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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术后冰冷幻觉痛症 ...

  •   医生告诉她:截肢手术以后,可能会时不时出现幻肢症状。

      然而,她感到有一双冰冷的、属于男人的手,正在仔细地抚摸她失去的那只手,每一根手指都被细细抚摸,每一寸肌肤都被认真经过。

      她从十岁开始,就有一个秘密,一种甚至堪称自恋的恐怖错觉。

      她经常能感觉到暗中凝固的视线。

      只有新婚之后,她才慢慢告诉了强硬的丈夫。他笨拙地安慰她,同时又严苛地封锁她,尽可能将她保护周全,不让她过多接触外部的世界。

      然而,意外还是发生了。

      大概要说是不幸的恐怖灾难,才最为妥帖。

      失去右手的她花了很多时间才慢慢适应生活,以及随时都可能发作的后遗症。她的丈夫虽然独断专行到了不可思议的地步,却也同时为她提供了非常周到的庇护;那场意外以后,就什么也没有了。

      ……她总是无法避免地回想噩梦。

      心理医生说这样只会加重生理和心理的痛苦,然而她的痛苦本身就已经无法停止。因为从小的认知失调,她一直很害怕与人接触,总是紧张又无助。在外人看来过于大男子主义的丈夫,其实是最适合她的男人。他将她妥善珍藏。

      她现在感觉自己是被迫暴露于日光之下的冰块。不仅仅是因为过度恐慌,真正令她逐渐颤抖的因素,其实是那种噩梦般的直觉,又再次出现。

      吉良吉影非常陶醉。

      他近乎是沉迷地抚摸着那一只完美的右手。这一次他展现了超乎寻常的耐性,严格地控制着自己的享乐时长。稍微体会到一点极乐,他就会再次把收藏品放进冰箱保存。

      ——毕竟这一只手实在是太过完美了。

      不管是“她”还是她,都是他心目中一流的行为对象。他在一成不变的医疗手术工作之余,已经追踪很久。他对她非常了解。脆弱、恐惧,精神上几乎不能自理,是即将被恶劣主人推出露台的纤细百合,窗外的暴烈降水只用雾气和雨声就可以令她颤栗变色。

      而现在,不自量力抢先一步的人已经消失了。

      他握着那一只冰冷又纤细的右手,轻轻地亲吻了无名指上同样冰冷的戒指。

      医生告诉过她,术后可能会时不时出现幻肢症状;但这一次,她却感觉到冰冷的手指扫过她的幻手,这个可没人提醒过她。

      事发当时,她正在准备出发去诊所。医生为她定期清理创面,再打好石膏和绷带。至今为止她也没有看到那恐怖的缺失。哪怕一次。当她从昏睡噩梦中醒来,迎接现实的噩梦时,几乎是一瞬间她就再次晕厥。记忆之中,除了极大的血色的震怖,别无他物。

      她感到颤栗。从断处传来的,冰冷又真实的触觉,像鬼魅的电流,一点点从她的手臂向上攀爬;每一个神经每一个细胞都开始发抖。

      冰冷。但绝非幻觉。

      她惊慌失措,跌坐在门前。高跟鞋的尖跟非常用力地硌在她的大腿上,深深陷入,她毫无察觉……那种冰冷的东西,无疑是另一个人的手。然而那双手十足十的是一种未知的幽灵,正在慢慢嘲讽吞灭她的知觉。

      她甚至感觉到对方在表达一种餍足。

      最后还是医生察觉到了不对。他毕竟是最高诊金最高质量的负责医生,在预约人本身行为受限且反常地缺席了复诊以后,他直接动身来到了病人的住所。

      门铃响了很久。她终于慢慢被召回人间,挣扎着爬起来打开了门。

      吉良医生仍然是一丝不苟的整洁。

      他似乎为眼前的失控略微惊诧了一瞬间,而这已经足以让她羞愧地想要哭泣;好在吉良医生是个好人,他像什么都没发生一样,耐心地用刚好的力度把她扶起来,让她靠在自己的肩膀上,然后脱下皮鞋,走进室内,把她安置在了沙发上。

