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迦南源》猫奴暴

84、黑耀世·辗转汇 重回断尾迷

　　重回断尾迷境中的世缘，在悬崖上的忽然之间听到了什么声音。她不顾铁索牵着脊椎的入骨之痛猛然坐起，目光投向红色茫茫东泱之水的海平面尽头。空无一人，天地独立。
　　断龙崖上一片黑云压顶，她感到自己身体被托举着离开了断龙崖，擒龙刺还深深扎在她的尾骨上，玄铁锁依旧牢牢紧绑炙热难当，然后就被猛地一下甩到了海岸边。
　　是的，还是这片海岸，世缘记起来当时她躺在这里等死的。闻海耳聩，触海身烂，她的耳朵会开始溃烂，会渐渐听不见海浪声；她的身体会被海风腐蚀流血，最终化为血沫消散。
　　她无力地倒地，眼里的世界开始化为模糊血红的一片，世缘已经分不清这到底是现实还是炼狱。
　　她想试着最后挣扎一下，努力抬了下手臂想要抓住什么，果不其然根本使不上劲，手无力地耷拉下来，落在了她已经平坦下去的肚子上。
　　世缘猛地一惊，孩子！孩子呢？！
　　洪水般的回忆汹涌翻滚，小小的孩子的脸在她脑海里出现又消散，世缘想到了昏迷之前见到的那些人，然后才想起来，她已经生下孩子了。
　　她不该是在倾山之上吗？应老爷和应慕云都来了，他们是来接孩子走的吗？应慕虹呢？他在哪里？
　　慕虹在哪里呢？
　　世缘她想唤他的名字，刚刚张开嘴吸入海风，嘴里立刻被血腥填满，连嗓子都哑了，根本发不了声音。她现下每呼吸一下都伴着血腥气翻涌不止，喃动几下嘴唇，她的思维格外清晰起来。
　　蛟龙产子之日是一道大劫。蛟龙怀胎本就漫长，她当年身受重伤根本无力生下孩子，在倾山上尽心保住孩子后，胎儿进入休眠毫无动静，降生遥遥无期。浅婴说，时间到了孩子自然会醒来，那时的生产对世缘来说就是天罚。
　　一样的场景，更甚的痛苦，这一次生死弥留之际，世缘明明白白白看到自己的内心，迫切想见到的人，是应慕虹。

