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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林瑶日记里的烟盒锡纸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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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瑶在洗手间里重重擦了把脸,镜中的她正用一种说不出的眼神看着自己。
杨宇曾经是她的教官,萧悦曾经是她的室友。
她曾经暗恋过杨宇很久,直到他跟别的女人结了婚。
她曾经和萧悦同居过很久,从单纯只是同住一个屋檐下到真正意义上的“同居”。
现在杨宇已经恢复单身,变成了她的男朋友。而她则这样向他介绍萧悦:以前的室友。
然后她就落荒而逃了。
她有想过今天到这里来可能会遇到萧悦,但想象和现实显然是有差距的,夹在现男友和前女友之间的滋味比她之前以为的难受太多。
林瑶轻轻抹开额际的一缕发丝,镜中现出那里有一道淡淡的疤痕。
这是她上回配合国安执行任务时留下的,混乱中情急的罪犯把便装的她当做路人挟持作了人质。
这个错误自然是致命的,亲手制服罪犯的林瑶因此立下头功,也基本上算是全身而退,除了在额头被狠狠砸了一下。
罪犯被捕的时候心有不甘地问过她:“你晕过去是装的?”
林瑶当然没有义务回答他其实当时她是真被砸晕了过去,只是比罪犯以为的醒得早。
之前她一直庆幸那一下挨得不算太重,现在却突然冒出一个自己都觉得好笑的想法:当时罪犯要是下手狠些,直接把她砸失忆了该有多好,至少刚刚的场面不会再让她感觉如此难堪。
或者更确切地说,是萧悦眼睛里那一闪而过的失落让她的心一下子揪紧,让她只能在借口躲到洗手间来以后,才有空想起,她有什么资格失落?又凭什么到现在还牵动自己的情绪?
医生诊断她被罪犯那一下砸出了轻微脑震荡,可除了额上的伤痕,好像一点也没有影响到她头脑的功能,记忆力仍旧可靠到能够媲美萧悦的相机。
她的观察力也丝毫没有退化,刚刚三个人遇见时,杨宇和萧悦表情里那点细微的变化,都被她完全收进了眼底。
她想她也许找到了理由去解释为什么:杨宇对她这次受伤表现出的自责似乎超出了应有的限度。类似的危险对他们的职业来说原本司空见惯,哪个上司都不可能保证他的下属一定不会因为执行自己的命令出什么意外,这早不是她第一次出状况,何况根本没什么大碍。
之前她以为,是自己和杨宇现在的关系才导致了他超出寻常的愧疚。但现在,她却没法控制自己不去想另一种可能性。
认真说来,她和杨宇还才刚刚开始,远没有到相互交代过往的程度。所以她还不知道他为什么会离婚,而他也不知道她的腰际有一个“悦”字的纹身,萧悦的悦。
很多次她都在想该去除掉这个纹身了,只是一直下不了决心。她原是想在看过摄影展之后明天就去解决掉的。
林瑶请了一个月的假,就是在想这个问题。
她跟萧悦的一切都已经过去,她也没有打算让自己的生命重新被这个人搅乱。将这一页彻底翻过去,对自己只有好处,对杨宇也比较公平,更省了有朝一日需要向他解释的工夫。
但她没有预料到,自己会在最后一刻被一个新的疑问困扰,明知道不去追究才是最明智的决定,对人对己都好,却无法当真做到若无其事。
林瑶走出洗手间回到展厅的时候,发现萧悦已经不见了,只有杨宇独自一人在等她。
一起用过晚餐之后,杨宇就送她回了家,不过没有进屋。他们之间还远没有进展到这一步。
关上门,林瑶不自觉地靠在墙上深深吐了口气。
晚餐的时候两个人与往常一样,什么话题都会聊两句,只除了萧悦。
她不愿意开口提这个人是很正常的,可杨宇为什么也会绝口不提她曾经的室友,如今的名人,彼此刚刚还因为一桩案件有过交集的旧交?
