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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相煎浮沉心 ...

  •   当初执意带我离开她时,恐怕已经预料到这样的结果了吧。万般的无奈不得生,恰似未了的前生遗孽,该生该死的定数谁又说得清呢?可娘她如此的了悟自己,或许在求生抗争之时,便不会再做无谓的怨念了。她的眼神时常缥缈至无所踪迹,现在想来那是一种对生死彻然的通透。她不愿我见她最后一面,到底是出于何种思量,我不得而知。现在可以给我解惑的人还昏迷不醒,情势虽有所稳定,却还是处于一种似梦非醒的状态。
      他的手垂着,似是想要抓住毕生最珍贵无比的物件,可却始终落空。我心里翻江倒海似的,搅得一阵酸涩,鼓起勇气抓住了他颤颤的手,紧紧地握着,掌中充盈着绝望逢生的喜悦,好似还带着点微微的怯意。他终于不再挣扎,也不再喃喃地说着话,我就这样静静地盯着他柔和的侧脸,默然无言。
      “小姐,去吃点东西吧。”我回头一看是良伯,他的眉间有着不忍与心酸,“这样也不是办法,叶公子身体一向很好,应该会很快过了这个槛的。吃了便去休息会吧,我会让老三他们来看着的。”他摇了摇头,看着叶梓尘叹了口气。
      我心想叶梓尘已经退了热度了,不会再有所危险了,便应着良伯边回头边出了叶梓尘的屋子,隐约听到良伯又叹了声气。
      这一病果真如大夫所言,叶梓尘在山庄里修养了半个来月。即使身体强实如他也抵挡不了这对于他来说毁天灭地的打击。而我只能强压抑住心底的悲凉与酸楚,日日和师兄们守着他。他高热时梦呓的“师妹,师妹”如锤在我心上的小鼓,疼痛而麻木,莫名地恐慌心悸。
      病愈的他清减不少,给我们授课习武处理教中事务一如从前,但我知道他心底的某个地方已经缺失,多年筑垒起的梦幻城堡已然空无一物。他是爱着她的,无论世事变迁,沧海桑田,他坚持着。而她育有一女,对他是怎样似乎已不言而喻了。她不需要这样的爱,那么他就是师兄,爱护她保护她成了他唯一的夙愿。她走了,连一丁点儿的“施舍”也不愿意给。作为“回报”,把我这个女儿交给了他。我是他对她的一种念想,他对我的养育是对她托付的责义,抑或是她给我寻了位好师傅,好父亲。
      那阵子我沉默寡言,一反常态地不与师兄们贫嘴打趣,一味地尽心照顾叶梓尘。众人对我惊惧异常,心里只怕都在恐慌着揣度我为何反常至此,面上对我笑脸相迎,但看得我偏偏是毛骨悚然。叶梓尘对我的态度倒是似乎不甚在意,只觉得每当我转身离开时,他的目光便会淡淡的投注于此,若有所思,却又感觉空得透明,状若无物。
      我不开口相问,只是想着不该知道的我不用费劲心思去知道,而让我知道的时候也必定会告诉我的,那么终有一日所有都会直白地呈现在我面前的。而他还苍白着脸,眼神也依旧温润晴朗,但那里分明的痛楚却骗不了人,稳着心神告诉我,娘在我走后的一个月,就走了。永远地长眠于谷中睡在冰冷的泥土中了,再也不会抱着我说“辰儿受苦了,都是娘的错”,也不会冷着脸要我卯时起练功,更不会笃定的告诉我辰儿,你一定可以的。那些谷中的日子,我都还来不及回味,却这样生生地要把我推置冰冷的无挫中。她是我这一世的娘,不再眷顾我了,去找属于她的辰儿了吧,一定比我乖巧可人,聪明懂事。我没有泪流满面,也没有大声质问来发泄,也不知道我的脸上是否现出哀戚的神色,但只是如雕塑般的听着他说完最后一句话。他没有告诉我这么一个活生生的人是如何在一夕之间死去的,却只木然地用他悲伤的眸子看着我说:“她要你好好的,至死都要你活得没有负累。”我慢慢转身,离开,到了房中取出那把剑,用帕子擦拭着剑柄,剑身,擦完再一遍遍地抚摸着,直至一滴水滴落,我再也无法抑制。原来眼泪依旧还是会流出来的,尽管你只想它倒流回眼中,但这一次,它却带着难以言喻的苦涩。