　　她在痛苦中回忆着那年应慕虹为她做的点点滴滴，回忆着醒来后看到应慕虹被血水湿透的肩背，和他因数日不歇而干裂的嗓音，她想到朦胧中听到的安抚话语，她想到……是应慕虹带她离开的这深渊。于是她开始无比后悔。
　　被带到倾山之后她醒来，一度怨怼非常。
　　怨恨醒来时床头的男人不是她的情郎，怨恨情郎一走了之只打发了他的哥哥来收拾残局，怨恨她已然面目全非根本无法好好活下去，于是万念俱灰。那时世缘天天都哀求应慕虹，只有一句：“让我死吧。”但是应慕虹不言不语，只是默默抱着她哭，哭过以后再想尽办法给她治疗。
　　她从痴恨到纠结，从纠结到发泄，世缘不管不顾把所有自己的痛苦转嫁给了应慕虹。
　　有过绝望后的死心、绝食、厌世，有过歇斯底里的发泄、唾骂。应慕虹就那么守着她，把门关起来，把世缘的尖叫和痛苦全都隔绝起来，默默承受了全部。现在想来，都是一出出不堪回首的过去。
　　应慕虹去求了浅婴，说他虽然不是孩子的父亲，可他和应慕云毕竟是兄弟，他的血肉或许会有用，于是凰女唤出了八尾凤凰帮忙。
　　应慕虹用自己的血喂了凤凰，凤凰衔下去再吐出，得到十数颗血珍珠，然后他就拿着血珍珠去一遍遍擦拭世缘流脓滋水的皮肤，擦到最后一颗珠子都失去血色，终于让世缘的皮肤重现出蛟龙真皮。他忍着心痛绑住世缘，耐心将她的真皮剥去，再用已经失色的珍珠重新擦拭肌理，直到珍珠重新变回沾满了世缘的血的血珍珠。
　　如此日夜须臾不离地精心呵护，日日月月不曾停歇，应慕呵护着世缘，总算等到曾经全身溃烂的皮肤重新结痂，痂慢慢褪去后终于变回了稍稍光滑的人肌。
　　世缘重新活了过来。
　　只是可惜，唯独她尾椎上那一条断尾的蛟龙真皮怎么都没法剥离，永远都结不了痂，似乎总在提醒着他们什么。
　　那两年多里煎熬的每一刻都是世缘午夜梦回最惊惧的画面，削皮挫骨的痛驱之不散。不止是世缘自己，连应慕虹闭了眼都能听见她嘶哑着嗓音的惨叫如影随形，犹如修罗厉鬼。她痛得在房间里歇斯底里摔打东西，最后又被应慕虹抱着哭到精疲力竭。
　　为了可以帮世缘疗伤，更为了可以让她在倾山容身，应慕虹一到倾山就和她拜了天地。他渐得倾山掌门所用后，更名为黑曜。他告诉世缘，黑曜也叫龙晶石，他会永远做世缘的护身符。
　　两年多以后，黑曜随着盛鼎和浅婴出行寻虚塔踪迹，到了源中一处密林，名为岷山。
　　在探寻期间他们得知岷山深处有一灵物，名为竹耳。竹耳形如苞蕾、色似青竹、闻声而动，根须未断时受到稍大声响波动就会迅速破裂枯萎。竹耳生长于岷山山体深处的溶洞里，和毒蝠群共同栖息。山民们说，只要寻得到毒蝠群中的蝠王巢穴，必定能看见竹耳就倒长在蝠王巢穴正中。毒蝠王洞中安静异常，寻常人绝不可至，竹耳靠着毒蝠挥翅散出的磷粉滋养生长而毒蝠王则以竹耳为食，天时地利、两相互利。毒蝠群甚为危险，万般不会容他物入侵巢穴，遇上他物进入蝠王溶洞，毒蝠群便会扇翅出毒粉、迷人五官，毒素会迅速侵入肌理慢毒入心，人和动物很快会因毒而生幻象，或失足摔落，或自相残杀，甚至癫狂而死。
　　因此采集竹耳异常困难，岷山有一般依山而生的匠人住民，有着踏水无声的绝技，都是祖传的功夫，一年大多时间都潜在深山中徘徊采集竹耳，踪迹难觅。
　　如同回肠草，竹耳也是一枚奇药。去根后的竹耳不会受声音影响，可以入药。把竹耳小心撕开、肉膜分离后分别铺陈曝干，再重新浸置在药水中，随后便可拿来敷在烧伤的皮肤上，是祛疤生肌的良药。
　　竹耳膜相较竹耳肉更难剥下，而且量很少，所幸浅薄的烧伤伤口用竹耳肉糊上便可，不消几日竹耳肉便能重新结成新皮。严重的烧伤伤口则需要在此基础上，再填敷竹耳膜稳固。保证如此这般精心养护，再严重的烧伤都可以恢复光洁。
　　可惜竹耳只能适用于普通人的肌肤，无法适用于蛟龙皮，黑曜本来颇为失望。但经妙蛊堂和浅婴提醒，他了解到竹耳的另一奇用：取大量竹耳煎熬出其精华，可作内服。竹耳精华入喉成膜，可以黏连声门；入耳化皮连筋，可以恢复听觉。
　　这恰恰就是黑曜所求的，他想让世缘重新开口好好说话，想让她再听一听这迦南源上的声音。
　　因为岷山中虚塔的出现惊到了毒蝠群，黑曜只来得及搜集到很少部分的竹耳就不得不停手。虚塔如此大的动静，存在于岷山溶洞中的竹耳只怕都枯坏了。但也正因为虚塔开放，那些常年盘桓在岷山深处的采竹耳匠人破天荒的集体出了山，正好被倾山的弟子寻到。
　　黑曜连求带寻，又是三年荏苒，他终凑得竹耳一斛。再百般厚着脸皮，求得黑脸的妙蛊堂主玛瑙点头，帮着煎出了竹耳精华。
　　世缘用过那盈盈一小碗的竹耳精华后，总算一日日好起来。离开海水后的第六年，她终于恢复了基本的皮相、声音和听觉。
　　黑曜做到了他所承诺的一切。
　　可那几年里，世缘不知质疑了应慕虹多少次。她哑着喉咙唾骂他他只是为了还弟弟的债才如此巴心巴肝对她。怀疑、猜忌、自卑、胆怯……数年相处就这么匆匆略过。
　　回望一切，在这个四水之神对她背祖忘宗的天罚里，世缘忽然又笑又叹，自己感情的线其实从一开始就连错了。
　　好多话都没来得及和慕虹说。她也一直不敢告诉应慕虹她发现的事情。
　　她哭着笑着，下一秒，竟被一个怀抱搂住了。
　　睁开眼，应慕虹再次如天神降临，将她紧紧环在怀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