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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一章 东宫有邪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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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月烟雨,楚国都城颍处在两河夹角,是天下最好的处所,初春时节,处处都透着温软的雨气。如今中原四分,四国互为犄角到是给了连年处于战火的百姓天下太平的错觉,而颍都尤甚。
楚宫建在山上,东南少山多丘陵,所谓的山也不过是一座偏高的丘陵,在一马平川的颍都任何一处看,烟雨朦胧里的楚宫处处都透着一种凌驾于世俗之上的仙气。然而四国权贵都清楚,看似清洁如神仙处所的楚宫却是四国宫闱中最脏,最污秽的。
兄弟不和,后宫纷争已是常态,更多的是乱、伦,弑父,暗杀,谋乱……在别国贵族着眼于天下时,楚宫里的人如魔怔般,只看到那张王椅,那顶紫金龙冠。于是四国皆有流言,言说:楚宫有邪。
“真的吗?姐姐。”新进宫的女官小心翼翼的跟在前辈身后,走在偏僻荒凉的沉星湖边,“外面说楚宫有邪?”
“谁知道呢?”长女官瞪了眼这个说话不长心的小姑娘,看在这是楚宫最为荒凉的地方,想了想还是道:“听前朝讲邪在东宫。”
长女官低头抚开穿花长廊前垂落的紫藤萝,话音未落落,一抬头,便是冷汗满身,她拉着身侧小女官直直跪下,以头抢地:“殿下饶命!”真是天要收她,怎么这一转头就看到了这魔星。
坐在紫藤花架上的青年,面相在美人云集的楚宫中不算顶尖的好看,只能说清俊干净,难得的是那双眼睛,似是被人工笔描画了千万遍,幽深得如同吸满了墨汁,垂眼时看上去温润和善,抬眼只剩冷漠寡情。这不是别人,正是东宫太子——宁霈,民间流言里的邪。
宁霈穿了身与往日不同的青色深衣,神情冷淡,没有那件如标记一般的玄色大氅,这个太子看起来倒没传闻那么邪性。只见他长发披散,发尾微湿,也不知是雨水还是洗后未干,拿了本书坐在那处花架上,宛如一位翩翩浊世佳公子。
“起吧。”宁霈摆手,收了书,看也未看地上还在磕头的两个女官,顺着穿花长廊,向着沉星湖深处走去,“听说沉星湖闹鬼了,别让人靠近。”
长女官闻言才停了磕头的动作,改为深深叩首,直到听不到宁霈的脚步声,这才踉跄着起身,她的额头早已磕破,可见每一下磕得有多用力。她知道她捡回了一条命,听闻半月前太子发了次高热后就移了性情,本以为是假的,这次见却真是平和了不少。想到当年第一次见到太子的场面,在这初春的风里她不由打了个寒噤
当年,她初入宫,也是这样烟雨天,年岁和搀扶着她的小女官差不离,也是走到僻静处的宫殿,一身玄黑的太子就如同阴影一般提了把尚淌血的长刀站在殿前,东宫的宫人们静默而有序地将桐油泼洒开,点燃了废殿。她永远记得,雨水打湿太子的玄色大氅,浸出的全是浓稠的血水,在青石板上蔓延着,那真是邪。
太子宁霈越往沉星湖深处走,气质便越发超然。等真四下无人时,再抬眸便再也无人能将他同宁霈讲到一处去,他的眼里是空的,无人无物。他当然不是宁霈,他是许长歆,被天道抹杀的许长歆。
许长歆来这里也有半个月了,最开始他以为他逃脱了制裁,在某个小世界重结神魂,夺了舍。但随着这半个月过去,他清晰地知道,这里不是真实的世界,而是梦,他在别人的梦里,一位大能的梦里。
这真是非常奇妙的体验,许长歆苦笑,梦是识海的衍生,识海对高阶修者来讲是最为紧要的,只要此人发现异常,有意抹杀,许长歆便万劫不复。但退一步讲,他被天道劈碎,不知怎么进入此人识海,诞生了宁霈,直到半月前他完全复苏,这位就是背着天道给了他一条命,哪怕是无意识的,许霈也是欠了别人一个因果。
现在,许长歆最为紧要的事情就是找到这个梦的主人,在这个偌大的世界里找一个不知模样的人简直是大海捞针,但好在他是一国太子。
既然是梦中世界,那么这里的规则定是这位大能熟悉的,许长歆作为修者,别的俗事计策或许不熟,但奇门遁甲涉及道法的事情却逃不过他的眼睛。
半月前他就在这里留了一个聚阴阵,沉星湖只会越来越荒凉,越来越容易滋生怨鬼。有了鬼物就可以广招天下法师来驱鬼,只要看看这些法师的路数就应该能大概推测出这位大能所涉,甚至可以确定是哪位大能。毕竟能再造世界的修者并不多,到时候确定这位大能在这个世界的身份就要容易许多,而许长歆要做的就是离他远远地,不被他发现。直到他这场梦醒来,许长歆便可以脱身再入修真界。
“殿下,殿下?”不知何时沉星湖慢慢起了雾气,宁霈的內侍跌跌撞撞地往这边走,似乎是有急事。
“何事?”许长歆挥袖,缥缈的雾气一凝,淡了不少。
內侍这才发现自己不知怎么走的,已经走到了湖畔,差一步就要跌进湖里,而刚刚明明在他前方的太子殿下,正在他左手边,负手而立:“回殿下的话,长乐王归,陛下宣您安和殿一晤。”
“嗯。”许长歆的眼里带上了宁霈该有的戏谑,瞥了內侍一眼,“以后少来沉星湖,闹鬼呢……愣着干嘛?带路!”
