，如此巨大的变故之后开始爱惜身体，或者脾气发生变化都不算太异常，任谁这么折腾一回都会对生命产生不一样的态度吧。

　　可是总觉得有什么不对劲。似乎在某个角落里，有什么事物在蠢蠢欲动。

　　（六）

　　出了点麻烦。

　　我想起医生要我不要太过激动的医嘱，吃惊地发现自己轻易地压抑住把桌子的物件一把扫到地上的冲动。

　　“好好地查，”我对二胖说，“查清楚了。”

　　（七）

　　这些日子里，我总是有些不安。

　　金展似乎碰上了一件棘手的事。

　　（八）

　　他们都用诧异的眼光看着我，嘴巴微张着，像一群等待喂食的金鱼。

　　“怎么？”我擦了擦手上的血。

　　众人脸上仍然是那种受到惊吓的表情，二胖小心翼翼地侧着脸，闪烁地躲避我的视线，以为我看不到他为小k流的泪。

　　这群笨蛋，我只是不喜欢以前那样张扬而已，还真以为我现在有了菩萨心肠？这样的场景以前又不是没发生过，怎么一副第一次看到我杀人的样子？一群可笑而没用的家伙。

　　“还愣着干嘛？”

　　没出息，懒得看他们手忙脚乱收拾残局的模样，转身去洗手间，水龙头里的水流经我的双手，变成了粉红色，在瓷盆里转了几圈就流走了。

　　（九）

　　他杀人了。

　　我不是不知道他以前是什么样的人。在□□上能混到他这个地位的，想想也知道不可能手上没沾血。

　　可那都是以前，遥远得仿佛是另外一个世界。

　　如今这一切却就这么发生在我面前，他手上的血是热的，黏糊糊的，他杀人了，他杀人的时候，我就在他的胸膛跳动，他在掠夺生命时，是我给他凶残的双手输送了氧气。

　　我觉得浑身在发抖，如痉挛一般控制不住自己。扑--通--扑--通--扑-通-扑通-扑通-扑通扑通……

　　（十）

　　心跳得厉害，像是一个按捺不住就要从胸腔里跳出去。久违的感觉，却更强烈，还是手生了啊。

　　回想起众人惊诧的表情，我颇为满意。我不想摆什么架子，我也不是那么热衷于立威，只要他们能把我交代的事情做好，我乐于扮演一个和气的角色，我可以不是□□老大，而是一家企业的老板，只要一切按照我想要的有序运行。只可惜他们似乎并不明白这一点，我只好时不时的提醒他们，到底是谁说了算。

　　（十一）

　　我真的很怀念女孩，虽然我们一起度过的25年里，病痛如一棵大树，盘根错节，绿阴如盖。可是在斑驳的树冠间，一直有那么小小的一片天空，时不时地能透进金子般的阳光。

　　我真的很想她。

　　我讨厌这个家伙。

　　是的，从一开始，我就讨厌这个家伙。但是我从来没有谈论过这一点，因为我为自己有这样的想法感到羞耻。女孩总是说，不要轻易地否定一个人。可是在他胸膛里开始跳动的我，多么希望自己的新主人起码走的是正道。为什么他这种社会的毒瘤可以得到第二次机会，但是女孩却不行？我这样想着，却不忍心大声说出来，我需要相信女孩的给予是有价值的，我需要相信自己是错误的，我需要相信女孩给了他第二次生命，而他会好好地利用这次机会，成为一个更好的人。我努力说服自己，努力让自己充满希望。

　　直到现在。

　　女孩给了他一件礼物，让他生，然后他把死亡带给了一个人。

　　不可原谅。

　　（十二）

　　我这么做是对的。

　　可是总觉得有什么不对劲。心跳得特别慌乱，不是激动，不是亢奋，不是紧张，而是……而是……不可能，不可能是……

　　这种感觉是不忍吗？

　　我居然有了悔意。杀了小k是最简单最有效的方式，这一点我很确信。可还有其他的办法，也许没那么方便，却不需要付出这么大的代价。这代价于我是小，对于小k来说却是他的一条命。可我为什么在乎一个犯错的人要付出多少代价？想要保住小命，就不该去做那件蠢事，是他自己走上了不归路。

　　可是为什么还是觉得也许自己做错了？如此草率地结束一条生命，上天赋予人类的生命的礼物，真的是靠着一颗捐献的心脏才重获新生的自己有权随意夺取的么？

　　脑子里很乱。

　　（十三）

　　我能感受到他在进行激烈的思想斗争。

　　也许，他还有救？

　　那天的画面还是时不时地会闪现，那是我见过的最触目惊心的场景了。

　　即便他要回头，他还能回得去吗？做了这样的事，难道可以当作什么都没有发生过吗？

　　而且，他会回头吗？

　　（十四）

　　我觉得我失去了锐气。

　　这并不是说我认为杀了小k是错的，我只是，产生了怀疑。可这份忽如其来的怀疑，如土墙下的细流，让人不安。

　　失去了锐气的我，就是一把没有开刃的匕首。

　　“展哥……”二胖语气里是小心翼翼。

　　我清醒地知道我需要怎么做，但是我不愿意。可是事到如今，我还有什么路可以走呢？在这个世界里，不踩在别人头上，就会被碾压在别人的脚下。

　　可是为什么这一切突然变得很没劲？

　　我需要再想想。

　　“事情就交给你处理了。”

　　二胖的眼皮微微地跳了两下，“是，展哥。”

　　可是他没有立刻走出去，而是低着头，“那，到底要下多重的手？”

　　我也不知道，我心想。

　　我甚至不知道要不要让他下手。

　　（十五）

　　我决定自杀。

　　准确地说，是我决定杀了金展，而为了达到这个目的，我只能自杀。金展还在犹豫，也许结果不会那么糟，可是我不想把赌注押在他身上，而且即便他心软一次，他还会心软第二次吗？

　　我必须阻止这一切。

　　实施起来也很简单，只要停止跳动就好，只要几分钟，一切就都结束了。

　　（十六）

　　“展哥。”

　　桌上的那株兰花的叶片细细长长，是墨绿色的，还开了两朵白色的花，很好看，也很想。

　　我忽然下了决定，心情变得特别轻松。

　　“听着……”

　　胸口一阵剧痛，闷得我透不过气。这种感觉太熟悉了。

　　“展哥！”二胖在我耳边喊。

　　“打1……”

　　眼前一片漆黑。

　　（十七）

　　我不知道金展的决定是什么，此时的我已经孱弱不堪了。

　　哎，我多么留恋这个世界啊。

　　（尾声）

　　扑--通--扑----通----扑------通------扑--------通--------

　　2018.04.29