      他弯下腰,拿起上次他折叠工整的毯子,为她仔细盖好。

      她仍然没有从恐慌之中彻底恢复,想要说话却不得不因为剧烈的颤抖而中止。医生依然保持着俯身的姿势,不紧不慢地观察着她的状态。他的神情和态度,都非常专注。

      然而她并没有察觉到这份过于贴近的照顾。仍然无法说出完整句子的她,下意识地抓住了他的袖子。

      ……斯文俊秀的医生“嗯?”了一声,保持着这个奇怪的姿势,平和地看着她。

      她仿佛从那种目光中感到了鼓励。

      “虽然真的很冒失,也很疯狂……”她简直像是被自己想要说的东西吓到了一样,抓着他衣袖的手指和胸脯一起不规则地起伏着,急促呼吸之间的声音都显得清脆而软弱,“我估计疯了……可是……我感觉到……”

      眼眶的湿润明确地警告着她的彻底的崩溃,她为自己的创痛,为自己遭受伤害而感到羞愧了——吉良医生湛蓝的瞳孔骤然聚焦,身为猎手的愉悦直感让他浑身都感到了兴奋。他甚至无法控制自己的力度,几乎把她的左手腕嵌进自己的掌心——

      这陷阱里的纯粹受害人一无所觉。她无法自控地流着泪,“医生。怎么办……我今天准备出门见你的时候,感觉……”

      说出来吧。吉良医生真诚地看着她,仿佛给予了一种宽容的耐心。

      说出来吧。吉良吉影心中默念出来的话语,和她颤抖的声线完全重合。

      “感觉有人在抚摸那只明明已经不见的手……”她绝望地,在她所不能察觉的愉悦里,对着她最信任的医生恐惧地说。

      私立医院的诊室灯光的确非常冷。是一种犹如医疗专用的统一的冷白。

      她说不清是出于放松还是精疲力竭,整个人几乎被沙发椅子包裹住。她的专属骨科医生正坐在她对面,耐心地继续解释病理情况和术后护理注意事项。

      “……所以,要注意的就是这些。”吉良医生稍微整理了一下那一沓细致的观察记录文档,“希望夫人能够保重身体。”

      他注意到了她的失神。

      金发的医生稍微前倾。他隔着办公桌,隔着那些事无巨细用图片和数据存储着她的残缺的病历,以他一直以来的专业态度,非常温和又关切地说:“您好像还心有余悸。”

      她迟钝了一下才回答道:“是的……我非常抱歉。今天还是有点吓到我了……”说出这句话以后,她整个人都更加松懈了。她完全没有用力支撑自己的身体,在他的视角里,黑色的皮革几乎将瘦小的她完全托起,同样纯黑的长发散落在肩头和胸前,是乱糟糟的失落的蓬松。

      “麻烦医生把今天说的事情写成文字交给我吧……很抱歉,我真的没有精力了……”她微微垂下头去,喃喃地说。

      “一直以来都很感谢医生对我的帮助……”

      未尽的话散在室内同样惨白的空气里。医生突然站了起来,走到她身边,再次握着她的左手,诚恳地说:“我只是在尽分内之事。”

      是的,分内之事。是他的工作职责。如果没有她那早年服役的前夫的保险和遗产,她根本得不到任何帮助。她再一次意识到了她彻底失去了以前的生活。精神上,她失去了唯一的庇护;而物理上,她永远丧失了作为孱弱但健全的普通人继续生活下去的可能。

      金发白衣的恶魔工作人员非常满意。他稍微观赏了一下她低落的神态,犹如一只被驯服的羔羊。他像神父一样,执着她唯一的左手,“但我本人也很希望夫人可以早日康复。”

      她微微惊诧地抬头了。

      那双无辜又懦弱的眼睛果然包含着泪水。她驯善又微微困惑地看着他。

      “毕竟夫人是多么无辜啊。”他的温柔格外准确地传达给了她,“遭遇这样的不幸,无法振作也是难免的。”

