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9、第二十九章 舒而脱脱 少爷*管家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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尚少爷成了尚家家主，唯一不变的，是十年如一日的忙不完的家务事。年少时，父亲游山玩水把家事丢给他处理。年老了，儿子还是云游四海不肯接管尚府。
门口的椅子上放着半张竹席，他就半倚着看墙上挂的两幅画，心里想得烦躁，不禁长吁短叹起来。
舒来走得缓慢，慢悠悠的给老爷泡茶，院子里飘满了竹香，有些是著心先生种的，大部分是少爷种的。
著心先生，尚小书。过了很多年了，也不知道他现在怎么样了，小少爷都长这么大了。想着想着便出了神，一下把茶杯打翻了。
听到声响，疲惫的尚老爷转过头，看舒来手忙脚乱收拾着不禁笑斥，“都一把年纪了，你折腾那做甚，叫下人去泡了罢。”
舒来擦着水迹，扬着满脸骄傲笑答，“他们不懂老爷的规矩，老爷最好舒来泡的北苑茶。”
尚老爷又起身，坐回软榻上等着舒来泡的那杯茶。“也就剩你愿意伺候着我，这家叫我如何放心的下呢？”
“儿孙自有儿孙福，老爷操劳大半辈子，该好好歇歇了。您不嫌弃舒来，让舒来服侍您一辈子，舒来心里头高兴。”舒来颤巍巍地走过去给老爷盖上毯子。
“是该歇歇了，人老了，总觉得累。”尚老爷又侧躺下来看着那画，“记性也不好了，画里的几个我好像见过，但怎么想不起来了呢？”
北墙被两幅画占满，一副是尚家大老爷尚光作的《空》，一幅是尚府少爷尚大官画的《满》。
此空彼满，日月盈昃。
画里雪山连绵，碧空无云，点点孔明灯冉冉而升，山谷种满了枇杷与青松，山顶有个冒烟的大水池子，源源不断的美酒顺着蜿蜒盘旋的山路往下流，汇在山下的大水塘里，奇珍异兽隐约山中，仪态盈万方好几人，有读书的，有爬树的，有坐地的，有站立的，或侧身或回眸，却始终朝前走着，脸上没有具体的模样表情，但似乎能感受到画中人的情绪，大致都很高兴吧。一眼就能看出穿蓝袍的是他，站在他后面的是舒来，摇扇子的是尚光，带佛珠的是尚大官，拿佩剑的是阿满......唯独还有几位，他不认识。
“这是少爷画的画，小公子问过，少爷说这画里的都是家人。”舒来转过身看了一眼画，舀一口茶叶碾成琼粉金屑。
“是家人，我总觉得熟悉。”尚老爷了然点头，“舒来，茶什么时候好？”
“快好了老爷。”舒来答着，倒了满壶滚烫，一时水沸如松涛之声。
“舒来，父亲以前总说外面好，我也不知道哪里好，总想着要出去看看。”尚老爷轻轻阖眼，他想回到年少，想游手好闲一点，不务正业一点，哪怕当个纨绔子弟，裙屐少年，到头来也比一辈子规规矩矩的自己神气几分。
“老爷想去，舒来陪着。”舒来滤着茶叶，笑叹原来年老多愁善感。
直须看尽洛城花，始共春风容易别。
“罢了罢了，还有笔账没算清楚，舒来，我睡会，茶好了叫我。”尚老爷看着舒来的背影，声音越来越低，舒来煎的茶清香袭人，那是谁也比不上的。
“老爷，茶好了。”
那茶终于煎成了，满屋蒸青香。
舒来唤了一声，小心翼翼捧着茶生怕撒了半点。
午后的阳光洒在了尚老爷的脸庞，好像就回到了他们第一次见面的时候。
“老爷，茶好了，喝茶吧。”舒来继续轻唤着，不敢惊碎了他的美梦。
可是尚老爷真的太累了，他睡得很香，梦里都是北苑香。
“老爷，喝一口茶吧，您最爱舒来泡的北苑了。”
“老爷，茶要凉了。”
“老爷，您可别睡太久了。”
“老爷，舒来给您再泡一杯。”
尚老爷再也没有开过口。
舒来就这么泡茶、倒茶，泡茶、倒茶。守着他从十三岁起就陪伴左右的少爷。
那时老爷还是少爷，喜静，好读书。不爱出去玩，也不喜欢别人来家里玩。常常一个人躲在书阁看书，一看就是一天。
