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逃离方寸之地》桥姬之赋

4、第 4 章

　　整个车厢里都洋溢着快活的气息。

　　蠕虫怪们咧着他们血呼刺啦的嘴巴一张一合聊着天。

　　“外面天终于晴了！”

　　“天晴了我又觉得我行了！”

　　“感觉能获救了。”

　　“OMG，怎么还有人在拍啊，我没穿衣服。”

　　“好突然，我好像个傻呗——”

　　“哇————！！”

　　“快看外面！看外面！”

　　丸淼顺着他们的目光看向窗外，在很远很高处——

　　居然看到了直升机。

　　“我靠！直升机？”

　　众人的惊诧和欢呼不绝于耳。

　　丸淼抓住一个同学，“哎你有没有看见我身份证啊，我身份证不见了。”

　　同学顶着骨刺破皮的脖子摇摇头，“没有哎。”他说着摇了摇旁边的朋友，“喂你有没有看见他身份证？”

　　旁边的朋友也摇摇头。

　　十分钟后，丸淼回到26号车厢和黎冒碰头，黎冒摆了摆头，“没有，反正我问的那些个都说没有看到我们的身份证。”

　　累了。

　　丸淼滚回那狭小的床铺里，“有点困，也不知道是不是昨晚上蹲角落里没睡好。”

　　“我也有点困，眼皮要睁不开了。”黎冒眼神恍惚，“有点不太对劲吧，我昨晚上斜靠着墙的睡得可香了……”

　　“直升机要来了，然后呢……”

　　丸淼的问题并没有人回答，很显然黎冒已经睡着了，他撑了几秒后再也忍不住困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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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丸淼在摇晃的列车卧铺上翻了个身，被单皱巴巴地缠在他的腰间。

　　窗外很是昏暗，细雨绵绵，偶有灯火掠过，像星辰一般忽闪忽亮。他在半梦半醒之间，仿佛听到有人在呼唤他的名字。

　　"吴锦溪...吴锦溪..."

　　那声音轻柔地拂过耳畔，如羽毛一般，却又带着一些不容忽视的迫切。

　　他皱了皱眉，试图睁开眼睛，却发现眼皮沉重如铅。梦境与现实之间的界限变得模糊不清。

　　"吴锦溪，醒醒..."

　　这次声音更近了，几乎贴在他的耳边。丸淼猛地睁开眼睛，卧铺车厢内昏暗的灯光让他一时无法适应。他眨了眨眼，环顾四周，下铺的中年男子还正打着呼噜，上铺的年轻男子还在沉睡着，走道另一侧的乘客们也都沉浸在各自的睡梦中，但他看不真切。

　　没有人靠近他，更没有人叫他，好奇怪。

　　丸淼抬手把手机打开，看了一眼时间，马上晚上六点。他叹了口气，揉了揉太阳穴。一定是最近工作压力太大，都开始幻听了。他正准备重新躺下，那个声音又来了，跟什么不干净的东西似的纠缠不休。

　　"吴锦溪，时间不多了。"

　　这次声音是直接在他脑海中响起的，清晰得让他浑身一颤。

　　那个女声，很温柔，但是又有些忧伤，莫名地熟悉却又想不起在哪里听过。

　　丸淼感到胸口一阵刺痛，脑子像一团浆糊，一种强烈的想要回忆的感觉涌上心头，应该是有什么重要的东西被他遗忘了。

　　他坐起身，双脚踩在冰凉的地板上。车厢轻微摇且有节奏地晃着，发出一些不清晰的咔声，但除此之外，一切都安静得可怕。丸淼注意到窗外的景色似乎有些凝固，本来该飞速后退的树木景色静止不动，像一幅被按了暂停键的电影画面。

　　"这是怎么回事……"丸淼脑子不太清醒，他伸手触碰车窗。玻璃冰冰凉凉的，但当他手指接触的瞬间，一道细微波纹从他手指下扩散开来，和他以前打水漂时一样像湖面的涟漪。

　　"你终于醒了。"

　　丸淼吓得回头，看到一个女子站在走道中央。她一身蓝色裙子，长发及腰，很温柔恬静地站在过道里，周身带着一种微光，不像真人。最让人觉得诡异的是她的身影一会儿清晰一会儿闪动模糊，就像信号不良的电视。

　　"你是谁？"丸淼因紧张而略显嘶哑，问道："为什么一直叫我吴锦溪？"

　　女子微微一笑说："我是易翠，"又接着问，"你不是吴锦溪吗。"

