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叮当猫的失乐园》顾婉歌

2、倒转的三天 我从摇椅上

　　我从摇椅上睁开眼睛，脑子还处在沉睡状态，我听到了“梦铃”的声音，模糊的视线里看着一个女人抱着一个孩子在我的店里面走动。我又闭了闭眼，手捏了眉心好一会儿，才挣扎着起来。
　　我打了一个特别不雅的哈欠，伸了个舒服的懒腰，才缓缓走到她的身后，怕突然出声会吓着她，所以我走路的声音颇大，我在她身后等了等，确定不会太突兀，方才喊她：“您好，请问女士，您是要买东西吗？”
　　她抱着孩子回过身，手轻轻的在孩子的身上拍打了几下，才轻声回答我：“我想请问一下，这里的老板娘是你吗，我找老板娘？”
　　我这才注意到，她臂弯里面的孩子睡着，脸的两颊胖嘟嘟的，长长的睫毛扑闪扑闪的，像两张小扇子，小巧的嘴角似乎还有可疑的液体......
　　“对，我就是，请问您有什么事情吗？”我的声音也不自觉的变得很轻柔，心里突然有一处变得很柔软，这孩子真的很可爱。
　　还是老规矩，我为这个女人泡了一杯离忧茶，等着她说出她的故事，以及来这里的目的。
　　我等了很久，她始终把她的孩子抱在手上，一点儿也不累的样子。她的眼睛很漂亮，像是揉进去很多细碎的阳光，浑身也散发着母性的光芒。她温柔的轻吻了孩子很多次，然后时不时的摇晃身体，嘴中哼出不成调的歌谣......很奇怪，我的心里没有一丝不耐烦。