      他双手握住了她的手,再真挚而亲善不过地说:“我会一直帮助夫人的。”

      一切都在吉良吉影的计划之中。

      作为私立医院严密而精细的心理治疗的一环,主治医师吉良吉影还会陪着病患本人去参与一些社会活动。她想要出去看海和电影。吉良医生就为她订票,然后一路开车到沙滩海边。下午即将结束的时段,太阳将将坠落,而满月呼之欲出。她站在岸边看着热闹的人们慢慢说笑着走远,两个人之间保持着并不尴尬的沉默。

      她的发梢被风吹起,伴随着海浪的潮气和气流,微微落在他的皮肤上。

      极其细微的摩擦和痒。

      她坐在副驾驶慢慢睡着了。逐渐低下头去,蓬松的长发也一点点把侧脸盖住。

      吉良吉影在路旁停车。

      从十年前,甚至更远;他就见过了她这张脸。但他并不怎么在意她异常的美丽,也不关心人群里数不清的对她的非议。她的孱弱和怯懦不言自明,他一目了然。

      这完全不重要。就像他不属于人群一样,无法适应人群的迷途羔羊和他都属于社会的少数突变情况。

      他们是同伴。

      吉良吉影解开安全带,转过身,观察着她。就像一直以来的那样,非常仔细地观察。她触动人捕获人的一点,就是她的沉静。她没有丝毫的生命力,对所有人越界的索取逆来顺受、照单全收。这与修女的自持克制完全无关,她仅仅只是虚弱。

      他总是维持着神父一般包容又耐心的神情。

      此时此刻,他也一如既往,温和地看着她,额头几乎停留在她因为车内暖气微微发红的脸颊上。是真的很贴近的距离,呼吸之间她的睫毛几乎都可以引发他眉间细小的瘙痒。

      她完全睡得很沉。

      这无疑加重了禁忌的美味。她和他说话时,那细微仓促的语气,口齿之间细小的颤音,飘忽的睫毛之下是含泪的眼睛。她总是如此。她总是对他无比信任,全权委托了后续治疗,眼波流转之间的神采是无法掩饰的脆弱和哀伤。

      泪水是她的术法。

      当她无可避免地坠入精神衰弱之时,她便会更加无力。他看望她,有时带她出来透气。每当这时,她总是非常迟钝而茫然,望着他时,连眨眼都是缓慢的。

      吉良吉影相当清楚她的感激。她感激于他作为私人医生极大的耐心和细致。

      事实上,他自己也会感到一点意外。以往所有的狩猎,都速战速决;战利品和多余材料都会在三十三个小时之内使用,然后清理。直到如今,他都保持了彻头彻尾的清洁。

      然后他终于出手了,在多次实践测试之后,一击即中。

      他为自己年少以来最心仪的收藏品,甚至弄脏了手。

      那一次狩猎无疑是最费事的。不过好在强运始终眷顾着他,在异乎寻常的出血量之后,吉良吉影不出意料地得手了。

      他不满地碰了碰她仅剩的左手。细腻的肌肤和主人一样,没有任何反应。可怜的病人多日以来心神不宁,今天的海风终于给了她片刻的安宁和睡眠。

      ——和相当幸运的一无所觉。

      因为今天是外出行程,吉良医生穿着自己心爱的定制紫色西装。他的领带垂落下来,落在她的腰侧。他想到了什么,轻笑了一声。然后他伸出手,缓慢又坚决地让领带尖在她左手腕上缠绕了两圈。他的力度刚好,动作幅度也非常精确,细滑的领带严丝合缝地裹住了她的左手。

      疲惫的她一无所觉。

      吉良吉影感到心中有了一点明悟。病弱加之恐惧,催生出的这种疲惫感,正是她奇特受虐魅力的来源。她的弱势和放弃吸引贪婪,而她灵魂本质的疲惫感无疑最为高明。这种被动的勾引,只有泪水和信赖的高明,又冰凉,又禁忌。他几乎为她的苍白蛊惑。

