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迦南源》猫奴暴

119、上纪·血疫 先是失眠三

　　先是失眠三四日折磨人的身体，再是浑身渗血三四日折磨人的心理，最后是以自己的血肉饮鸩止渴、精神奔溃，最后死于身心俱残的自我凌迟。一日前绿松呈报时肯定道，由袁城城主府开始，血疫已经在贵戚豪族之间蔓延，随着不少侍卫奴仆丢盔卸甲逃跑到城中，预估城内也是沦陷了。
　　细算到盛鼎回到倾山之日，袁国的疫情已开始一个半月有余。袁乐池本就报得晚，这三日内越来越多关于疫情的急报传来，布鑫、布森和成玦全力处置，安排了人手驰援身先前往的布淼、调配了妙蛊堂的医女、甚至对比了无数文档记载想要寻出一些可以用作参考的东西，根本来不及告知在路上的盛鼎。一贯稳重的大师兄布鑫，此刻双眼充血，只恨自己无能为力。翰英阁内气氛一时压抑无比。
　　盛鼎诚恳感谢了几位师兄在他不在期间的倾力相助，面对案前的疫情杂报眼皮乱跳，立刻让人传来绿松。弟子出门去唤后他才忽然想起来，绿松没有第一时间通知他情况，责任其实并不在疏影堂，是盛鼎自己强撑过头最终不济，才在马车里昏睡许久，绿松就是想要传来灵法密报他都不知道。
　　传唤弟子才走出去片刻就折返了：“禀掌门，疏影堂堂主求见。”
　　盛鼎立刻道：“绿松快进来！”
　　绿松是个面色极为苍白的凤眼青年，喜欢笑，笑起来却俊秀有余、明朗不足，因为他从不真心实意地笑。他总会在听到什么看到什么之后就勾勾嘴角，露出一个无语嘲讽的笑容。在他用严刑拷问囚徒时，尤其喜欢挂着这种表情。机密行动时，虽然蒙着面，他也喜欢这样勾着嘴角，然后轻轻从面具后传出一句“呵”，这种时候，就是他得到了要的情报时的信号。
　　因此，浅婴对绿松的评价是十二个字：虽然好看，但是变态，欠揍、该打。
　　浅婴是真的揍过绿松的，那是在他还没有进倾山之前。
　　那边绿松一路极快地进了翰英阁，见到堂内气氛严肃，知道盛鼎已经了然目下情况，他也很有分寸，并没有挂出多余的表情，直接向盛鼎禀报：“刚刚确认，血疫已在袁、杨、苍、玄四国城池中全面爆发，四名城主无一幸免。城民不知情者甚多，已有人出逃，追寻急缺人手。虽然各城都已有人安排死守城门，但是……恐怕撑不了多久。”
　　“什么？！”布森大惊，旋即便明白为何几位师弟都一去不回。
　　绿松说完，并没有退下离去，而是自然而然站到了浅婴之下站定之后侧了身，微嘴角似有似无稍稍勾起，微不可查地送了个眼神给浅婴。浅婴瞟过去，看到他那虽不成笑，却隐有欠揍前兆的表情，明白他是有其他话要单独说。
　　确定迦南源上其他地方还未有血疫之灾的情况报告，盛鼎和布鑫等人立刻着手进行下一步安排。除去已经前往四国之城的布淼，又安排了布森、虎眼和成玦持令前往，他们一人持倾山令牌驰援一城，理言堂和妙蛊堂堂主负责安排物资和医女弟子供四人调配。同时，倾山出信号令，召集所有在四国之城附近的别庄弟子在四国之城外汇合，务必要将四国之城牢牢封住，决不能让血疫溢到迦南源其他地方。
　　“至于逃散出去的四国城民，疏影堂负责追回。”盛鼎看向绿松，“依凭什么特征、怎么追，你心里一定有数。我会让永久瑶跟去，追到城民之后不要直接接触，让永久瑶用结界隔离，带回四国之城再处理。”
