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梦春寒（李商隐传）》鱼梦澜

14、第14章

　　商隐荥阳见崔戎
　　公元832年，太和六年十二月，西川节度使李德裕入朝为兵部尚书。时给事中杨虞卿与其表兄中书舍人汝士、弟户部郎中汉公、中书舍人张元夫依附权贵，挠乱朝政，为士人求官或科第中举，无不如愿。

　　公元833年，太和七年正月，商隐的伤势和呕血旧疾已经没有再发作了，起居正常，辅以湘管家带来的名贵药材，珍惜的补品，身体在慢慢恢复，而他的心，也好象慢慢的无声息的开融了。终于，他再一次收拾了信心瞒着令狐楚和八郎，赴京参加进士考试，他想早日去找八郎，但又觉得白衣的自己有些羞于见到他们，只要，只要有个功名，就可以堂堂正正地去探望他们。他悄悄居住在一个僻静的小客店里。一门心思地复习着。

　　二月放榜，却依然名落孙山！

　　不得不承认是沮丧和伤感的，商隐回到洛阳家中，安顿好母亲与弟弟，只身来到荥阳。
　　荥阳，是堂叔病逝安葬之地。他先到堂叔坟上祭扫，把几年来的失意和悲伤，尽行倾吐，然后来到荥阳刺史府拜谒郑州刺史萧浣，受到萧浣善待。
　　萧浣乃商隐堂叔世交。当年在徐州任上，曾以宾礼延聘商隐堂叔加入幕府。
　　萧浣待李商隐极客气，邀请他在后堂宴饮，酒过三巡，就着几分醉意，李商隐当堂献诗《哭遂州萧侍郎二十四韵》
　　“　遥作时多难，先令祸有源。初惊逐客议，旋骇党人冤。
　　密侍荣方入，司刑望愈尊。皆因优诏用，实有谏书存。
　　苦雾三辰没，穷阴四塞昏。虎威狐更假，隼击鸟逾喧。
　　徒欲心存阙，终遭耳属垣。遗音和蜀魄，易箦对巴猿。
　　有女悲初寡，无男泣过门。朝争屈原草，庙馁莫敖魂。
　　迥阁伤神峻，长江极望翻。青云宁寄意，白骨始沾恩。
　　早岁思东阁，为邦属故园。登舟惭郭泰，解榻愧陈蕃。
　　分以忘年契，情犹锡类敦。公先真帝子，我系本王孙。
　　啸傲张高盖，从容接短辕。秋吟小山桂，春醉后堂萱。
　　自叹离通籍，何尝忘叫阍。不成穿圹入，终拟上书论。
　　多士还鱼贯，云谁正骏奔。暂能诛倏忽，长与问乾坤。
　　蚁漏三泉路，螀啼百草根。始知同泰讲，徼福是虚言。”
　　此诗极得博得萧浣赞赏。

　　隔日，萧浣特地派人请商隐过府一叙。

　　商隐跟在侍从后面，来到刺史府厅堂。2月的荥阳正是大雪纷飞的时节，出入需裹着厚厚的棉衣了。屋内，火盆中燃着黑色细炭，偶尔发出哔哔啵啵的声响，衬得这冬日更加寂寥。一进正厅，商隐就发现里面除了萧浣还有一个穿着深绯色官服的人（唐代四品官服深绯，五品服浅绯，三品以上服紫）。

　　两人坐在几案两边高谈阔论，奴仆在旁烧火煎茶，待到雪乳上浮，便可以就着窗外的松风饮茶了。
　　少年姿态挺拔，仿佛能在月光下凝起暗紫霜华。
　　“你就是萧大人很是赞誉的李商隐？”年长者声音十分浑厚。
　　商隐仪态端庄地行礼：“是”双眸就如寒星般清亮，专注从容，并不藏山隐水。
　　萧浣拉过商隐，笑语盈盈，道，“不用拘束，这位是给事中崔公崔戎。”
　　崔戎此时已是五十多岁，已是上了年纪，脸部刚硬的线条配之以岁月划过的痕迹，深邃的眼神魅力十足，成熟中带有稳健，有一种发自身心的魅力，由内而外的风度。
　　他走到商隐面前，左右端量端量，问道：“脸色不好，是不是身体有什么不足之症？”
　　“没什么，不过是正感染了风寒罢了。”

