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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2、黑耀世·错弹弦 现下在倾山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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现下在倾山天启堂屋内的世缘神游在外,感觉一切又回到了断尾的那天。
她被惊雷打到龙神分离,赤裸裸化为原形、露出下半身的蛟龙尾巴,随后被擒龙刺狠狠扎在地上,全身被玄铁锁困住、甚至有一条锁链紧紧勾住她的尾巴、牢牢把她钉在断龙崖上。
她到砍刀挥下带过的风声,蛟龙尾巴离身的那刻她想就此死过去也好,偏偏就是要眼睁睁明明白白承受住一切。
更痛苦的是,那时应慕云不在她身边。
被带去东泱断龙崖的一路上,陶冉老板还心存最后一丝希望,把所有该说的都说明白了,想让世缘知难而退。
身为蛟龙却要跨越种族、产下人子,是十死无生的悖天之举。
世缘想和爱人厮守,必得先离开海域。
迦南源上的海族都是离不开海的,譬如蛟龙。蛟龙化人后需要时不时得出生地海水滋养蛟鳞,否则烈阳会炙烤须鳍,只有归属之地海底的淤泥可以修复。不然臆馆也不会订做那么庞大的水晶缸做表演用,实际更多是为了让臆馆里的海族可以时刻亲近海水。
海水可以滋养蛟龙的龙气,偏偏常人是无法承受得住的,哪怕是无法飞升的蛟龙之气,也足以克制迦南源的普通人。人蛟相处一久,人必定会被蛟龙气息浸沸,精气都会被龙气震动四散旁溢,不得长寿。
两者想要在一起,人不可能变成蛟龙,那只有蛟龙化简、断绝龙气。说得是很容易,可是除了身死魂灭,哪能轻易脱出?唯有一种办法,便是破釜沉舟的行径——断尾抽髓。一直以来,这都是族中惩罚大不赦恶蛟的极刑。
除此以外,最大的问题还是世缘怀着的孩子。人胎会蚕食蛟龙脊髓,同时蛟龙气息也无时无刻不在伤着婴孩,两相缠斗,最终胎儿顶破蛟龙背脊诞出之时,就是母子俱损之刻。
这就是陶冉老板最不愿意看到的结果。
然而他的所有规劝反而坚定了世缘的决心,她知道所有利害关系之后,选择了瞒着应慕云,一意孤行。她选了于自己而言最坏的结局:去龙尾、断龙脉,用自身所剩龙骨供养人胎,让胎儿可以顺利长大。即使油尽灯枯、魂归四水,也要博这一下。
对一条从未经多少世事风霜的蛟龙来讲,她不知险恶、不知人心易变、更不知,她单纯的付出,也只是她以为的义无反顾而已。
马车里,浅婴听完世缘幼稚而又赤诚之语,只是轻轻拍着她的手背说:“我会尽我所能,护你孩儿的周全。”
陶冉和浅婴无法想象世缘是带了多大的毅力和决心受刑的,他们被蛟龙族长敕令离开东泱海岸,根本无法驰援。
行刑之后的世缘被独自抛落到东泱岸边,一失蛟龙尾,她便什么都不是。她算不上真正和的“人”,龙脉已断,蛟龙一族也摈弃她而去,她更算不上一条“龙”。听着耳边滔滔的海浪声,她逐渐感觉到耳朵里溃烂的血顺着脸颊流了出来,身旁所有的声音都渐渐迷失在剧烈的疼痛之中。
海风吹过,她的四肢开始抽搐失力,筋断血逆,她挚爱的海风如烈焰在炙烤着她,不放过她任何一寸皮肤。她知道此刻应该快点离开海边,否则不消多时就会化成一摊血沫。可是却一点力气都使不出来。
她知道自己快要死了,所有为爱大义凛然的设想都会在东泱的海岸戛然而止,早知如此当时何必思虑那么多?
