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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008】 那日, ...


  •   那日,一人一仙离开了昌州东衙门,回到边郊小院。趁着月色在小院里来回踱步的程道长,拍了拍脑门,发现自己真是漏了那么一个线索。程恩没来得及跟不知在何处神游的雁殊公子招呼一声,给彭越飞了只鸽子,拔腿就跑。
      他原本想着,那群黑衣袍究竟是何方神圣,可以缓几日再审再追,反正那个幕后黑手贺念慈已经在网里了,不愁抓不到小的,省得自己跟雁殊仙君东奔西跑,最后还可能出差漏。
      他不知那些黑衣袍道人身处何方,记录在册的孩童里还有许多明摆着是已经逝世的。寻常的人生老病死,很难在命盘里被察觉一二。
      但是有一个人例外,那位沈家的小少爷。
      程恩遵循祖训,窥看了路上所有人的命盘,唯独漏过了那个沈小公子,那个仙人托胎的沈小公子,因此漏了一环。他从沈夫人口中问出了沈公子的生辰八字,仙人转世命中带的气运也比他人强一些。沈小公子最后逝世的地点,指向的是——龙虎山。
      那日见着的洪文轩,原来倒不是因为黑袍兄大张旗鼓地做法才那么惊讶。他惊讶的是龙虎山附近都是有些门道的人,黑袍兄居然真敢在自家门口明目张胆。
      幸好幸好,包裹里传送符空了,但他脖子的锦囊里还扣出了一张传送符。
      .
      程恩猛地睁眼,抬眼就看到车厢顶上那大大的限制道法阵,画阵的人真有几分本领。车厢内,漫起一缕悠悠的异香。
      悠悠转转,一行骑在马背上的黑袍人,来去无踪地进了山谷。
      .
      一间牢室的角落里,堆着一众昏睡中的大小团子。这个装神弄鬼符的后劲真是大,让程恩晕得头昏眼花,过了好一会儿,才好了一些。小身形的程恩醒过来,默默地数了数,不知从哪儿又冒出了几个萝卜头,比刚才在马车上数量要多了。除了他,一共十二只豆丁。
      程恩在这个牢室里转了一圈,一边上手就摸一边啧啧惊叹:“有门道有门道。”
      壁上挂着元始天尊的工笔画像,案前奉着一盏香炉,炉火清净。牢室四周都暗刻满了云龙鸟兽,梅兰竹菊,不打眼,细看十分有味。顶上按着三垣四象二十八宿画满了星象,每个星象都是由萤石砌上去的,一如夜空。
      这间牢室凿在一座山里,葺得方方正正,位置比较高。穿过圆木障栏往外瞄,就可看见牢室下侧方的位置有一个青铜大炉鼎,以那个炉鼎为中心,四周都是玉石雕刻的水榭池木,各式各样栩栩如生,宛若人间仙境。
      周围没有人守着。
      听到细微声响,阿陀猛地睁开眼,警铃大作,就要找阿罗。阿罗在他身边睡得昏天黑地,不知做了什么好梦。阿陀白了一眼,心下一松,看清自己身处的暗室之后,眉心再次结成小疙瘩,想必是被转移了,也不知是何处。
      程恩见有人醒了,跳着蹲在阿陀跟前,招招手,“嘿呀,你醒啦!”
      是那个新来的,阿陀朝外边努努嘴,低声:“你怎么被抓来的?这是哪里?外面那群人是谁?”
      想了想自己这身衣服的来路,程恩挑了一个问题回答道:“我给我娘拔草药,在山林里迷路了。”然后就程道士扒去了衣服。
      为了安抚这个丁点大的娃,缩小版的程恩咧着嘴扯了一个笑。可惜人变小了,面部表情也不协调。
      阿陀咽了口唾沫,心中直发毛,甩了甩头继续直入主题:“他们为什么要抓我们?你有没有办法解开我身上的绳子?我们怎么逃出去?”
      程恩口里叼着不知从顺过来的细香棍子,挑了一个问题回答,含糊不清:“谁知道呢?抓去炼丹吧。”然后三下乘五,挨个给这群豆丁松绑。
      阿陀见此人有些本事,再问:“我们要怎样逃出去?”
