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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01、南乡子 [施夕未] ...

  •   *本篇是if线!以孟君山在决战阵亡为前提展开,多年后,施夕未视角的一段小故事。

      渚南多雨,又值春夏之交,连着一旬不见日头出来。施夕未循着《广泽行记》,到山谷中寻访灵草,适逢连绵雨水,久居此地的村人习以为常,他却已觉有些烦恼。虽是水族,也不喜欢这里的潮闷,叫他怀念起蜃楼中他一手调理而出,温凉适宜、晴雨得当的好气候。
      既动了念头,他便收拾行装,回了濛山一趟。施晏未料到他这时回来,很是欢喜,又说:“早知主将回来,就让春宴迟些再开了。”
      “那像什么话。”他道,“我还差那一口酒不成?”
      新任的主将只是笑,难得露出腼腆神色。他还是沿用叫惯了的称呼:“主将,这次多待几日么?”
      “再看。”他只说。
      碧蓝藤花一丛丛于廊桥间垂下,水阁高居蜃楼之顶,凉风徐来,吹得人惬意又发困。他在那把竹椅里,听施晏絮絮说着话,讲静流诸事,讲仙门中的新传言,讲无忧在王庭修业时给他写信说的各式见闻:“他如今沉稳了许多,主将也能放心了。”
      他说:“且有得磨炼呢。”
      听着施晏那四平八稳的声调,他任由自己睡去,半梦半醒间,只感到有人在拂去被风卷来的花瓣。再醒已是黄昏,夕光遍洒蜿蜒流水之上,如金织玉带,又许久,暮色渐渐转紫,到此时,那颜色才与濛山的晚空相衬。
      他去书房,陈设一丝不乱,全是旧时模样。书箱里还是照他习惯,摆着新的文卷,如今已垒了厚厚一叠,快要扣不上箱盖。他本想稍作整理,一看多得令人头疼,索性先不管,随手抽了一本杂书,拿来一看,又是《广泽行记》。
      广泽居士已作古,他的游记近年才日渐为人所知。他依照传闻追寻的那些奇花异草、神妙景致,有些在修士眼中一看就知是讹传,他却亲身前往探访,留下许多妙语。他毕竟身为凡人,名山大川或能遍历,通幽秘境却不可得,寻太微山、毓秀山数次无功而返,只写道:“湖光如蜃景,仙山多云雾”。
      但广泽居士也不大以此为憾,他在据说有仙门毓秀所在的群山中兜兜转转,发现奇花两样,以及一种未见过的异兽,长尾如虎,体态小巧,头生双角,后来知道那是身带剧毒的妖兽,他纯属走运才没被咬上一口。
      当时,他浑然不觉自己侥幸逃得小命,欣然登上坡顶,遥望夜空,感慨山中若有仙人,想必也与我同看这一轮明月吧?
      从他沿途的景致描摹来看,他去的那处山里,并不是毓秀所在,不可能让他找得到那条登云路。
      不过,他所见的月亮,的确不会再有第二个。

      蜃楼的酒与别处不同,均是当年新酿,玉瓮藏于冰泉之底,沐浴透水而过的月光,启封后,也要在下次月圆前饮尽才适宜。其中尤以春日酿造最佳,一年过了这季,那花月滋味总是要差上一些。
      施夕未不大在意这点差别,但也从善如流,年年春宴,在阁中接受部众敬奉,斟得满杯,颔首称好。席上推杯换盏,馥郁花香绵绵涨落,横笛、琴箫缠绵合奏,他待过前半夜,便悄然离座,好叫他们少些拘束,席间总是要热闹到天明。
      回去水阁,他一人独坐,虽无醉意,也由着那醺然将他浸没。濛山三百楼阁,灯火明暗,流水宛转相连,渺渺春雾随着静流主将的心绪起舞,时而化为浩然山水,时而令人如坠云间,诸般景象,变幻无常,是为蜃景。
      到得这会,还没醉透的小妖族们就会跑到廊下,观赏这如梦如幻的奇观。一回,幻景中群山幢幢,湖面广阔如海,一片绯红霞光,引得宾客争论这是何处。有的说是玉镜江边,有的说这必定是燕乡,只有燕乡有这样景致。又有人笃定说在燕乡待过多年,那夕阳也看过多少次,美则美矣,却没这样的飘渺,想来这是幻象中的异境,哪里是真山真水能比得来?
      那时他身化雾气,走在水流之上,无人知道他在旁经过,还是一径议论不休。他也驻足观看,对那颜色还算满意。