她的内心居然一时无比平静,走马灯似得想了很多。
她是有怨怼的,要带着不能出世的孩子一起去死,而她所思所想之人却根本毫不知情。
三年的爱恋风月,居然只余下这个结果。
她一下子体会到了陶冉老板如此愤慨的原因,觉得自己现在一定是浑身写满了“活该”二字。可是怪天怪地,最终她谁都怪不了。她忽然明白了,天长耐不过地久。
但那时她也是没有记恨应慕云的,她安慰自己,因为他不知道她所要受的。是她自己固执地以为她可以瞒下一切,可以等一切都过了、等一切都恢复了,再笑盈盈地装作没事一样回去找他的。
但经历了之后她明白了,她再也回不去以前的样子了。
此时她不知道是该先心痛永失海洋,还是心痛她不能出生的孩子,还是心痛她昙花一现的爱恋。
她又回忆起砍尾巴之前的晚上,陶冉老板存着最后一丝希望,几乎是湿着眼眶劝她回头的话语。
陶冉老板告诉了世缘,他自己的身世。
自古蛟龙一族与人结合,一般都会被视为背弃海族。蛟龙和迦南人离开,生活到迦南源其他地方去,有些会死于生产,有些会经历亲手送葬爱人之悲。比较少有的,是迦南人愿意为蛟龙迁徙生活到另一处海域,既离开蛟龙本族、却不远离水域,谨慎克制彼此情感,两两相守、安稳百年。
几乎没有听闻过蛟龙产子,陶冉的父母几乎是当世蛟龙一族唯一的例外。不仅是例外,甚至是标杆和警示。
陶冉的父亲是迦南望族之后,他的母亲与他订了终身后本也是被视为背弃海族、驱逐出南泫的。最后竟可以安然生下他、乃至求到了长老医治,皆是因为他的父亲做了他人不敢为之决定。
他的父亲并不在意自己是望族之后,决定不要孩子,只想和他母亲相知相守。不知为何,他们还是有了陶冉。
蛟龙怀人胎,珠胎暗结,绝路一条。陶冉的父亲却选择了一条从无人敢走的逢生之路。他们星夜兼程赶到南泫,他父亲在南泫边放了心脉之血引来蛟龙族长,跪求蛟龙一族重新接纳陶冉的母亲,然后毫不犹豫挖了自己的心肝献出,以死换得他们救治自己的爱人。
他的魂魄被祭给了南泫海魂,随后他的母亲吃下了那心甘情愿被挖出来的、爱人的心肝。
陶冉的母亲踏着刚刚被爱人的热血染红的南泫海水,在那血水被浪涛带走之前饮了几口,再一步步走回了南泫海底。
以她孩子亲生父亲的血肉来安抚体内蛟龙的血脉、平顺浮动逆流的胎气。他的父母就是用这种血腥而决绝的办法的罪,才保住了陶冉的性命。
如此血腥惨烈的往事,在海底的洪流里很快被冲刷殆尽,留下的唯一证明,只有那九死一生、落下残疾的孩子。自此,陶冉的母亲身体孱弱无比,根本无法离开海底半步。她再也没有见到过海面升起的朝阳,再也不能去爱人死去的地方凭吊。
尽管如此,陶冉的母亲依旧被族人视为异类叛徒而不齿,他们是蛟龙一族警示同类的最好展品。陶冉的童年过得压抑孤独,所以他一直向往海岸之外的世界。
“父亲被爱人亲食、魂飞魄散,逾越种族的感情其实是极其蛮荒、自私的,无论是维系还是结束,都需要莫大的勇气和决断。”陶冉老板字字恳切,“所以,世缘啊……你能明白我想说什么吗?”
世缘听得浑身颤抖,终于明白为什么陶冉老板会远离南泫再不回去的原因。惊恐之余,她真的很想见见应慕云,想让他多给自己一些勇气。可是转念一想,立刻庆幸还好应慕云什么都不知道。
她和孩子想要活,便是要孩子的父亲去死。吃应慕云的血肉心肝,这和剐她自己的心、割自己的肉有何区别?只要想到,她会和陶冉母亲一样,永远只能躲在海底孤独眺望,守着化入骨血的爱人的回忆痛苦一辈子,她就觉得要窒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