说是去安和殿,许长歆还是先回了东宫换了身衣裳,看着镜中一身玄色大氅,头顶紫金发冠的面色阴沉的人,他不由觉得好笑,没想到他魂魄不全时是此等暴虐阴沉之人。这一想,镜中人便多了几分笑意来,这种细微变化许长歆是不觉得的,身边服侍的宫人却呼啦啦跪倒了一大片,太子的笑可不是笑,这是催命符。
许长歆微愣,却没有叫起,之前他不知情况,行为失当,连宫里都有他移了性情的风声,现在却不能乱来了,万一被发觉,只有一死。
“不是去安和殿吗?”许长歆笑着将鬓发别到耳后,“可是好多年没见过王叔了。”
楚宫白墙黛瓦青石地,在烟雨里伴着不知从何处飘来的白梨花,宛如仙界琼苑,这一切映在许长歆眼里,他却发现了问题,楚宫多花树,往日这些时辰风大些,整个宫闱落英缤纷也说得上,但今天眼里见得的只有白如雪花般的梨花,尤其多,不沾烟雨一般地飘荡着。
“今日只有长乐王进了楚宫?”许长歆看着不远处的安和殿,若作无意般问到,他抬手接了一片花瓣,这白梨花倒让他想起一位修仙界的美人——鲤姬,他虽没见过,但也听闻鲤姬所到之处白梨花飞舞,而鲤姬住的缱樾坞也是白墙黛瓦。他深知鲤姬的能耐尚不足以创世界,那么这位大能必定与鲤姬有所关系,可惜许长歆不是爱听这种桃色花边传闻的人。
“……是。”內侍一愣,脚下跟着许长歆的步子,低头回了话,他从小服侍太子,却不知道太子和长乐王有什么恩怨,让这煞神念叨起来,“这是长乐王殿下第一次回楚宫。”
“哦?是孤记差了?”许长歆当然不会忘他不久前才说过多年未见的话。
內侍自然也记得,只觉自己多嘴,连忙跪下惶惶然说起了这位长乐王,什么民间宫闱传闻都倒豆子似地说予许长歆听。这正是许长歆要的,长乐王入楚宫带来白梨花异象,就证明此人至少带着创界者的一丝神丝,不将其此间根底摸清,到时露出马脚,如果被注意到了只有一死了。
许长歆听完颔首继续向着安和殿走去,他与这长乐王竟真说得上一句多年未见,不过这见倒不如不见罢了。內侍慌忙爬起跟上许长歆的脚步,当着太子面说起长乐王直当是把毒蛇盘在脖子上玩,两人一次正式见面都将没有,隔着的却又是实打实的血海深仇。
随着小黄门通报,许长歆跟着楚王的大管事慢悠悠走进了安和殿内殿,楚王好奢靡又喜道佛传说,安和殿就着他的喜好布置出一股子不伦不类气。转过釉金纱垂帘,许长歆先看到的是跪坐在蒲团上的暗红背影,待此人循着脚步声回头,从不重皮相的许长歆都不由失神。
此人正是长乐王宁央,带来白梨花异象的人。
许长歆听內侍描述形容长乐王如何天人之姿也觉得不过是以讹传讹,没有防备下一见闪神,但此时见到人再想起刚听了满耳朵的长乐王悲哀前半生竟也不觉得这相貌又如何了。
“王叔不必如此,唤孤鸿霖便可。”许长歆环顾空荡荡的内殿静室未见楚王踪迹,缓步走到宁央面前,垂眸居高临下地看着他,慢慢勾起一抹带着血腥味的笑来,“王叔有张好皮囊,仔细瞧着还有些似曾相识呐。”
宁央并没有对太子的冒犯表露愠色,起身规规矩矩向许长歆行了臣礼:“臣宁央见过太子殿下。”
许长歆挑眉,骤然敛去满脸笑意,也没有叫起,仰头看着上方雕梁似乎在想些什么大事,殿内所有人皆闭气屏息生怕被卷进这二人表面平静下的惊涛骇浪。宁央也没有认真要等叫起,自若起身打量起面前的太子霈。
“哦——”宁霈本来就是许长歆魂魄的一部分,之前的暴虐阴沉虽说有魂魄不全的因素在,但也有许长歆神魂深处本质的影响,所以当他去扮演时,他就是东宫的邪:“想起来了,先大长公主,王叔长得像那个贱人,仔细看看这一个模子出来的眉眼,怪不得瞧着这么熟悉。”
宁央神色未变,看许长歆的眼神却深了几分,“太子殿下慎言,淑懿贤大长公主享宗庙祭祀,未嫁未孕。”
许长歆突地笑出了声,“王叔你莫要紧张,都是宁氏血脉长相偶有相似不是稀奇啊。”
宁央终于还是变了脸色,他从前从未接触过太子霈,只听说是个阴晴不定、手段狠辣的主,他这么多年周游四国见了不少王族贵胄,说手段狠辣暴虐,性情阴沉不定的也见了不少,还真没料到这个太子霈如此不按常理,什么秘闻在他嘴里都是不值得干系的。
殿内的所有內侍早在许长歆嘲讽先大长公主是贱人的时候就齐刷刷趴俯在地,现在更都各个抖如糠筛,这种事情多听一句就是要命。
许长歆看到宁央变了脸色慢慢收敛了略微放肆的笑意,整张脸又透露出阴沉不定的样子,他突然转身看向身后跪了一地的內侍们,“你们在怕什么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