      书房门被轻轻敲响,施晏端着酒壶过来,又擦亮烛火。施夕未合起《广泽行记》,灯光亮了,才觉屋里暮色黯淡。
      他笑道:“就知道你这里还有新酒。”
      施晏提壶斟酒,陪他对饮,颇为惆怅道:“这些年,都无缘见到主将的幻景了。”
      施夕未说:“想看什么,给你变一变。”
      施晏忙摇头,连道我都多大年纪了,怎好让主将再哄我,说着自己也忍不住笑,想是记起了年少往事。他说今年春宴上来了不少昭云、繁岭的宾客,三部之间渐渐多了联系,又有厚脸皮的繁岭部众想买酒回去,左缠右缠,还是被他们缠去了些。
      “就是今年也没多少余下了。”他道。
      蜃楼酿酒也不用什么名贵东西,往年只供自家喝一喝,没有向外拿的余裕。后来,静流与兰台会往来日深,兰台会看到什么都要嗅一嗅商机,那时就问能不能匀些新酒来:“自然不会打着贵部的招牌,只说是山中隐世高人酿造,这花酿甘冽清绝,定有好酒之人愿掷千金!”
      当年施晏听得头疼,觉得未免麻烦,不过还是将其记下,和其余事项一同向主将禀报。没料到施夕未却允可了此事,从那年后,蜃楼多酿的一批酒便随着兰台会的商号走向各地,渐渐这来历成谜的美酒竟也有了不小名声。
      施晏原本不把这放在心上,后来渐渐当作了消遣,闲来无事也琢磨一番,怎么把这酒酿的更美。这次他也期待问道:“今年新酒,主将以为如何?”
      施夕未道声不错,叫他再斟一杯。

      在位多年,施夕未甚少主动离开蜃楼,每次出行,都有其缘故,不多停留,事毕而归。草木终身难脱故土,鸟兽也有自己的家乡,一时离去,若有余命,总会再回来。
      盘踞于濛山千载的蜃楼一脉,骨血几近融入那静澈之水,若向那翡翠般的涟漪遥望,或许还能看到沉积其中的古老幻影。施夕未曾以为他也会如此,永不得脱藩篱,他并不觉得这是件难事,他的归宿就在这里。
      无忧第一次学会用出术法的那一日,他远远地看着,没有过去。施晏当这小孩的蒙师,被折腾得七窍生烟,见终有成效,下意识地抬头找他。无忧又叫又跳地缠住兄长,施晏求救地往他这里看,他却摆摆手,很没良心地走了。
      回到楼中,他坐了一会,取了把剑出来。蜃楼用剑的不多,他也不惯使这个,拿到手里仍不很习惯。
      落花如雨,帷帘半卷,他在水边舞剑,一式“光景西流”,自觉有形无神,缺了些韵味。身边雾气渐渐扰动起来,几乎要随着他心绪化出形影。
      他不去挥散,也不刻意平定心神,只是慢慢练着。蜃影仍是一片朦胧,最终在朦胧中散了开去。
      要说孟君山的剑,使得也就那么回事。好看是好看,但总归他不靠那个吃饭。况且他又有坏习惯,每舞剑必饮酒,喝不醉,又爱借醉装疯,把剑一扔,伏在她膝上,怎么说都不起来。
      他两手垂着,一双修士的手,也是画匠的手,再瘦一分当显嶙峋,要握笔,这样就正好。手指硬得好像全是骨头,指腹却软,带着薄茧。他捉着她垂下的长长发梢,拨来拨去,鼻子里哼着七歪八扭的曲子。
      她问这是什么歌,他说:“家乡小调。”
      “毓秀山?”
      “以前的家乡,很久没回过了。”
      他说着,发现忘了装醉,又把脸侧过去。那调子让他的声音显得傻里傻气,又有些温柔。

