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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一章 悠悠日头斜 “绣风,再 ...

  •   “绣风,再去镇些瓜果来,好热的天。”
      我斜了身子支肘于榻上小几,揉揉紧蹙的眉心,另一只手则不耐地点点一旁模样稚嫩的执扇丫头,“摇快些。”
      “小主忙煞人呢。”绣风奉上一碗酸梅汤来,又把一盘切了的蜜瓜放好,笑盈盈接过那小丫头手里的扇子道,“换我来罢。饶是剪雨有双铁臂,只怕也要被小主使唤断了。”
      “讨打。”我被她惯来的油嘴滑舌逗笑,咂摸了口冰凉的酸梅夏饮,心里终于舒坦些,轻轻吁了一声,“今年夏天倒热。”
      “哪里有呢?”绣风仍笑,“每年都是一样的。”
      “是了……是我自己心烦。”
      此言出口,刚才缓和些的气氛又凝固起来,静默足久,等我回过神时,绣风已经遣走了无干的下人,只留自己与剪雨在侧。我思绪飘忽,无甚目的的打量着这两个我最熟悉的人——

      绣风扇着团扇,大约是想使我安慰些,纵使此刻未有言语,面上也带着明丽温暖的笑。合宫里,她是最清爽秀丽的一个,爱说爱笑,与谁都是亲切的。因着年龄比剪雨大些,她毫无悬念地成了管事的丫头,而她也担得起这位子,手脚麻利,宽严有度,又一向的办事玲珑,我做了甩手掌柜,是没有半句不放心的。
      剪雨安静地站在一旁玩弄着绣帕,她年岁与我一样——确切地说,同年同月同日生。她父母本是府上散碎打杂的粗使之人,但额娘宽厚笃佛,认定她与我有缘,因而破格准她做我贴身丫头,直至陪嫁出府成了我的陪嫁丫头。大约是身量小些的缘故,她看起来倒不像这个年纪,圆圆的脸庞更显稚嫩,心思也单纯,虽然活泼,但遇事乖巧懵懂,总叫我和绣风心疼爱怜。
      “可是奴婢脸上粘了饭粒子吗?叫小主这番盯着。”绣风大约是存了哄我的心思,轻声劝慰着,“小主也实在不必上心……如今宫里只有皇后和三位妃嫔,选秀是迟早的事儿。”

      先帝急病崩逝,万事措手不及。好在其早早立下遗诏,传位于端亲王——三子怀瑞。这其实是意料之中的,怀瑞早是继位的不二人选,留下遗诏不过是以备不虞避免争端罢了。彼时我刚嫁入端亲王府,由于阿玛官职普通,怀瑞又已有一位福晋两位侧福晋,达到了礼部规制,于我只能给个庶福晋的位置。那时我是不在意的,怀瑞一早便说规矩总是人定的,他日我若有生育,无论男女,寻着由头请晋我为侧福晋总不是什么难事。可谁曾想我入府不足两月便风云变幻,先帝驾崩得令人始料不及,留下一应事务未曾处理。一年来,怀瑞一面为处理先帝生前未尽事宜而焦头烂额,一面又为新帝登基树立规矩肃清朝堂整日殚精竭虑,一年来,他连后宫都没踏进过几次——更妄提我——我刚入府与他没见过几面就遇上这样的事,如今又是一年的疏离,只怕他日御花园迎头碰见,他连我的全名都是说不上来的。
      怀瑞登基后,改年号盛平,几个龙潜时的妻妾一应都给了位分。端亲王福晋叶赫那拉知文自然成为了皇后,居坤宁宫;另有两位侧福晋,墨勒清石和完颜芳霖,分别册为景仁宫主位毓妃和永寿宫主位婉妃。而我,虞佳氏嫡幺女虞佳晴鹤,论理总该有嫔位的,圣旨下来却只册了仪贵人,因着未及嫔位,住处也只能在偏殿,居承乾宫。剪雨私下难免愤愤,我却仍不在意——我想他不敢予我嫔位是因为相处甚少,并不了解我的德与行,等来日方长,总有说法。
      来日方长,来日方长。我等着这来日方长,最终却等来的是他要选秀的消息。

      “迟早的事儿?”我喃喃重复着绣风的话,自嘲般地笑了笑,“我知道。只是如今后宫只有四人……唯我是最末的一个。他日新人来了,我与皇上又如此生疏,谁知是什么日子。”
      “小主宽心。”绣风放下团扇,半跪着为我揉捏手臂,垂下眼神,压低了声音道,“下旬选秀难免会有出挑的被封为贵人。而小主是龙潜时就陪着皇上的,时日再短也一年有余,且资历出身样样都合规矩,总没有新人入宫反压了小主一头的道理。所以奴婢斗胆揣测,选秀前后,皇上总要晋封小主的……”绣风抬头看看我,一改了方才的谨慎,扬了声音笑道,“到那时,份例涨了,冰也多了,只求小主馋嘴怕热,能饶过奴婢别一趟趟的给您镇瓜果,腿也要跑折了。”
      “奴婢摇扇子摇断了手,绣风姐姐跑折了腿,小主身边可没个能用的人了。”剪雨与绣风对视一眼,做了个鬼脸。
      “瞧瞧瞧瞧。跟着绣风好的不学,学尽了滑舌,可见是我御下无方,该好好管教!”我佯要打她,剪雨就俏笑着往绣风身后躲去,绣风添嘴道,“手断了不够,小主还要打傻了剪雨呢!”我愈笑得不止,直到不小心呛咳了起来。绣风忙收了玩闹之势捋了我的脊背,又把那碗酸梅汤重新递回我手上,慰然道,“看到小主肯笑一笑,奴婢就宽心了。”
      我点点头,“正是有你们两个,日子便不难熬了。”