      他不由自主地轻吻了她的手。

      那无比明确的残缺是他掠夺馈赠的明证。她两条纤细的手臂自然垂落,而他的视线在二者之间反复流连。

      真好啊。

      自然的圆满,细腻纤细的手,莹润健康的指甲,是他特意保留的珍品;人为的残忍,突兀鲜明的缺失,鲜血见证过的掠夺,是被他精确剥夺的美丽。

      这一切是他愉悦的秘密。

      她身侧的玻璃刚刚经过清洗,此时正清晰地映照出环海公路的初初静夜。月光将粼粼波光点上一些苍白的纹理。大约吸引他的美的事物总是相似的,具有苍白,提供静谧,以及自然而然无欲无求的被动。

      吉良吉影在寂静之中又赏玩了一阵这种禁忌。然后,他细心地解开她手腕的束缚。

      她有时候还会在梦中回忆起以前的生活。

      美貌伴随着孤身一人,表面是温柔其实是怯懦,她总是在人群中随波逐流。任何人,只要他们察觉,甚至只要他们想,总能从她身上榨取感情。她总是这样,总是被动,总是恐惧。任何人,即便出于恶意,只要对她伸出手,对她说出话语,她便会顺从。

      因为她对那如影随形的凝视感到恐惧,于是她根本无法摆脱对他人的依赖;作为弱者的本能明确地告诉她:只有在人群中才是安全的——

      正因为此,她是很多人心仪的猎物。

      不愿意承认的一切事实都非常确凿。故事的展开便是退役的军士在这个小镇休养时与她相识,对方高于平均值的独断专行和魄力,反而使得他们迅速结为夫妇。她对名义上的丈夫,最深刻的印象就是他的光头和刀疤。他是沉默的猛兽,仅靠自己便可以决定执行一切两个人的事宜。

      她没有不满。

      她甚至觉得非常满足。只要被选择,只要不必自己面对,只要被收藏,她永远恐惧永远哀伤的心灵就能够安静下去。

      那种自小以来的被凝视的直觉仍然缠绕着她。在她与当时的丈夫一起相处的时候,她甚至能够感觉到更加强烈的凝视。直到……什么时候呢?她从撕裂般的午睡中醒来,失去了一切。

      她慢慢地康复了。

      在高级私人医生吉良先生的帮助下,她手腕的断面已经基本愈合。她仍然无法面对自己的伤痕,于是在吉良先生的提议和帮助之下,她选择了义肢。工具二次右手并不能提供多少功能上的帮助,但仅仅是保持了正常人的外观,她就已经很知足了。

      只是,她有的时候会觉得,医生好像不是很喜欢这只手。

      ……果然因为自己是残疾人吧……她思及此,就会黯然落泪。这一天医生又因为心理跟进治疗而陪在她身边。吉良吉影拿出手帕,细细地为她擦去泪水。然后,他像平常一样,握着她的手,真诚地问:“您为什么一直落泪呢?是因为暂时无法摆脱应激障碍,还是因为遭受了什么我所未知的不快?”

      吉良医生总是如此。总是对她的异状和沮丧倍加关切。

      细心的程度甚至算得上有一些异常。然而她只是在感动之中又体会到羞愧,吞吞吐吐地承认了自己心中的沮丧自卑。

      吉良医生的一缕金发垂落在眼角。他无比诚恳地对她说:“我从来不会这样想。”

      “毕竟夫人从来没有做错过任何事。”

      ……除了与我相遇。单方面,为我所察觉。

      她感到最近那种窥伺感已经消失。

      日渐平复的她已经再次习惯了日常生活。然而吉良先生对她的陪伴和照顾并没有停止,比起已经离开很久很久的前夫,吉良吉影无疑是非常斯文温和的。他事无巨细地整理细节,精神脆弱的凶杀案幸存者生活中任何的心理症结他也会考虑周全。