      程恩嘿嘿笑了两声,从明显过大的鞋子里抽出一打点火符来。
      阿陀:“……”
      把小娃们逐一拍醒,程恩带领着他们出了牢室,下了石梯。底下有一片玉石林子,他们沿着一条白玉小路在这片玉石园林里窜。
      人靠衣裳马靠鞍,这群娃娃不大听从程恩的吩咐,倒是很听阿陀的话。毕竟破烂的山野装和一看非富即贵的陀公子,还是后者可信些。
      整片玉石林子是在一座山体里直接挖空的,山顶上同牢室一样远远地镶了不少发光宝石,映射着外面的光。里边光线虽然黯淡,也能看出日光变幻,眼下正沐浴着似火斜阳,算算时间,外边该是黄昏。羊脂白玉砌成的石阶小路,五步一长坡,栅栏雕刻着栩栩如生的白玉狮子,形态各异。两侧是黄和田玉整体搭的屋舍楼房,翡翠雕刻的小丛竹林生长在四周,一路上点缀黄玉赏菊。平躺的青玉上雕刻着戏水游鱼,渗出细密晶莹的水珠。
      整片玉石园林里有八道卦门,分别对应着阴阳八卦。他们朝正南方,乾门而去。
      程小恩在前头带头,阿陀背着尚在昏睡的阿罗在后边截尾,一串小娃悄无声息地走得飞快。
      阿陀把背上的阿罗往上提了一提,脸颊红红地看着队伍最前那个,只比自己高了一个头,不知哪里来的大哥哥,愧怍起来。自己不好好修习法术,只得连累起旁人来。
      末路狂奔,弯弯绕绕,程恩总算找到乾卦的卦门——镶金带银,龙飞凤舞,闪瞎双眼。他倒是很想把门上的金银扣一点带走,又怕触了什么机关,咬牙切齿只得作罢。按照风水师的套路和禁忌,所谓坐北朝南,阴阳调和,此处乾门多半是唯一出口。
      这段路下来,虽然没有遇上巡逻的,跑跑停停也是够呛。除了稍有修为的程道士,身强体壮的阿陀和刚刚睡醒没走几步的阿罗,剩余的小孩现在都煞白着一张脸,喘着长气,半响说不出话来,却也没人嚷嚷着要休息。
      见前面都停着,阿陀牵着阿罗走上前来,看到了那扇镶金的门,气喘吁吁地问道:“怎么不走了?”
      程恩摆摆手,打量着门上三横行的古木转轴,道:“外面可能有巡逻,你们找个地方躲起来,我先出去看看。”
      阿陀刚想说我同你一起去,看了看四周一遛串的小孩,同意道:“那我留下来看。”
      这些玉石雕刻的亭台楼阁,里面留的还是活门。楼内所见物器,均袭唐风,一桌一椅,皆合常例,随时可以住人。程恩寻了一处隐蔽的小阁子,把一溜的娃娃全部塞了进去。通过阁上的窗棂,阿陀还能看到乾门附近的举动,帮忙放哨。程恩同阿陀对了对手势,又商议了有突发情况该如何处理。
      交代得差不多之后,程小恩飞了几张黄符出去,看着黄符消失在空气中后,这才翻身出了小阁。
      这会儿光线渐暗,玉石林里边黑影幢幢。程恩毫无阻碍地扭开了乾门的开门转轴,在门缝中瞧见一处廊亭和竹林甬道,四处冒着浓烟。因着程恩刚刚那几张起火符篆放的一把火,在乾门附近把守的还剩下两个黑袍守卫,都背对着他,一时谁也没察觉有个小人从门缝里钻了出来。
      乾门开在山石壁上,内里变着花样奢华,外头倒是内敛了许多,不细看看很难发现山壁中还开了一扇门。趁着薄薄的夜色,程恩躲在影子里,顺拐地躲过了一次又一次的巡查。
      .