　　绿松一直想和盛鼎说他此前要求查明的鬼面之事，但明白此刻实在没有机会说明，便还是接了令退下，去找永久瑶了。通报的弟子来来回回进进出出，浅婴只在必要的时候发表一下意见，心里再思考下有无疏漏，其余时候都安静地听着他们商讨。
　　布森和成玦得令之后再定了一下安排事宜，即刻准备出发。临走前，成玦看了几眼愁眉紧蹙的盛鼎，终于是忍不住了，试探问道：“掌门，城中所困的倾山门人，可有营救方法？”
　　成玦说的“倾山门人”，指的是袁乐池。倾山掌门夫人深陷最早发病的袁国之城中，对外几乎断绝了通讯往来，此刻疫症的起因、传播方式一概不知，所以根本没有治疗之法，她的处境非常危险。
　　他们都明白，如若一直都没有解决对策，封城的后果就是全城俱亡。可是那毕竟是袁乐池，成玦实在做不到不闻不问。更何况，此刻涉及的不止是袁乐池，杨一耀、苍戍、玄岚也都在各自的国城中。大家都是师兄弟，同门多年的情谊，怎可能轻言放弃？
　　盛鼎清楚，但他也有自己的考量：“……成玦师兄，我明白你的意思。可是，我们师兄弟已有四人困于四国城内，另外四人前往处置，倾山各堂也已经倾巢出动……你可想过，此后倾山亏空，若再有其他事情发生，该如何应对？”
　　“……”这话一下就戳中了成玦，他的脸一下子垮得很难看。他是想提示盛鼎去救乐池，盛鼎一定是乐池此刻最希望见到的依靠，可是，他也不得不承认盛鼎说的是对的。
　　但他还是不甘心地强调：“可，那是你的妻子啊！”
　　“……”盛鼎一怔，看着成玦，叹了口气。
　　思忖再三，盛鼎摇摇头道：“给我一点时间安排其他事情，最迟后日，我和凰女会到的。”
　　说罢，盛鼎看了眼浅婴。
　　浅婴料想盛鼎最后一定会亲自过去，并没有任何惊讶和异议，点头道：“成玦师兄放心，一定把他们带回来。”
　　成玦不放心地看了看浅婴，欲言又止，挣扎再三还是什么都没说，疾步而出。
　　“大师兄，我不在倾山期间，倾山其他事务就要劳烦你了。”盛鼎略带歉意地对布鑫说道，“我和凰女去之后会换回布森和布淼，虎眼押送好物资也会回到倾山，中间有任何问题让疏影堂联络，实在有急事，一定灵法通讯。”
　　灵法通讯的限制颇多，亦颇为消耗灵法，一般都是紧急时刻才使用的。
　　布鑫摆了摆手道：“无妨，理当如此。”他也是了解这个师弟的。继任掌门之后盛鼎无一丝骄矜，倾山上下事务能够亲力亲为的从不假手他人，此刻如果拦着不让他去，才是不合时宜的。
　　末了，他又补充道：“尽力而为就可。如果真的……就不必太过勉强。”
　　盛鼎看着布鑫，明白他话中之意，他们都要把最坏的情况考量进去，有些话不说也必须先做好准备。他点头示礼，随后便和浅婴匆匆离开。
　　整个倾山陷入了一种肃穆的压抑和忙碌中，弟子门生们皆是行步匆匆，半空中时不时发出集结的信号，各有归属的弟子们行动如风。
　　盛鼎先去了天启堂，永久瑶虽然很难相信盛鼎会派她外出，但还是老老实实收拾好了行装。见到盛鼎和浅婴，她如蒙大赦，赶忙迎上去，将憋了许久的黑曜和世缘所发生的之事尽数告知。
　　“我也不知道让他们带走黑曜夫人和孩子是不是应该，但是……”讲到最后，永久瑶有些不安。
　　浅婴安慰道：“没事的，我会让人去看顾他们，现在倾山也的确没有余力照顾他们母子。”
　　永久瑶瞪大了眼睛：“我听说有四国之城的疫情很严重，真的已经严重到这种程度了？”
　　浅婴点头道：“是的。否则也不会要求你出去帮忙了。”
　　永久瑶叹了口气，自知这次是必出不可了，不知怎么心里更不安定了。
　　盛鼎径直踱去占卜台旁，取出了平时归置旋龟背壳的匣子，递给永久瑶道：“这个也带上吧。”