　　“我......我来这里，其实是希望您能帮我把时间倒回到三天前。”良久，她终于说了她坐下来的第一句话。
　　我听完这句话便知道了，她想要的是时空穿梭机。“时空穿梭机”可以穿梭时间和空间，穿梭时间最长的推移度是六十年，最短的推移时间是一天；穿梭空间是在同一个时间里的任何地方，没有限制。这是一个店里特别受欢迎的商品，很多人总是一副懊悔的模样用故事买这个，然后穿梭回到过去，改变曾经发生的事情。
　　特别值得一提的是，时空穿梭机是所有人都倒回到过去的那个时间点，不只使用者一个人，不知情的人其实也可以改变过去，但是很多人都不知道这是一次机会，所以总会循着历史的轨迹不断重复从前。
　　我想，很多人在说某一句话，或是做某一件事的时候，应该都有一种错觉，就是自己这句话或这件事，自己好像在梦里经历过。其实，那不是梦，而是曾经，是过去。
　　我抬眼看着她，她的手依旧轻轻拍着孩子的背，不过动作很僵硬。我感觉到她很紧张，本来想要问她为什么要穿梭机，但看到她这个样子，突然就止住了咽喉的问话。
　　“那你......说说你的故事吧。”
　　很久，我静静地等了很长时间，她才开口：“三天前，我的孩子失去了唯一的机会。”
　　我听得一脸疑惑，但我忍着没有问为什么，我知道，三天前的故事她会告诉我，我所应该做的，就是静静地听下去。
　　这世界上存在着很多我想也想不到的事情，哪怕用最丰富的语言，我也形容不出来，而接下来的故事，是我根本没有办法用语言描述的，她的心情，和我的心情。
　　女人叫娟子，她说，她没有姓氏，因为在村子里，女孩子不能入族谱，不被赋予姓氏，只有嫁了人，跟了夫家才有姓氏。
　　她从小住在山里，是被大山养大的孩子。那里只有山，延绵万里的群山，一眼望不到头，青油油的一片绿色。
　　那年，她只有十六岁，在村子里已经是可以嫁人的大姑娘了。她看着外面下起了瓢泼大雨，担心下午刚刚扛回来的柴火被雨淋湿，披了一件衣服就往外奔。一圈回来，柴火全部搬进了隔壁的破房间，但是自己已经淋成了落汤鸡。
　　屋檐下，她看着窗户上投影出一豆灯光，听见屋里传来她娘的声音：“孩儿他爹，胡家今天又来了。”
　　“他家又来了？”他停顿了很久，然后传来一声叹息，然后说：“明天，和娟子说吧。”
　　娟子刚刚打算走的步子一顿，爹要和她说什么。她站在狭窄的屋檐下，斗大的雨滴不停的打在她单薄的衣服上，她不觉得冷，她只觉得心像是被人挖空了，寒风穿膛而过。
　　她听见他们说，之前胡家来说娟子，他们不同意，因为胡家的儿子，是个傻子，生活都不能自理，娟子嫁过去就会吃苦。
　　胡家又来说亲了，他家这次加大了聘礼，打算多加一头耕牛和五车玉米。
　　强子昨天说，他想去城里，耕牛是村里最强的战斗力，玉米就买了作为强子去城里的路费......
　　娟子的心从来没有像此刻这样冷，强子是他们的儿子，那么她呢？
　　她又算什么？
　　重重雨幕下，她跑出了家。山路特别难走，她跌倒了一次又一次，但她从未想过回头，雨滴打在她的脸上，生疼生疼的，可是，心里传来一阵阵的痛感，比脸上的痛要重过千百倍。
　　她走了很久，精神也变得很恍惚，她没有见过汽车，所以她感到很惶恐，她不知道那个比牛跑的还要快的东西是干什么的，那个......可以耕地吗？
　　后来，她找了个洗碗的工作，慢慢适应城市的生活之后，她又换了好几份工作。
　　再之后，她遇见了阿成。
　　阿成就是孩子的父亲，他们相爱了，不久，娟子就怀孕了，可是娟子还没有到法定的结婚年纪，阿成说：“等再过几年，你再长大一点，我们就去领证。”
　　娟子说：“没事儿，这些都不重要，重要的是你爱我。”
　　孩子出生的时候，阿成高兴了很久，她醒来的时候，阿成温柔的亲吻她：“娟子，谢谢你，是个男孩！”
　　她也很高兴，他们有了爱的结晶。
　　然而，好景不长，幸福还没有到一年，孩子就出了事。
　　一开始的时候，孩子总是爱哭闹，经常发烧，后来情况越来越严重，吃不下东西，表情呆滞得很。阿成和娟子很担心，带他去医院里挂了号看病，医生说，孩子患了脑瘫，应该早点带过来治疗的。
　　晴天霹雳将这个平凡的家庭劈傻了。
　　他们变卖了家里所有的东西，开始了寻医之路。
　　一个再平凡不过的日子，阿成对抱着孩子的娟子说：“你带着孩子先到凳子上去坐会儿，我去买两盒饭回来。”他将娟子肩上的包包接过去，拿了钱包去买盒饭。
　　然后，娟子抱着孩子，坐在公园的凳子上，等了他足足十个小时。阿成没有回来，她从一开始的担心到后来的心灰意冷，再到后来的了悟，整整用了十个小时。她接受了“阿成抛弃了我和孩子”这个事实，她也终于明白，为什么最后走的时候，一步三回头。
　　他也许也很不舍得，也很愧疚，但他最后的决定，还是离开。
　　阿成走了，消失在茫茫人海。
　　我看着眼前这个讲故事的女人，她的神情一直很平静，甚至可以说是冷静，就好像那个和阿成相爱的女人不是她，那个被阿成抛弃的女人不是她......
　　娟子是一个很善良的女人，或者说，娟子是一个没有恨的女人，阿成走后，她的心被封上了蜡，但她不恨阿成。
　　她每天奔波，每天带孩子去医院，然后其它的时间，都用来工作。阿成不在了，她要挣钱，给孩子挣看病的钱。
　　两天前，一位成功人士给医院里捐赠了三个免费救治的名额。原本不能大声喧哗的医院瞬间热闹起来。几个强壮的男人已经在前排领到了申请表格，前面还有数位性格泼辣的女人挤在领表处，娟子抱着孩子，一要顾忌孩子不被挤压，又要想着往前挤，根本不可能。
　　人性多自私、多可怕，在那一刻一览无余。三个名额，将近百人的父母大军，每个人都想要这个名额，有了这个名额，孩子就可以接受长期治疗，所以，每个人都在尽全力阻止其他人，哪怕这阻力很渺小，哪怕，自己的孩子也不一定会是那个幸运儿。
　　所有人的心就像曝露在阳光下，没有一块遮羞布，那一刻，父母的想法出奇的一致，就是让自己被选上。
　　娟子那么弱，那么不会争，所以，她并没有得到这个名额，甚至没有拿到申请表。
　　她的情绪开始有了起伏，似是懊悔，似是不甘。
　　“你想要回到三天前？”我其实大概猜到了她的想法，她想要回到过去，拿到一个免费救治的名额，可是，为什么不是两天前，而是三天前？
　　“对。”她点头，“如果我回到三天前，我就比他们早一天知道这个消息，我可以在医院里一直等，等第一个拿到申请表，拿到那个名额。”她的眼神变了，变得既坚定又犀利。
　　她比别人早得知这样的消息，然后抢先得到名额，改变了自己孩子的命运，可同时，意味着一个明明抢到名额却又得不到名额的孩子的命运会被改变......
　　我把时空穿梭机给了娟子。她抱着孩子，看着穿梭机，眼睛都不敢眨。世界上苦命的孩子很多，眼前她手里抱着的就是一个。
　　我心里却没由来的难过。
　　娟子那么善良，面对阿成的抛弃，没有一点恨意，然而，为了孩子，她抛弃了她的善良，她明明是在做一件损人利己的事情，我却没觉得她卑劣，没觉得她作弊，因为这一刻，她在用一个母亲的身份，守护着她的孩子。
　　我送她出门的时候，她突然回了头，她说：“无论我的孩子以后是什么模样，我都不会放弃他，因为我被父母放弃的那个雨夜，我心太痛了。”
　　其实，她的孩子无论什么时候被抛弃，都不会感觉到心痛，因为他不懂；可是万幸的是，他永远都不会有那一刻。
　　他有一个好母亲，这个母亲正在夺取别人的机会，可是，母爱的光环遮掩了一点点卑劣的瑕疵。
　　“他叫什么？”
　　娟子露出一个笑容，脸贴上孩子的脸：“言希，永不言败的言，心怀希望的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