　　"我是。"丸淼硬着脖子点头。

　　易翠的笑容染上一丝苦涩，"记忆是个奇妙的东西，不是吗？有时候它会为了保护我们而选择遗忘。"她向前走了一步，身影闪烁得更厉害了，"但现在没时间解释这些。你跟我来，一定一定要在时间完全倒流之前。"

　　"时间倒流？"丸淼感到一阵眩晕，他再次看向窗外——景色依然静止，但仔细看会发现树木的枝叶正以极其缓慢的速度逆向摆动，就像录像带在倒放。

　　易翠伸出手："触碰我一下，你就会明白的。"

　　丸淼犹豫了。理智告诉他应该按呼叫铃找乘务员，报告车厢里有个精神不正常的疯子。但内心深处，有个声音在催促他相信她，跟随她。最终，好奇心战胜了理智，而梦中的他似乎也并不那么理智，他缓缓伸出手。

　　当他们的指尖相触的瞬间，一阵强烈的电流感窜过丸淼全身。他的视野突然被刺眼的白光充满，无数画面如走马灯般闪过脑海——

　　他的记忆里多出了乘坐列车前的画面，夕阳下的车站，众人开心的面庞挥着手，
　　上车后的暴雨，众人的忧心忡忡，停电停车，夜晚的村庄，喝碗白粥后所有人的挣扎，口吐白沫……

　　这些记忆如此鲜活，却又完全陌生。丸淼头疼得快要裂开了，那些画面如潮水般退去，头疼好像只是一瞬间的事情，但是马上脑子又变成了悲伤的情绪。

　　"这些……是什么？"他喘息着问，"我没经历过这些！"

　　"你经历过，"易翠轻声说，"只是你不记得。"她的身影现在更加不稳定了，边缘开始分解成细小的光点。

　　丸淼注意到车厢里的其他乘客全都一动不动，连胸膛的起伏都没有，仿佛时间在他们身上完全停止了。

　　"这太奇怪了……"丸淼惊恐喃喃道，但某种直觉告诉他，易翠说的是真的。他站起身，突然感到一阵强烈的既视感——这个场景，这段对话，他似乎已经经历过无数次。

　　周围的环境开始扭曲变形——座椅如融化的蜡弯曲粘稠起来，天花板向下凹陷，就连光线也变得弯曲怪异。丸淼感到一阵恶心，就像是晕车了一个小时呕吐后的感觉，仿佛整个世界的物理法则都在崩溃。

　　然后，世界陷入一片黑暗。

　　——

　　“喂——丸淼！”

　　丸淼用了极大的力气，仿佛要推开一座山才将它们微微抬起一线。白光如利刃般劈入，刺得他立即闭紧了眼睛。

　　第二次尝试时丸淼试探着睫毛先颤了颤。眼皮缓缓掀开一条缝隙，又迅速合上。如此反复数次，终于能承受住那刺目的光亮。

　　起初是模糊的白色，渐渐显出周围的环境来。

　　是梦。

　　只是梦。

　　刚刚以为如白昼一样的光线，居然并不是阳光，只是有人在测试手电筒是否能用。

　　丸淼顺着手电的光转头，竟然是王旸。

　　等等？！

　　竟然是王旸？！！！

　　他不是……

　　丸淼微张着嘴愣了几秒之后迅速地摸到床上的手机，连触摸滑屏的手指都在发抖，日期，日期——

　　他急切地望向日历和时间显示——2008年9月20日晚上18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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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回到昨天了。

　　是真的。

　　也许他已经在这个列车上待过不止一天了。

　　那为什么这次他记得。

　　丸淼叹了口气，有一种仰天长啸的感觉，直直地躺了回去。

　　这游戏谁爱玩谁玩吧，一想到晚上又要饿着肚子走一个小时泥泞山路感觉人生都无望了。

　　“喂喂喂！丸淼，你第几次进本了？”王旸推搡着他的袖子。

　　丸淼背过身去，从背后竖了根中指给他。

　　王旸：“……”

　　王旸耐心地将他翻了个面，真挚地又问：“认真的说？第几次？这关乎到我们的合作难度啊。”

　　丸淼坐起身来，“你不如问问你楼上那个是什么卡。”

　　“也有道理。”

　　王旸的上铺发出了声音：“你们认识啊？”

　　王旸点了点头，“嗯，你下来吧，我们认识一下。”

　　“行嘞哥！”

　　黎冒光速爬下来，“我叫黎冒，冒菜的冒。”他拍了拍身上的灰，整理了一下衣服。

　　该说不说，他这身衣服丸淼现在居然看习惯了。

　　王旸扭头看他，倒吸了一口气，愣了几秒，“你……是人吗。”