      没有了那种犹如实体的凝视,她几乎感觉自己已经要痊愈了。每一次和吉良医生一起行动的时候,她都会猜想如果从小就是这样普通而平静,该有多好。

      然而她彻底无法自理的精神状态已经无法改变了。

      在她开始考虑更多之前,在她意识到依赖之前,医生先生在冬日里邀请了她一同前往新年宴会。

      ——在雪和礼花之间,仍然穿着得体的吉良先生,像平常一样,牵起了她的手。

      他微微粗糙而有力的温热双手,包裹住了她在雪夜里冰凉的左手。

      她再一次被人万无一失地饲养保管起来。

      她几乎不用做什么,丈夫总会为她准备周到。他似乎毫无所求,在约会时永远站在她左边,紧紧地牵着她;当她惯性悲伤的时候,他总是像以前一样。

      像最开始一样,作为医生,作为牧师,作为拯救者,百般耐心地抚摸着她的手,听她用哭腔断断续续地诉说,是无微不至的紧密温柔。

      他与另一个男人不同。

      快人一步可以先到先得,用他的健壮和蛮横为孱弱者提供庇护,用他沉默而笨拙的美德粗糙地将她禁足。那是短暂的真实,是吉良吉影无法否认也无法削除的。

      作为退役的军士,常人眼里过于粗野的另一个男人和她反而是非常相合。

      不过全都没有关系了。

      已经没有妨碍,他的焦虑也得以控制。这些与他无关的朝夕相处,其他雄性留下的痕迹和生活习惯,已经全都没有关系了。种种好处,都抵不过一个失败。他和他的竞争之中,失败不仅要失去男人的尊严,甚至还要失去生命。脆弱却璀璨的豌豆公主从此易主,死者也怨不了旁人。

      吉良吉影的收藏生涯开始之后,就结束了。

      杜王町最完美的手已经双双成为了他的珍藏。他对右手严格管理,保证低温冷冻,极少限时限量的相处,这是他严苛自我管理之余的放纵。他为那只冰凉而永远百分百顺从的手购买了最合适的钻戒。

      已婚女子的婚戒总是戴在左手无名指。

      俨然与伦理相悖的异常,左右逆反拓扑的婚姻象征也只是自娱自乐,说明不了任何。然而这样的约定俗成,吉良吉影视若无睹。他喜欢端详那只右手无名指上闪耀的钻石。坚硬,冰凉,可是又的确明亮。他亲吻这只手之外也偶尔会亲吻钻戒。

      每当这时,他习以为常的高昂的危险,粘腻的罪孽,就立刻从他心中彻底湮灭。他心知这不过是暂时美妙所孕育的幻觉,但好在他的理智还算充沛。

      他无比细心地处理好一切血腥。

      离开之前,他最后回头,看了一眼沙发上彻底昏厥的她。羔羊一般无害的神态,即便在睡梦中也能露出软弱可欺的表情。如果人的气味可与激素互相转换,她一定是带着轻微潮气的玫瑰与血。

      吉良吉影也说不上那血液的来源。是玫瑰过于鲜红的颜色变成了真实的液滴,还是这一朵罕见的生来无刺的玫瑰因为顽童的撕扯而溢出鲜血。

      他的视线稍稍停留。她正仰卧着,因此相对高度差就使他更加高大。

      玫瑰花茎新鲜的切口仍然在慢慢流出清液,还没来得及落地就被沙发的真皮彻底咽下;体面坦然的杀人犯,喉结也微微一动,他心满意足地与口袋里的爱人化身十指相扣。

      她仍然一碰就碎。

      一般价值观看来,她无疑是幸运的;总有男人将她悉心保管、妥善珍藏。

      但她和他们,都觉得非常正常。即便是后来者也没有对她的残缺和过往有任何的疑问。吉良医生只是日复一日地精心饲养着她,她甚至没有因为失去惯用的右手而感到任何不便。

      寄生孱弱之物,其实有着过于强烈的感恩心态。在吉良医生再三叮嘱以后终于动身出席骨科医学交流峰会的这一天,她决定给吉良一个惊喜。思考再三,她选择为他烹饪一些简单的料理。上一段婚姻里,她还常常为前夫精心准备三餐,那时他和她无疑是笃信着男主外女主内的传统家庭分工的……流离失所的自己最后幸运地再次被吉良医生认领,而这一场不知不觉开始的婚姻给了她更多的照顾。作为丈夫的吉良吉影,比身为负责医生的时候还要更加无微不至。