      后来,每当想起他在病中一声声唤的“师妹”,让我猛然觉醒这是一种镌刻在心底才会的印记,不是情深意切,不会喊的如此痛彻心扉,悲戚万分。
      那我呢?一夕间,知道两个于我都噬心裂肺的消息,又当如何处之呢?师傅爱的人是娘,娘死了。这玩笑是不是太可笑了!我不知道我是不是爱叶梓尘,但无论怎么说清我对他是存着怎样的心思,我明白的知道我是喜欢他的。
      只为刹那,即是永恒。那算是一见倾心的说法吗?或许是,或许不是。从他来的第一次,我告诉自己不要再傻傻的重复曾经的错误,但落进同样一个陷阱似乎总无法避免。这次的挑战更为巨大,我要与死去的人作战。而她是我娘,我又该如何做垂死的挣扎呢?与他同一屋檐下,我只能沉沦,丝毫没有还手的余地。
      现在我不敢正视他的心了,也没有勇气让自己的心暴露在他面前。他与那段年少的神秘爱恋,我注定无法企及。我近乎痴迷的眼神常常泄露自己的心事,这些被师兄们看在眼里成了嘲笑的把柄,阿洛总是最好,维护着我不受他们言语上的欺侮,可他哪知道我根本不想抵抗呀。我不恼,因为他们远不知道我对曾经失去却又面临同样境况的恐慌,我不知道该作何抉择,我有过伤痛和迷惘,有遥远的二十年回忆。而当他们渐渐成长为情窦初开的少年时,他们不再与我玩笑着说:“师妹想做我们的小师娘,羞不羞啊!”他们避讳着这个话题,再有不在我和叶梓尘面前谈及。
      叶梓尘无疑是聪明人,他总在我长大一岁事说:“辰儿又大一岁了,该像个姑娘家的样子,学学霏妍那样,将来才找得到好夫君。”而我总恼恨他这样说,便抛出一句“我终生不嫁”,头也不回的夺门而出,余众人唉声一片。
      当我喜欢叶梓尘这件事变成了郦铭山庄里不是新闻的新闻后,上至当家老大叶梓尘下至仆人人尽皆知后,我再也不刻意躲闪了,只尊崇自己心意做事,爱说说去。良伯的叹息声则是与日俱增。令我始料未及的是,清溪镇全镇的人民即我们友好的教众都不知为何全部知晓了我爱慕叶梓尘的绯闻。每次我跟着霏妍和缪大娘在小镇最繁荣的街上采买物品时,总会听到小贩路人对我的仰慕之词,眼神俱是看待观音如来的那个神韵,我简直有种走红地毯被闪光灯照耀的奇异之感。这时,霏妍则会红着脸侧着头咬着我耳朵:“夜辰,你别在意啊,等你嫁人了别人就不会乱说了。”嫁人?我心里嘀咕着:“此生非叶梓尘不嫁。
      而更可笑的是有一回被我们偶遇了个算命的老头,他手拿“富贵贫贱,皆由吾定”的黄布招牌,笑得一脸猥琐样,贼眉鼠眼地四处观望。我和霏妍经过他身旁时,被他拉了个正着,硬说要分文不取地给我们看相。他作寻常算命术士打扮,一身灰色的袍子略微泛着白,一双绿豆小眼放这精光,兴奋异常,似野兽闻到了猎物气息般。我知道这乃是他的职业病,便不忍打消他的积极性,左顾右看也没什么客人光顾他,索性做回好人。反正我也是个无神论者,随他胡乱编派吧。他看了几眼霏妍的脸,抚着稀疏的胡须沉吟道:“这位姑娘貌可倾城,容色艳丽,日后必会大富大贵,只不过……命途得要把握在自己手中才好。”他若有所思的瞥了霏妍一眼,转过脸对着我癫狂一笑,着实一老泼猴样,涎着脸说:“嘿嘿,这位姑娘乃龙女之身,异胎转世,堕入俗世乃命之所劫;花样年华,得遇贵子,福祸相兮!”他摇头晃脑着,突然拉住我的手,喃喃着:“天煞孤星,殒之易,唯极北之子救也。”
      异胎转世!异胎转世!异胎转世!这世上的命格果真能算得出来吗?若再让他说下去,我岂不是妖人怪物了。
      我使劲甩开他的手,拉起霏妍就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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