　　黎冒不乐意了，“你这什么话啊大哥！”

　　王旸皱着眉，“时态，二零零八年。”

　　“哦，你说这个。”黎冒掏出自己的手机，“我是玩家！真是！不信你看我手机，最新款！绝对是最新款的——内存512G的！”

　　“你什么卡啊？”王旸摆了摆手，“说说。”

　　“我B级卡，嗯第几次进本就不说了，反正不是第二次。”黎冒说着，“你们呢？”

　　丸淼随口回：“我叫丸淼，三个水的淼。”他清楚地看到黎冒的眼神放了一下光，昨天因为刚进本完全没注意到。

　　“王旸。”王旸沉思起来，看起来颇为忧心，抬头看向丸淼，“你真的是第一次进？”

　　丸淼点头。

　　王旸道：“算了，人都有自己的小秘密。行了，走吧，去别的车厢看看，还记得身份卡吧，参加社会实践活动不可能就我们三个，去见见同学们。”

　　列车窗外模糊而汹涌。雨水像无数细小的手指，在玻璃上不断抓挠又滑落，潮湿的气息从缝隙渗进来——泥土被雨水浸泡后的腥涩，连铁轨和枕木散发出的金属味道都和昨天一模一样。

　　天色很昏暗，却还是能看清，列车上没有开灯，不过因为是在夏季尾巴，即使暴雨成这样下午六点也没有到一片漆黑的地步。

　　王旸朝这边招了招手，“过来，这儿。”说完他就转过去继续跟同学们交流。

　　丸淼走过去，特别看了一眼同学们，都很正常，面部跟正常人并无两样。

　　只是走到王旸跟前时，他驻足多看了两秒，“王哥，你脖子怎么了？”那里凸起已经长成拇指节大小，起码两节，如果能触碰一定能清晰摸到骨骼不自然的棱角。

　　王旸转过头，又伸手摸了摸自己的脖背，“不知道，隆椎突出了吧，天天加班加的呗。”

　　丸淼再仔细看了看同学们的脖颈背后，好像都有点突出，他之前完全没注意过。

　　“你们聊，黎冒，你过来。”

　　“好勒哥！”黎冒笑得灿烂，也不问为什么就停下了跟同学们的交谈。

　　走到无人的车窗旁，丸淼道：“转过去。”

　　“哦。”黎冒转过身去，顺便还举起了双手，“不要捅我刀子哦，我投降了。”

　　“……神经。”

　　给丸淼无语得笑了。

　　黎冒的脖子很正常，没有骨刺突出。

　　“行了，转过来吧。”

　　“水哥你刚刚在看什么啊？”黎冒谄媚地凑到跟前。

　　“看你长得好看。”

　　“那不成！不能看我长得好看！”黎冒一下子急了，“不成不成，外面有更好看的人。”

　　“怎么了？”丸淼笑道，“你恐同啊？”

　　“不——是！”黎冒抓耳挠腮，“算了算了，不跟你说这个。”

　　丸淼捂着胃部慢慢蹲下。

　　靠！到点了。

　　每一次呼吸都化作尖锐的刺痛，在腹腔深处不断收缩、绞紧。

　　冷汗从后背渗出来，像一群冰冷的蚂蚁沿着脊椎爬行。身体不自觉地蜷缩起来——

　　“哎！水哥你怎么了？没事吧？”黎冒蹲下来查看。

　　丸淼摇摇头，“没什么，老毛病，胃痛犯了。”

　　“我去给你找吃的！”黎冒将人扶起来，“你先去睡会儿。”

　　“嗯。”

　　他们车厢并不远，几步路就到了，黎冒立马就往车厢前面去了，丸淼蜷缩在床上，却没什么睡意。

　　一边感受着胃痛带来的顶级折磨一边思考着。

　　今晚是否能不去村庄？

　　不行，会被列车上的同伴当做异类。

　　王旸为什么会发疯？只是因为被吓到了吗？还是说他触发到了什么禁忌？

　　大约半小时后，胃部的不适缓和了很多，黎冒和王旸一起回来了。

　　“我们吃过了。”说着黎冒把塑料盘递过来。

　　丸淼接过，还是半个拳头大的米饭配七八根土豆丝。

　　哦准确来说，是七根，这次他数了。

　　丸淼默默地抓起饭吃。

　　胃里空荡荡的灼烧感终于得到了平息。米饭和土豆丝在齿间纠缠，还是一样四口就没了。

　　丸淼将塑料盖子放在小桌上，随手拿卫生纸擦了擦手，“我等下再去丢垃圾。”

　　“现在，你们说说都套出来些什么信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