      施夕未再经过新宛,已是许久之后,城中依旧繁华,几乎看不出那场变乱的痕迹。王宫的墙上倒还有没铲干净的焦黑地方,关于妖狐时隔几代回来找延王报复的故事还在茶寮里暗自流传。
      醴禾坊中的园子早已修缮完毕,那座从头塌到底的楼阁一分一寸按照原先的规制建造,几无分别。新宛人不清楚这里曾有一座差点把延地拖入劫难的阵法,也不知这阵法又曾被谁阻止。那一晚落满城池的大雪,同样也飘落在这片废墟。
      衡文门下弟子仍在书阁中经营,新宛人也如往日般拜谒庇护着他们的仙师,多年的习惯,不是一朝一夕可以改变。一切看似悉如平常,内里却已全然不同,往日的盛景正逐渐蚀空,留下索然的空壳。
      衡文总有一天会从这里离去,这座古老的仙门也当然谈不上永恒。寿命不永的凡人会消逝,竭力保全自己的国朝也会消逝,到最后,“延”的名字也会消逝,它曾被深深刻进土地,也终会如沙上浮痕,被轻风抹平。
      世上的种种幻影都是如此行进,直至跌入无人知晓的梦中。
      而梦里的落雪穿过湖水,夕阳下,他仍是那样带着醉态走上船来。她早知道他根本没醉,不过是佯装迷糊,提笔作画时嘴里还要说个不停,好像这样的失态就有了借口。
      一个醉汉又怎会那么妙语连珠呢?只有眼神装得最像是带了酒劲,看山,看湖,一碰到她就绕开,如同船桨底下摇荡的波纹。
      那目光总是轻轻地不敢看,游移着,倏忽间辰光就流去。
      红线绕在他手腕,十余年间仿佛已画入肌肤,一朝迸断,遽然跌下,一场迷梦就此化作尘灰。
      施夕未伸手去捉,手中空空,如梦初醒。重建的楼阁前行人来去,经过他身边,全然无所察觉。

      如今人们还没忘了毓秀的孟君山。记得,但不好多提,围绕着毓秀前任掌门的流言蜚语,让谈及旧事也让人迟疑。自然也有许多人追念他,那个在仙门中风流不羁的人物,他的名字仿佛仍随江水飘向山川,然而画上墨迹已干,不会再有人落笔。
      《广泽行记》中记有一则酒仙的故事。广泽居士途径燕乡,见枞海上霞光艳丽,想游湖却不得船,正苦恼时,有条无人撑桨的小舟漂到他面前,似在邀他上去。换作旁人,说不定就吓跑了,但广泽素来最爱寻访这些异事,当下毫不犹豫跳上,船往湖中走,他在船舱里见到一个斜坐喝酒,潇洒倜傥的奇人。
      他问:“阁下可是酒仙?”
      那人答:“不,但这夕阳难得,何妨共赏?”
      他们一杯接一杯地喝酒,广泽居士自诩海量,却先喝倒了下去。醉眼朦胧里,他看到那人铺纸作画,画的是这湖上夕照,却不是眼前所见的情景。画上浓云遮天,只有一道霞光从云层中飞落,想来那人也醉了,脸上犹有泪痕。
      施夕未闲游四方,寻访名山,顺流泛舟,偶尔兴之所至,也提笔作些游记。写了又改,攒了薄薄半册,要成一本风物志,还不知道要多久。
      他也会经过燕乡,每在那里停留一次,新的印象便一层层涂将上来,遮去往日痕迹。事到如今,陈旧的记忆当真已经渐渐朦胧,就像水中倒影,总是映着最清楚的一刻。
      但有个幻梦中的画面总是挥之不去。那是在延国的山井之中,被许多石头蜘蛛围绕的时候,他们一起坠入了千愁灯里。在那幻境最后被打破前,历经许多情景,大都一闪而逝,不能让他们停留。
      只有一幕,是暮色中幢幢的远山,好似天边层云,那湖面则广阔无际。夕阳像是打翻了胭脂,穷奢极侈地抛洒在天与水之间。再没有那样的黄昏,即使在燕乡,在那短暂日子仿佛永无尽头时,也没有那样的景色。他们同坐一船,静静地漂着,宛如浮在云霞之上。
      湖光如蜃景,仙山多云雾。

      燕乡在春与秋四方客最多,夏日多雨,但没有渚南那样密,并不太闷,冬天十分安适,风也温暖。他来时小住些时日,去茶楼听说书,听旅者天南海北地闲聊,也听些时兴的新曲。每次他都化作不同面貌,短暂途中,偶有萍水相逢者邀他小酌,他闲了就应约而去。别人道公子讲话听着像燕乡人?他说是。
      而他有时独自漫步,行至湖边,适逢金乌将坠,斜阳晚照,就见水面如明镜,将一切都映入怀中。他也会想,此情此景,值得作画一幅,却不知怎样才画得成。

      【终】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301章 南乡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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