      天师派,灵枢殿。
      一个垂着长长白胡子的老翁在香室里兀自打坐,身后是杨家祖师爷——一个同款白胡子老翁的画像。嘎吱一声,屋门被一个道童推开。
      道童头顶着两个角髻,只在门外边探了个头,“师伯,杨厚师叔的病一直好不起来,杨宣师叔让再做次法事乞天,昨天就说了,我给忘了。”
      杨老这才睁开浑浊的双眼,“告诉他我知道了。直接让你宣师叔去办就好了。”
      杨厚这小子,几个月前外出办事,不知怎的着了旁人的道,连追踪符这种东西都差点带了进师门,眼下神智还有些不清。
      道童道:“宣师叔说这次祭祀要提前,让我来告诉师伯一声。”
      杨老摆摆手,理了理宽大的袖子。“让你杨宣师叔处理,叫阙廷做准备就是。”

      天晚了,四周的石灯幢都亮起来,里面是桔红的火。灵枢殿称得上是整个天枢派最安全的地方了,后山起火一事,这里一点也不受影响。道童一蹦一跳地从内殿出来,哼着歌谣往杨宣住的灵岫阁去。其实他有些怕这位宣师叔,毕竟宣师叔的面具就很能唬人。不过,旁人都道宣师叔是顶靠得住的人。自师伯在灵枢殿闭关之后,宣师叔和杨厚哥成了整个门派的主心骨。
      那道童走了一路,最后停在灵岫阁其中一间房门前,扣了扣紧闭的屋门。等到屋内传来几声细微的回应,道童才端正道:“宣师叔,师伯说阙廷那边全由您吩咐。”
      话音未落,屋外熙熙攘攘涌进来一队家丁,慌张道:“宣师叔不好了,阙廷里面的人不见了!”
      屋门嘎吱一声缓缓打开,一张银白色的万媚面具飞了出来。细长僵直的眼,殷红的唇,嘴角含笑,正是阿陀在马车上见到的那张。面具下宣师叔的声音四平八稳道:“乾门守着。”
      ……
      程恩在这个不知名的门派溜溜哒哒,贴身带着的罗盘指针一直噼啪地转呀转,最终也没搞清楚这个邪恶的势力究竟窝藏在龙虎山的哪一个洞口。好在,龙虎山地下水丰富,程恩倒是熟悉地势。一出乾门,就能看到远山上有一片杉树林子,程恩在密林里打圈儿绕,找到了一处隐秘偏僻的水溶洞。决计先让那群娃娃转移阵地,从长再议。
      程恩从杉树林子里钻出来时,不知不觉一钩弯月上枝头,树影重重,已是深夜。巡逻的守卫多了起来,举着火把不知在找些什么,一片混杂。程道士细思极恐,莫不是那群娃娃被发现了罢?
      搔首恐慌,程恩直接略过乾门附近那群来者不善的黑衣人,身手不甚敏捷地往北边那扇坤门而去。
      坤门入,乾门出。绕了一座山,费了不少脚力和时间。程恩才气喘吁吁地抵达坤门。这扇坤门与对面的乾门并无二异,只石门之上多了一块古朽厚重的牌匾,上面依稀刻了“阙廷”二字。借着身形小,四周光线又昏暗,程恩摸进了阙廷。里边一支巡逻队伍,提着小灯笼,与小程道长正巧打了个照面。
      一刹,巡逻队手里还勉强亮着的灯笼,齐齐灭了。
      程恩一鼓作气,举着路上捡回来的棒槌,见人就敲。
      “怎么回事,你干嘛推我?”
      “不是,有人过去了!”
      “果然有情况……”
      一阵阴风一吹,巡逻队手里的灯笼又突然亮了起来。不远处还有细微移动的光亮,似乎是火把。
      领头的黑衣人磨了磨牙,“追!”