心照不宣,粉饰太平。
林瑶脑子里莫名地蹦出八个字。她现在几乎可以确定,早在上个月的案子之前,杨宇就已经认识萧悦,而且不止是认识。
所以她现在很矛盾,一方面她感激杨宇若无其事的表现,如果他真的问起,她还真的不知道该怎么回答。可另一方面,她心中的疑窦却不由自主地更加扩大了起来。
呆在书房发了会儿呆之后,林瑶打开底层的抽屉,翻出了昔日的厚厚几大本日记。
她一直有写日记的习惯。
只是近几年的日记已经差不多被她写成了工作流水账,不止越来越简略,更几乎找不到私人生活的影子。
以前她的日记风格不是这样的,每天从工作到生活,从同事到朋友,从天气到心情,都一一被她事无巨细地记录了下来。
在那些动辄洋洋洒洒好几页的长篇里,有一页极少见地只有八个字就结束了全文:
“他结婚了,我是伴娘。”
从此以后,日记里很长时间再也没提到杨宇。后来再提到时,称呼已经从“教官”变成“杨队”,文字也已经跟会议记录没有什么差别。
翻着翻着,林瑶几乎有些好笑地发现,如果自己当真失忆,单凭日记的话绝对没法知道,除了上下级以外杨宇和自己现在还有什么关系。
如果她当真失忆,一定会对日记里那个叫萧悦的人很感兴趣:她的出场惊为天人,消失却毫无征兆,日记风格更不止一次因为她而一夕巨变。
林瑶翻到自己第一次在日记中提到萧悦的那一页:
“打开门看清外面的来人,我心里就忍不住‘哇哦’了一声。‘哇哦’当然是因为惊艳。门口这人外型太抢眼了,一手插袋随随便便站在那里,却是超模走秀的风范。”
“我当然看得出面前站的是女人,男人不可能身材这么单薄,皮肤这么白皙,面孔这么精致。可她给我的所有感觉要用一个字形容的话,却是一个通常用来称赞男人的字眼:帅。
从外表帅到骨子里。
还没有跟这人开口说话,我已经感觉自己找到理想中的室友了。这么帅的女人,绝对不会龟毛,不会是话唠,更不会是八婆。”
从这篇日记之后,萧悦这个名字被提起的频率渐渐高了起来。
最开始,林瑶觉得这人从形象到气质再到声音都帅到了天怒人怨的地步,听到她承认自己是同性恋者时不但不觉难以接受,反而认为理所当然,因为想不出什么样的男人配得上这么帅的女孩。
随着日子一天天过去,她开始这样评价萧悦:在感情上未免太花心了一点,不过作为室友却没的说。当她的朋友绝对幸福,可做她的情人却只能抱着玩玩的态度,谁要是认真爱上了她,一定会死得很惨。
日记里甚至曾把犯罪心理学上的行为分析用到了萧悦身上,认为她不羁的只是表面,内心其实极度缺乏安全感和自信心,多半源自童年阴影。她对自身极低的认同度让她在潜意识里害怕被抛弃被拒绝,所以总是抢先抛弃和拒绝别人,而没有勇气尝试一段稳定的关系。
林瑶回头看到日记里的这一段时,还能够想起来当时她只敢在心里想想而不曾下笔写过的隐秘心情:这样的萧悦让她同情,让她觉得需要有人去拯救这个堕落天使,但是在另一层面,她却又觉得萧悦才不需要这种廉价的同情,更不需要有人充当她的上帝。
事实上,正是这样的萧悦在她面前打开了另一个世界的窗口,让她知道还有人可以这样随心所欲地活着,不介意别人的眼光,不为世俗的压力而改变自己。在心底,她对这样的萧悦是羡慕的,欣赏的,甚至是崇拜的。
萧悦一度成为林瑶日记里的主题,隔三差五地被频频提到,而且动不动就洋洋洒洒下笔千言。
但在翻过仅有“飞蛾扑火”四个字的一页之后,日记里再提到萧悦这个人时骤然变得惜字如金:和萧悦一起吃饭,和萧悦一起打球,和萧悦一起看电影……只剩下流水账一般的干巴巴记录,再没有记下任何观察分析感想心情。
林瑶还记得自己是在怎样心理状态下记录这些流水账。她选了一条明知道布满荆棘的路,选了一个明知道极不安全的人。她很开心,又隐隐担心;很幸福,又隐隐害怕。她想跟往常一样把一切都记录下来,却不够勇气把深藏在心底的想法诉诸笔端。
流水账持续了很长一段时间,直到有一天,她开始在流水账以外,不吝词汇地赞美起洛杉矶的明媚阳光。
这个日记本的最后一篇停在了还有一半空白页面的时候,字里行间透露着放下一切的轻松和抑制不住的幸福。
这一页中还夹了一张烟盒里抽出的锡纸,上面潦草写着几个字:
“对不起。我并不以自己为荣,但我就是这样的人。抱歉让你失望。萧悦。”
林瑶合上了这本日记,看看案头还有两本都是她后来记下的,却没有伸手去打开。她后来的日记内容基本与工作报告无异,里面不止再没有萧悦的名字,也再没有自己的心情。
她早就接受了那张锡纸上的道歉和解释。萧悦就是这样的人,她一早知道的。
她也早已经说服自己把那段过去当做迟来的叛逆期,置之一笑后就重新回到她本该属于的人生轨迹当中。从头到尾她都不认为自己天生喜欢女人,只是不走运喜欢上了萧悦,而她碰巧不是他,如此而已。
但现在林瑶却发现,她居然到现在还抓着一个隐隐约约的疑点不放,像是抓着一个隐隐约约的希望,更像是溺水的人终于抓到一根救命稻草。
所以她才翻出这些已经搁置很久的过往记忆,不过只是想再亲眼看一遍那张锡纸,好让自己死心。不管杨宇之前做过什么,他是对的。
萧悦也是对的。消失在婚礼的圣坛上,总好过消失在她放弃所有,一切都无法挽回之后。
错的是她自己,怎么会天真到相信风会停住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