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月烬》归木

5、4

　　大婚过后那段时间，大抵是沈弋此生最幸福的时期。
　　爱妻在侧，朝朝暮暮。沈弋觉得，人生，莫不过如此。
　　平静的生活背后，总是会有暗涌逐流。
　　大雪降临那天，柒月给沈弋披上了一件锦裘，目送沈弋在一片白茫茫中骑着快马赶赴军营。
　　今日，他就要带着大军去南疆了。
　　柒月轻轻拂过腹部，终是不忍让沈弋担心，便没有告诉他。
　　沈弋从睡梦中醒来，天已泛白，那日，她在白雪纷飞中送他离开，而他回来后，却只能在大雨淋漓中目送她入葬。
　　他不知他这一趟南疆之行究竟发生了什么，家母和柒家所有人都没了踪迹，他费尽心思派人去查，却总被一股势力给拦下。
　　沈弋一声冷笑，将军府实力不大却也不小，能挡住他的人，除了那个高高在上的人，还会有谁？
　　沈弋不笨，细想回来后的政局变化和皇朝经济命脉的走向，心底便大概有了个底。
　　当沈弋赶赴到了无皋山的归魂坡时，只见新立的墓碑前，香烛在墓前静静地燃烧着，一束鲜艳的合欢花被搁在墓前，随风轻摇。
　　沈弋俯身拾起那束合欢花，指尖温柔地在花瓣间流连，突然狂风作起，墨色长袍被风吹得飒飒作响，墨发在空中如狂龙般乱舞。
　　沈弋身姿不懂，目光温柔含情看着墓碑，轻念着上面端端正正刻的字，“爱妻沈柒氏之墓。”
　　沈弋握紧手中的合欢花束，轻轻唤到，“柒月，你回来了。”
　　风骤然而止，只留几缕微风，在沈弋指尖缠绕不去。
　　一道纤弱的身影从坟冢后的阴影里走出来，一身浅绿色衣衫，清秀的面容，盈亮的杏眸，显然是没有回将军府的阿莹。
　　沈弋抬眸看向阿莹，毫不掩饰眼底的欣喜，“柒月。”
　　柒月低眉轻轻一笑，倒是有些自嘲，“将军，柒月已经走了。”
　　沈弋顿了顿，抿了抿唇，便提步上前将柒月一把拥入了怀里，冰冷的温度让沈弋微微一愣，更是抱紧了怀中的人儿，想用自己的体温温暖她。
　　柒月身子微微颤抖，双手拥在沈弋背上，十指紧扣着，抑制着内心的激动，不觉间竟是透过衣袍抓伤了沈弋，鲜红的血染红她纤细的指尖。
　　良久，柒月轻轻拍了拍沈弋的背，轻声道，“将军，我该走了。”
　　沈弋闻言眸中满是不舍，但仍放开了柒月，抬手握住柒月散开的青丝，两手熟稔地给柒月盘着发髻。
　　“既然走了，为何要回来？”沈弋哑着声音问道，即使他很想他离开这段时间发生了什么，他也不想把最后跟柒月在一起的时间浪费到这上面。
　　柒月不语，为什么执念着要回来，其实她也没有想清楚，一直很乱。怕沈弋恨她，也怕沈弋以为她恨着他，怕他想不开，怕他以后会过得不好……太多太多，她都细数不过来，斟酌了半刻，才缓缓启唇轻轻道，“还想，能再见见你。”
　　沈弋轻轻笑了笑，仿佛很满意柒月的回答，抬手从袖中取出那支雕刻着合欢花纹的竹木簪插于柒月的发间。
　　“将军。”柒月抬眸与沈弋对视，“我很高兴。”高兴能陪着她的夫君再度过这短短的时间，即使仍要分离，也是无憾了，因为她知道她眼前的人，心里满满的都是他，死时那心里的不甘那满满的执念在此刻释然。
　　柒月顿了顿又道，“虽然被书打得很疼。”柒月垂眸看了看自己的指尖的血迹，忍不住轻笑了一下，“不过，赔礼已经要回来了。”
　　沈弋看着柒月手指上的血迹，哑然一笑，抬手揉了揉柒月的脑袋，“依旧是我那个不愿意吃亏的小丫头。”
　　柒月不满抬头踮脚在沈弋唇上轻轻一啄，“我已经不小了。”随后身影逐渐虚化。
　　沈弋本来还愣在那个冰凉的吻，看见柒月慢慢在消失，猛地一惊，想去拉住她却见柒月微笑着摇了摇头。
　　沈弋伸出的手垂下，是啊，柒月因为一抹执念逗留太久了，她该走了啊。
　　“气如兰兮长不改，心若兰兮终不移。”柒月缓缓念着这句诗，抬头朝着沈弋灿然一笑，“青丝结，我想带走。”
　　沈弋宠溺一笑，“好。”随机取出放在心口处的锦囊递给柒月。
　　柒月杏眸中浸满温情，接过锦囊，随即便消失在了虚空中。
　　沈弋俯身拾起之前被他掉在地上的合欢花，转身走到墓碑前，将合欢花搁在墓碑前放好，抬手拂过墓碑上那一竖碑文，微微阖目，额头抵着墓碑良久，方低声道，“柒月，走好。”
　　沈弋起身离开，一道风吹过，扬起他的墨发，仿若做最后的告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