      那群人对这个地方的“一草一木”格外恭敬,探查得也格外细致。不消多久,程道士绕道远远超了黑衣人,直奔那群娃娃所处的小阁楼。
      见程恩回来了,阿陀十分欣喜,正要问及如何,便被程恩打断,“现在,走。”
      一串团子听了指令,很快整理好,干脆利落地跟着程恩出发。
      路上,阿陀想起什么,指了指被玉石遮挡的某一扇卦门,忙道:“我刚刚到左边那里看过了,是个死门。”
      方才等了半宿,也不见这个叫花子回来,阿陀实在放心不下,把阿罗狠狠地告诫一番之后也跑了,只不过没往程恩离开的方向跑。
      程恩点点头,整片玉林有八道门。除却乾坤门,其余的要么封死,要么有机关。看来设计阙廷的人有好生之德,没让这个小豆丁吃瘪。
      一串团子在黑暗里无声地快速奔跑,远远的地方时不时蹦跶出几张游动迅速的火符篆,扰乱敌方视听。
      乾门之内,程道长深呼一口气,拽紧了仅剩的几张引火符篆。
      乾门之外,一群黑袍杨家人簇拥着一个戴着银白面具的男子,神色肃穆。
      那扇珠光宝气的乾门嗖地一下被打开,眨眼的功夫,门外的回廊竹林,还有门生身上的衣物头发,全都起了火。浓雾四起,辨不清来人。
      趁着大乱,程恩拖三带五拎着一串仓皇出逃,四周飞行的黄符铮铮作响,见穿黑衣服的就冲上去点火。一行人奔了一路,最后被那个万媚面具人杨宣给截了去路了。
      杨宣脸上的银白能面眯了眯眼,愉快道:“原来是路上捡回来的那只小豺狗,了不得。”
      见势不好,程恩留下断后。阿陀拎着阿罗,跟着飞出的一张符往杉树林子跑去,后面那一串紧紧跟在阿陀身后,甩铁锹的甩铁锹,搬石头的搬石头,气势轩昂地在浓雾和黄符之中杀出一条血路出来。特别是阿陀,没了束缚之后真是下阴招的一把好手。
      程恩没工夫跟反派打嘴炮,一个劲儿把符篆往他脸上贴,有些符经过程道士胡乱的改造,一碰就炸。撒符如同撒雪花,程恩心底一抽,摸了个空。
      方才慌忙没注意,程恩的爆炸符多半便宜了周围的黑袍人,那个白脸男游刃有余地躲闪,面上依旧是那个贱兮兮的表情,就像溜着一个玩具。
      程恩气短,使上浑身解数,大喊一声,抄起家伙就要肉搏。杨宣打从心里没把这个身量不及他腰长的小屁孩放在心上,不痛不痒一拳敲闷了程道士,提着程恩的衣领,面无表情地说:“游戏结束了,小兄弟。”
      程恩心道:还不一定呢。他抽了抽嘴角,把一张发白的符篆,准确无误的贴在白脸面具男的脸上。
      这是他师父留给他的保命符篆,一直贴身带着。后来就与仙君给的那个金元宝一起放在锦囊里,挂在脖子上。虽然师父留下过许多保命的东西给他,药丸,法宝,结印手法。但这是他老人家唯一强调过,只要他应付不来,绝对可以逢凶化吉,大步跨过,是棺材本的宝贝,一定要随时带着,不到万一不可随意使用。
      “砰——”
      一声巨响。
      杨宣从一地狼藉里爬起来,阙廷的乾门算是彻底毁了,而那个小破孩也早已不见了。身后的手下即便隔得比他远一些,也没比他好多少,瘫倒一片,撂成一堆。杨宣握紧了拳头,看着四周的乌烟瘴气,怒道:“真是成事不足败事有余。”
      隔着弥散不去的烟雾,视线还有些模糊。其中一个手下知他恼怒,急忙颤巍地跪上前来补救,“主公,那些个小娃躲进云杉林了,已经派人去搜了。”
      然后,他主公一直佩戴着的面具突然裂了一个大口子,发出啪嗒的声音。面具掉落在地,露出一张脸来。
      手下抬起头,只见杨宣额头上砸出了一个大窟窿,血流一路滴到下颔,凝固在玄色的领口。
      准确说来,那并不是一张“脸”。杨宣的脸像是被烧伤一般,长满了坑坑洼洼肉色的痂。这些痂遍布全脸,把他的眼睛鼻子和嘴巴全部堵住,肉痂和五官混在一起,看上去就像一个没有脸的人。
      那张万媚面具已经崩裂了,掉在地上,却依旧喊道:“饭桶!”