      其实这一年里,这样欢笑打闹的日子是大多数的,我并未有强烈的思念和落寞。毕竟,怀瑞对我来说只是个……几面之缘的男人而已。虽也有床笫之欢鱼水之乐,但于我那是一种必然和义务。至于怀瑞本人,他对我很平常,是尊者对卑者的平常,君者对臣者的平常,夫者对妾者的平常。所以我没有眷恋和爱慕,由于他的宽和,我也不至畏惧和胆怯,一切只是平常。登基之前,虽算不得平起平坐的夫妻,但用小老百姓的话说我们也算“新婚燕尔”,他曾在我房里流连过一阵子,但登基之后我的存在感被不停洗刷,我对他仅有的那一点缱绻之情也随之东流。正如今日的烦躁,只来源于日后生活是否安宁的焦虑,却不来自于是否会被人夺爱的不安。好像,我并不在意他是否宠爱我。
      这是好事,我清晰地知道,这是好事。

      日子平静的一天天过去,直到选秀结束,怀瑞都未曾踏足承乾宫——一如既往的。事实上,除去皇后那边,他也仅去过一次婉妃那里,我也不算过分被冷落。我每日照例请安,照例听两个丫头斗嘴,照例觉得日头毒辣,终于在最热的流火七月走向尾声的时候,那件事被绣风说中了。

      位分低微的我依例是不能参评选秀的——事实上,过长时间的没有存在感让我偶尔怀疑怀瑞还记不记得自己娶过我——但选秀结束后,一道圣旨晋我为仪嫔,迁至承乾宫正殿,为主位。至此,我也当得上一声“本宫”了,这叫我觉得有些新鲜——不过,我不是圣旨上唯一被提及的人。

      这是盛平元年,这是第一次选秀。皇帝年轻,尚无子嗣,后宫亟待充盈。这次选秀声势浩大,成果却没我想的那么夸张,只有四位女子被赐了名分。三位满军旗的妙女——图佳安巧封锦贵人、瓜尔佳华嫣封静贵人、舒穆禄纯之封娴常在,和一位汉军旗的美人祝可沁,以姓为号封祝答应。其中,两位贵人被分到婉妃所在的偏殿居住,娴常在则去毓妃偏殿居住,位分最低的祝答应则来了我承乾宫的偏殿居住。她来拜会我时,正如其名,沁润如玉,安静却不显柔弱,只是温柔而干净,正像江南三月最肯拂面的春风。我是有些惊讶的,因为她的家世很低,样貌也并非如何出挑,想来怀瑞是很喜欢她的这般谦和的。但在此之前,他最宠爱的婉妃是那样娇俏活泼,明眸善睐而极尽风情——我一直以为,那才是他喜欢的样子。对此,还是深夜闲谈时绣风低低地对我咬了耳朵,大有不屑的语气——“皇上自然是什么样都想尝一尝的。”

      不知是不是这一道晋封的圣旨让怀瑞终于想起后宫里还有个仪贵人——如今是仪嫔了——转日他便唤我去养心殿陪膳,我想十有八九也会留下侍寝。叫来绣风剪雨为我沐浴梳洗,剪雨装不住事,叽叽喳喳地欣喜着,绣风却少见的寡言,更几度欲言又止。我透过铜镜,扶了扶珠翠,轻笑着打断了剪雨的话。
      “年纪不大,嘴却絮叨。绣风,你今天怎么这么安静?有话不妨直说,我又何曾责怪过呢。”
      “小主……”绣风似乎是在斟酌着用词,“小主清高,有些事情不愿在乎。但是……但是如今后宫充盈,奴婢瞧着那些位,各个都伶俐精明。前头的日子因着人少没有争端,但往后……就算小主对皇上没那么重的心思……”似乎是找不到合适又不冒犯的话,绣风说的磕磕绊绊,“奴婢知道小主不爱做戏,但小主总要为自己打算。”
      “我知道了。”侧头带上一只莹润的珍珠耳坠,我平和地笑,“往前不爱做戏,是没必要,更是没机会。你是要我今日多少把住皇上的心,至少让皇上能记得后宫还有我这个人——我也正是这样想的,否则日后如何立身呢。绣风莫不是我肚子里的蛔虫罢。”
      “小主竟会取笑人!”绣风弯腰为我戴上另一只耳坠,舒心地笑了,“小主能明白就好,我只怕您不屑呢。还有,您该自称一声本宫了。”
      “我……本宫还未习惯这么说。”
      “好了。”绣风抚平我衣上的褶皱,和剪雨执铜镜从两侧为我照着面庞,“小主的相貌,皇上一定喜欢。”
      “什么喜不喜欢的,又不是第一次见了。”我问绣风,又仿佛在自言自语,“婉妃娇俏,孙答应温柔。皇后广博,毓妃宽和。那几位我……本宫还未曾见过,不过听说有的轻盈善舞,有的飒爽明朗。那么——还有什么是皇上没见过的呢?”
      “小主且做自己罢。”绣风放下铜镜,引我起身,“一成不变总会惹人厌烦,而人总是有万般情绪的。”
      悠悠日头斜,我若有所思,踏上了前往养心殿的轿辇。
      虽然成为他的妾室一年有余,但那一天,才是一切的开始。
      那时的我不会知道,夕阳西下,我缎蓝的花盆底,踏上的不是轿辇,而是风雨飘摇的、无路可退的人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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