　　彼时，李商隐21岁。少年锐气未消，但身段已经完全张开，眉目精致却再无女气，那么英俊，润泽的深眸像浸了水的琥珀，鼻梁高挺，唇线优美。。。。。。而且经过几次失败的锻炼，气度也更沉稳。

　　“坐下聊吧。老家在哪，家中还有谁？”
　　“学生虚度22个春秋，祖籍怀州河内，后来迁居本地。家中还有母亲和幼弟。”
　　崔戎忍不住注意少年的手，少年的手略有薄茧，几处伤口还是新伤。
　　“家中有什么困难么？”
　　“家父虽然出身李家，英年早逝，家母并不熟谙人情世故，因此在家父过世之后，家中随即变得一贫如洗。”

　　商隐见他低喃便微微一笑。
　　“虽然令狐恩师一直接济我家，但我有什么理由心安理得地接受这些，所以一旦回家还是日复一日拼命劳作比较安心，反正我是男子，手粗糙些也没关系。只要能让母亲、奚叟跟我三人继续生活下去，我可以忍耐。”

　　生活长期困顿，饭桌上总是只有那几样菜色，贩书舂米，从早到晚不停工作，仍然摆脱不了贫穷的日子。
　　“不过反正穷也穷惯了，只是我一直祈求这辈子绝对不要再见到那段日子。”
　　商隐闭上眼。 “……就是敬宗薨的那一年。”
　　崔戎徐徐俯望声音，商隐淡然地继续说道。“自从先王卧病在床，朝廷便因王权斗争导致朝政日渐荒废，离长安最近的我们也遭受池鱼之殃。毕竟洛阳并非长安，不是天子脚下，没有上级官员的束缚，清官良吏的德政恩泽未广披到我们身上，只有一些卑官下吏横行霸道、中饱私囊、囤积居奇。由于连年天灾，物价转眼暴涨，我跟母亲拼了命工作，却也只够一天喝一碗薄粥而已，这样的生活……过了好久好久。不工作就没有饭吃，对我们来说是理所当然的道理，可是那段时间不管怎么努力工作就是吃不饱。

　　商隐笑了，但笑容十分悲哀。
　　“曾经父亲在的时候，虽只是地方官，但管辖地域内的百姓无不安居乐业，可是那时候的洛阳，甚至有的人饿得上山剥树皮，那些有汁水的草根，都成了极为奢侈的东西，我的弟弟，那时的心愿就是能一直吃上有甜味的草根。”
　　崔戎拍拍商隐，“孩子，你还没看见死亡，曾经有许多人在我眼前死去，那场战争中，城中已断粮，凡是会动的生物所有人都拼命抓，蜘蛛，老鼠都是美餐，但食物仍然不够，几乎所有达官贵人都紧闭门扉，坚固的大门外躺着许多饿死的人。后来人饿疯了，就去砸门，抢粮，最后人吃人。。。。。。孩子，你觉得苦难教会了你什么？”

　　“教会我，活着并不是为了死去，并不是为了要活得如此痛苦。我不想再过那种日子，也不想再让别人过那种日子。经历了太多的痛苦与悲伤，我再也不想尝试那种感觉了，不想再慨叹自己的无能为力了，所以只要是我能做得到的，我就要试试看。”

　　“我并不奢望高高在上的帝君一人创造一个所有百姓幸福美满的国家，因为这是不可能的，皇上也并不需要为这种事情负全责，我只祈求成为一个臣子，只希望我的建议多少能被采纳，只希望在我的能力范围内，百姓可以安居乐业，衣食无忧。”