那时候他是少爷的书童，还不是尚府管家。只负责给少爷找书磨墨，少爷读书时，他便在一旁静静待着，一看就是一天。
如今少爷六十有八，而他已经七十又二岁了，一转眼就过了五十九年。
“少爷，舒来和您再也不分开了。”
他们都忘了，早在很久很久以前，还是他们的他们，狎昵逴逴。
“你是谁？”
“你是谁？”
竹林里，两个粉雕玉琢的小男孩争起一只兔子。
“我是尚家大公子，这兔子是我先抓到的！”
“我是青丘大狐子，这兔子是我先看到的！”说着，趁小尚公子不备，抄起兔子便跑向后山。
“等一下，兔子给你了，那你能不能跟本公子交个朋友！”尚家大公子急着在后面喊，总不能空手而归吧。
“不要！”青丘大狐子颇有骨气的留下一句，消失得无影无踪。
小尚公子伤心地走了，一步三回头。他为什么，不肯跟我做朋友。
可是，从那以后尚府就多了一个鬼鬼祟祟的小黑影，常常出现在小尚公子的窗边，屋檐，墙外，门柱后。每等公子一回头，那黑影便不见了。
“喂，是你吧！”一个午后，尚府静悄悄的，大公子捧着一盒绿豆糕兴冲冲地冲着空荡荡的院子喊，“你来找我玩吗？”
喊完后院子还是空无一物的，大公子泄气的坐在台阶上，果然啊，还是没人愿意跟我玩。
“喂。”突然响起一道声音，大公子猛地抬起头，草丛里钻出一小孩，“我，我想跟你交朋友。”
公子笑了，阳光灿烂。
所以他们算竹马吧，从小一起玩耍，一起长大，却也没有人发现和知道。这是只属于他们心照不宣的秘密。
小男孩住在山里，每次晴天的时候他都会洗漱干净，偷偷溜进尚府找公子。
大公子住在城里，每次蓝天白云的时候他就准备好吃食，坐在竹席上看书，不时看着窗外发呆，静静地等朋友来找他。
就这么平淡快乐的过了很多年，两个男孩长成了仪表堂堂的少年，他们会谈论庙堂江湖，英雄美人，也会说着要做个怎样的人，要干些怎样的事。最经常的，是一块商议：早春要上泰山登顶，夏至要去太湖下水，秋后要到青城参道，冬天就驰骋疆土猎狼。
后来有一天，公子突然跑进山里，兴冲冲地告诉他自己就要成亲了，那是城南的一位千金，知书达理，温婉可人。
他笑着祝贺了这位好友，再也没露过面。
没人知道他去了哪里，就像从来没人知道过他的存在。
人们喜气洋洋的祝福着新人美满，百年好合，在一片锣鼓喧天里，有一张老化了的竹席终于熬不过岁月，悄然无声的断成了两半。
尚大公子捧着竹席很伤心，深山的好友不辞而别，落下的夕阳把门掩了半边，你会不会突然出现？像当年那般。
春草明年绿，王孙归不归？王孙归不归？
大概人间已经又过了很多年了吧，山上满是乱石杂草，一位风流倜傥的美少年，脸上满是愁容，“我头痛得要死，我巴不得快点死去然后陪你过奈何了，那阴曹地府我都去了多少趟了，你不在啊，到底去哪了？”
他走到一座山坟前，只顾喝酒消愁，身边放着一把锃亮的剑。
牧童从他身边走过，他不语。采花的姑娘从他身边经过，他翻了个身。
夕阳西下时，一个从学堂出来的小孩好奇的问他，“哥哥，你在这干嘛呀？”
少年迷糊睁开眼，一个矮矮的小男孩闪着大眼睛望他，他突然笑了笑，“小孩，哥哥给你讲个故事好不好？”
“好哇，我最喜欢听故事啦。”小男孩兴奋得眼里都放出了光彩。
“嗯，很久很久以前啦，有一个喜欢笑的男孩子和他身边的一位想守着这个笑容一辈子的男孩子......”
朦胧中，他好像又看见了那个钟爱对他笑的男孩了，他眨眨眼，真的，他看到了。
这是哪？那个小学童呢？可是一切都不重要了，他张大了嘴看近在咫尺的人儿，彷佛又回到了那段无忧无虑。
少年转过头对他一笑，“想什么呢？快跟上呀，我们去蒙顶采茶！”
“来了！”这次，他毫不犹豫地追了上去。
那如沐春风的笑在两个少年的脸上绽放。
“我们再也不分开了好不好？”
作者有话说
第29章 第二十九章 舒而脱脱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