　　“占卜之祖？”永久瑶诧异事态难道已经失控了，“连这个都要带？”
　　浅婴替永久瑶接过匣子，打开看了一看那枚灰白略有缝隙的龟壳，递到永久瑶手上，说道：“以防万一而已，拿好了别弄坏了。”
　　永久瑶不明就里，但还是接了过去，小心收拾到行李中。
　　盛鼎和浅婴对视一眼，彼此明了，北渊孤城之中关于占卜之祖的事情还没有结束。渊没有给他们机会问，只给了他们时间，只能由自己去探查。
　　随后，他们去看了黑曜。经过月余休养，黑曜恢复得还不错，听到两人来了，黑曜从房间里一出来就直接跪下了。
　　黑曜情绪激动，说什么都不肯起来：“是我太冲动，连累掌门用血术救我，差点把你也害死了，我……”
　　“……”盛鼎拉住他，“起来。我救你不是让你跪我的。”
　　“是我的过失！”黑曜红着眼眶不理，说着便要磕头。
　　自从进了北渊、入了雪兮庭开始，盛鼎见到的尽是各种人头在面前磕来磕去，没想回到倾山还是这样。盛鼎实在受不了，只觉得头皮发麻，立刻一把拽起黑曜把他往椅子上按去：“少做没用的事情，给我坐好了。”
　　黑曜本还想挣扎，突然被另一只手按住了肩头，然后被狠狠一掌击在胸口，顿时脱力颓然。
　　盛鼎愣住了，看向一旁的浅婴。
　　面对终于老实下来的黑曜，浅婴带着两分怒气两分责怪两分不解，四分的气势汹汹道：“我在沉木林给你藤布包的时候就想，只打你那一巴掌是不够解气的，既然现在你已经好了，我就来跟你算账。你到底怎么想的！为什么要做自毁命门的蠢事！”
　　黑曜也是愣了会儿，坐老实了以后一口气没接上猛咳了几下，才吞吞吐吐答道：“……无非是些误会。”
　　“什么误会能让你连自己妻子都不顾及？！”浅婴瞪起了眼睛。
　　黑曜有些心虚，看看浅婴，再看了看盛鼎，盛鼎也是一脸想要知道为什么的表情。想了下，黑曜才道：“……孩子是慕虹的，这个牵连割舍不断，我以为世缘心中依旧只有慕虹。我所做的事情太多，在她眼里是负累，更怕她觉得对我有所亏欠，那么做，只是想放她一个解脱。”
　　盛鼎道：“荒唐。”
　　浅婴气结：“哈？所以哪怕你知道当初你们的命脉早已连在一起，也还是敢豁出去？你是笃定了我现在还是会救世缘啊。所以就一心去找死了？！”
　　黑曜无言以对。现在想想，自己都觉得当时何其荒唐。
　　“感情、妻子，孩子，是能让来让去的吗！”浅婴厉声道。
　　浅婴的责问句句打在黑曜心头，一旁听着的盛鼎思绪飘开，竟也越来越觉心虚。一阵难堪的沉默让房间里的三人都不是很好过。
　　猛然之间，浅婴顿悟，这毕竟还是黑曜的私事，她管的越界了，凡事都要有个度。可是她现在火已经发了，要想办法怎么收场。她沉默着缓了缓，主动转移了话题：“那现在呢，误会解开了吗？”
　　“……没事了。”黑曜答道，随后就想到了世缘。因为想到了世缘，他原本尴尬无措的表情也柔和了起来，补充了一句：“我们会很好的。”
　　黑曜的眼神坚定，浅婴看着他，刹那间与多年前那个抱着成了血人的世缘扑进倾山别庄的少年公子重叠了。浅婴其实想知道的就是这个答案，数年岁月蹉跎，若是付出了时间和真心栽培，却还是勉强不来、得不到自己想要的，那该是多让人难过的一件事情啊。好在，黑曜得到了他想要的心甘情愿的回应，世缘亦如此。
　　盛鼎笑道：“总算还是有件好事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