　　“孩子，人生是属于自己的，自己在一生当中会做下许多选择。你的梦想很好，但你要知道，这个世间并不公平，不如意之事十之八九，可是无论任何状况，一定有两条以上的路可以选择，自己必须选定方向勇往直前。”
　　。。。。。。
　　他们谈诗文篇章，他们谈人世沉浮，他们谈时局变幻。相谈是如此投机，以至于府衙的官吏两次参谒，俱被崔戎喝免。
　　从清晨开始，他们就这样闲聊着，天南地北，从古至今，待他们聊罢，站起来才发现，窗外已暮色凄迷，黄昏的凉风自枝桠间簌簌而过。

　　“怀州李家？和我家也有些关系。算一算，排排辈份。我应当是你姨表叔。”崔戎摸着胡子看着商隐笑道。
　　商隐有些无措。
　　崔浣却是立刻反应过来，拊掌一叹：“的确是这样啊！商隐，快快拜见表叔。”
　　李商隐顺从地按萧浣的指点，给崔戎拜了三拜。
　　崔戎是从内心深处喜爱这位新认的表侄的。他从李商隐的话语中品读出一些他所激赏的东西。他的诗章，定可流传百世；他的理想，许能力挽晚唐颓势，开创中兴局面；他的行事，是百姓之福。他若为官，定会是一个先天下忧的好官。
　　此刻商隐站在那里，虽谦逊却也藏不住清贵，如一枝凌雪绽放的白梅，皎洁光耀。那双凤眼也尤其的漆黑明亮，天生便带了神采。透过李商隐，崔戎仿佛看到他那位结庐墓侧、固守着一园清风的堂叔，看到当年风头一时无二的李嗣。

　　生命本来就是在这种认可与读懂中渐渐变得生动、变得丰满的。若不能遇到认可自己读懂自己的人，那人生之途该是如何黯淡，如何清冷？
　　在夜色中，崔戎送李商隐出门。
　　站在门槛处，崔戎问：“义山，明年春试在即，你可还想入京赶考？”
　　李商隐轻轻点头。
　　崔戎又说：“距离华州不远的南山有一处禅院，甚清净，明日我便送你过去。你便在那里温习功课，准备明年的春试，如何？”
　　李商隐很感激。

　　李商隐收拾行李，寄住在南山的一处僧院中，开始温习举业。
　　此间，崔戎曾经带着侍从，携酒前去看望他。他们同游南山，把酒言欢。

　　后来崔戎还带人到南山看望李商隐。在商隐看来，他到来时的风采，华美到有落英缤纷之气。

　　“公时载酒领从事，踊跃鞍马来相过。仰看楼殿撮清汉，坐视世界如恒沙。面热脚掉互登陟，青云表柱白云崖。一百八句在贝叶，三十三天长雨花。长者子来辄献盖，辟支佛去空留靴……”

　　在这明媚的三月，崔戎众人与李商隐一起在须弥山上读经，见漫天飞花，流云飞逝，气象华贵。

　　崔戎在寺庙里得到厚遇，众人迎接就像持七宝盖来诣佛所的五百长者子，他离去时，大家亦都留佛靴般依依不舍。
　　多年后，李商隐在《安平公诗》中回忆了此事。他写道：“
　　丈人博陵王名家，怜我总角称才华。
　　华州留语晓至暮，高声喝吏放两衙。
　　明朝骑马出城外，送我习业南山阿。”
　　虽准备充足，但到了翌年春天，令狐绹左盼右盼，却只等来一封信。李商隐却因病未能入京参加考试。

　　*崔戎，字可大，唐代博陵（今河北定州）人。他由科举入仕，以关心百姓疾苦利害为己任，积极主动地为百姓办好事。在担任剑南宣抚使时，他上疏朝廷，请求废止巧立名目的苛捐杂税“姜芋钱”，取消税外增税，使百姓负担合理，公私兼顾，获得百姓爱戴。

作者有话说

崔戎出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