      杨宣捂着自己的脸,浑身急剧地颤抖起来,那张万媚的嘴巴里传出他的声音,狠狠道:“让阙廷立刻做准备,明早祭祀!”
      那个手下第一次见到这种情况,脚软摔在地上一个劲儿往后爬,慌里慌张地喃喃道:“怪物——怪物——”
      他从地上爬了起来,跌跌撞撞地想要跑开,一块石子从后面咻地一声穿过他的喉咙。
      他临死前,耳边全是面具狰狞的笑声。
      .
      程恩悠悠醒过来,觉得此地甚是熟悉,一样幽暗无比,却不是云杉林里他精挑细选用做躲藏的那处洞口。从冷冰的地上爬起来 ,他发觉自己已经变回原来的大小了。这是被抓了?
      记忆汹涌地撞进他的脑门,程道士下意识叫了一声“陀哥”,发觉自己身处何处之后,暗叫要遭。
      这、这、不就是他师门的石室吗?!
      他怎么会突然回来了?
      那群小娃呢?!
      程恩一个激灵,鲤鱼打挺一个箭步冲到门口,心中愈发恐慌,石门已下,从外面被锁死了。他师父给他留的保命符,就是将他拉回师门然后锁起来吗?!
      程恩后知后觉地想起自己的师父定下铁一样的戒律:路见不平,拔腿就跑……
      这个坑货!
      程恩肠子都悔青了,早知道临走前就将那群小朋友一起带走了!啊!玉皇大帝!
      程道士蹲在门口用力地扣着头发。不管如何都得尽快赶回去,以程恩对那群杨家人的了解,那群娃娃羊入虎口,为了以防万一,他们会以最快的速度被解决。程道长强迫自己冷静下来,理了理思路。首先,他不知杨家人的据点在何处,只知在龙虎山附近,应当是山上某一个门派,而龙虎山很大。
      其次,既然师父给他留的后招就是强制跑路,且这间禁室里面生活用具一应俱全。那么,从里面是多半开不了,只能从外面想想办法。师父他老人家教过程恩传音的结印方法,奈何程道士一直学不太会,没办法远程把人叫回来。还有传音这个大学问还得看两人的功法差距,传给低位总是容易些。凭他现下的本事,今生自发地给他师父传音,无望。
      程恩思前想后,结了个生疏的印,探了探某张符所在的位置,喊了喊:“顾正卿——”
      “顾正卿。”
      “顾正卿你在吗?”
      “顾、正、卿!”
      ……
      顾正卿刚刚又做了一个噩梦,从微凉的石凳上醒来,听见有人在唤他,迷糊得很。很早之前程道长给他的那张符突然燃了起来。
      声音清晰了些:“顾正卿。”
      他没有答话,额上渗出一丝若有若无的黑气,顾正卿有些恍惚,抬手就要掐灭那个唤个不停的符篆,叫他心烦。
      程道士喋喋不休:“快来……中……下楼……开开……救……”
      顾正卿一恼,灰烬淫灭在他掌中。他像是摸索到什么新奇的玩物。绕有兴趣地朝着石凳旁的桌子一拍,不多时,石桌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化为齑粉,散落一地。
      顾正卿眨眨眼,又有点恍惚。有个声音在他脑海里大吼:“顾正卿你快点来禁室救我我还要去救人——”
      顾正卿垂了垂脑袋,他又不叫顾正卿。
      程恩撕心裂肺地吼了个把时辰,几近放弃时,才把念叨了半宿的顾正卿盼过来。
      顾正卿在禁室外喊:“道长,你在吗?”语罢探了探无痕无缝的墙壁,“要怎么开这扇门?”