      她从来没有为吉良吉影做过任何家务事。两个人的三餐饮食,也全部都是吉良吉影照管。

      ……她说不清自己心中的感受是什么。凝视的恐怖早就消逝,然而她始终隐约感到骨髓里的茫然。

      还有什么是她不知道的。

      她这样想,慢慢地用左手一点点清洗着刚刚买好的蔬菜水果;右手的最高级义肢仍然只能充作装饰,好在她已经习惯。

      吉良吉影开车回到了杜王町。

      他一贯非常准时。他不允许任何失控,也不喜欢变数。但世人常有的强烈的负面情感与他无关,吉良吉影仅仅是清楚而无感地做着不会改变的选择。

      每一天都是如此。

      他在心中回想着早上送别时刻的拥抱。她仍然纤细,当他把她嵌进怀中,他分明感觉到她微微有些明显的骨骼,和纤细过头的腰身。他的妻子用左手环抱着他,再抚摸了几次他的鬓角,柔软地说:“我等着你回来。”

      她的美丽是全身均匀存在着的。多年以后,他仍然记得昏暗住宅里的那一次回头。即便是被仓促斩断的玫瑰伤口,花朵也没有丝毫怨言。她温顺地昏睡着,而他即便站得有些远,也能再清楚不过地看清她手腕的骨骼。

      他走出车库,一点也没有常规男子在驾驶室里独自发呆的爱好;一想到家里的收藏又在乖巧地等待着他,吉良吉影就感到了轻快的愉悦。

      ……

      她打开了冰箱。

      双开大冰箱的冷冻室未免有点太高了,她花了好一些力气才打开左边的门;可惜她并没有找到所需要的冷冻冰淇淋。于是她耗费了很多时间,加上右边的门刚好有些角度上的局促,才慢慢地一点点打开了整个冷冻室。

      ——那是什么呢。

      她贫弱的精神已经开始随风飘散。

      那双含泪的眼睛无法自控地流下清澈的泪水,只因为她看到了另一个自己,部分的自己。

      那个方方正正纯粹透明的盒子里,装着一只女人的右手。那只手是如此的白皙洁净,冷冻室的冷光从玻璃折射出来,更显得这一切真实而荒诞,恐怖甚至多余而大惊小怪。

      她想起丈夫并不愿意让她佩戴钻戒。

      即便是最昂贵的奢侈品牌定制,他也不太喜欢。她问他原因,他只是说应该好好收藏。

      吉良吉影不紧不慢地推开了厨房的门。

      他饶有兴致地挑了挑眉。这一切终于真相大白了吗?那么,神父耐心哄骗、狠心杀戮的小小羊羔,会不会再次哭泣着投进他的怀抱?

      此时此刻,他心中想到——

      他只是感到满足,感到一切都在计划中的满足和平静。

      她再一次回想起来多年前的一次失控。在那之后,她再也没有那么强烈的抚摸幻觉。她以为是心理治疗已经奏效;再后来,她已经完全不为幻觉所困扰。

      ……那大概是因为已经结束了。

      一切都结束了。

      她终于无法抑制地恸哭出声。

      吉良吉影。她斯文俊秀、人人称羡的丈夫,慢条斯理地从她背后拥抱住了他的妻子。他的双手相当沉稳而笃定,流着泪的小小妻子被他完完全全拥入怀中。

      Fin.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术后冰冷幻觉痛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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