      程恩大喜过望,师门外有禁制,闲人一般寻不得。他师父仗着自己能干,多半不会再费尽心思在师门里边多做一些乱七八糟的限制。遂忙道:“你先四处摸一摸,看看有没有机关。”顾正卿绕着石室走了一圈,总算摸到了一个石块凸起。里头的程道士有如热锅上的蚂蚁,不停地敦促道:“找到没有,快点,仔细找找。”
      咔哒一声,关着的石门应声而起,灰头灰脸的程道士飞了出来。
      果然如此。程恩抱拳站定,速度道:“卿子待会儿见。”提腿就要跑,全然没注意一把明晃晃的匕首架在了他脖子上。
      顾正卿嘴角含笑,开心道:“别急,带我一起出去。”
      一心想着过河抽板,把人喊来就火速撇开的程道士,怎么也没有想到被板子绊了脚,一时厘不清这种发展是为哪般。只得偷偷打量起眼前的这个顾正卿。
      顾正卿赤红着眼,左手腐化严重,顿时心如明镜,这家伙走火入魔了。
      如果杨家人真要快刀斩乱麻,干完这一票再蛰伏个几年,就很难再寻踪迹了。离九月初九还差好长一段日子,次一点的三月初三也过了。以程道士做的最坏的打算,对方若要拼个鱼死网破,不等稍微好一些的日子。天亮之时,极阴转极阳,该是最近的一个合适时机了。
      可眼下脖子上的刀,虽然不知顾正卿是因何入了魔,但显然这个魔物不打算让轻易放过程恩,他也不能真的把人放出去祸害老百姓。
      见手上的人质完全游离掌控,顾正卿面色不大好看,笑容谄媚地将匕首举得更近一些,豁开了一条口子。程恩倒吸一口冷气,手在袖口里生硬地结了一个印,趁着顾魔头欣赏自己脖子上的鲜血时,忍着疼用脑袋对着顾正卿的就是一撞。然后准确无误地把食指敲在了顾正卿的额头上,顾正卿顿时魔气大作,围在蓬勃的黑气中央,不知在对抗着什么。
      入魔这种东西,就像行走在青铜锁链上跳火圈。一个不小心,心神不宁,极容易自残,哪怕起因只是因为碰撞引起的头晕晕眼冒星。
      程恩夺下四处挥舞的匕首,捂着脖子恳请道:“小朋友,请不要玩这么危险的东西。”就马上回房舍补充了一下自己最爱的破坏力十足的符篆,再绕回石室前,看着不断攻击空气,嚎叫着“放开我”的顾正卿,程恩摇了摇头,送出一张符,道:“等我回来,还是像他们一样忘掉吧。”
      黄符一出,顾正卿就浑身僵硬地躺倒了。
      把石雕顾正卿搬到某棵树下,程恩窜出了师门。
      方才在禁室时,程道长一边咆哮叫人,一边随手在地上画了龙虎山的地形图,大致圈出个范围,想起了一些事情。
      他记起曾小时,因着体弱多病常年泡药缸,性子十分不活泼。加之整个师门只有他和师父两人大眼瞪小眼,日子算是无趣得很。他师父见他闷闷不乐,趁着秋光灿烂,那段时间程恩也不大犯病,便带着他在龙虎山周围游了一圈。
      游玩耍乐回来之后又是发热晕厥不提。那回,在仙子岩附近,玩得不亦乐乎总算有个少年样的程恩,举着小手手向师父讨着要坐船,仙子岩那个地方比较闭塞,水路却多,只有一处撑船的。可惜船家二话不说便把他们撵走了,只道这是私人码头,不接外客,麻溜儿滚蛋。
      程恩师父十分不悦,后来怎么为非作歹,为老不尊捉弄了船夫一番,程恩记不大清。他只记得,那处码头,唤做张家码头。
      可见世事有时便是这样地简单,这样地凑巧,那样地只能全部归结为运气。脚踏明黄的符篆,程恩转瞬便到了仙子岩附近。
      .
      天方吐白,雀醒鸡鸣,程道长在雁殊仙君给的那块金元宝上,绑了几张强烈的爆炸符,往眼前那片寻常的树林里一扔。既然上次的符跟不进来,这次就换成了仙家法宝,但求一矢中的,也算是物善其用了。像是要印证程恩的想法,眼前的景致轰隆隆地一换,结界禁制迅速被破开,倏然倒塌。杨家天师派,顿时百里呼啸狂风过境。
      而眼前,恰是程道长爬滚过的那片杉树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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