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恰逢》一个烟囱

2、必然 命运齿轮开

　　校门口离高一的教学楼不远。

　　穿过一个广场，然后是条笔直的林荫小道，小道旁左侧是高一的教学楼，右侧是学校弄的小花园。

　　周峯踏在小道的石板上，顺着人流往校门口走。

　　川中的树很多很杂，品种他不认识，但夏季大都长得茂盛，树冠的叶子紧紧挨着，投在地上是连片的阴影，这地方凉快，晚自习的间隔时间，经常有学生下来散步。

　　往花园里再去，有个金鱼池。

　　池子的规模不大，里头象征性的养着金鱼，可能因为水不流动，鱼也没生气，被圈起来偶尔游动两圈。

　　不过，自从某届的一个学长临考前来许愿，最后成功考上国内top2的名校后，这些鱼也被封为川中锦鲤。

　　游不动？那是大佬特有的悠闲。

　　小道尽头是光荣榜，再往前就是川中的校门。

　　川中的名字被刻在一块高大的牌碑上，往里百米是门卫亭，由此伸出的栏杆，与牌碑合成个小广场，来访的家长们就是在这里等候。

　　遗传真的是个很特别的词。

　　周峯一眼就认出了那人。

　　等的时间太久，男人蹲在墙边，不时抬头观看走出校门的学生，放学时刻来来往往都是人，他有点不耐烦了，手上也没空闲换了个抽烟的姿势，在口袋里摸了几下，摸出了打火机想到什么又放下来。

　　都是学生，抽烟影响不好。

　　周峯从真正懂得那些事情开始，就不止一次的怀疑过自己和这个男人的关系。

　　那么不像，除了姓氏之外。

　　男人个子矮皮肤黝黑，长年劳作带来的驼背怎么也改不了，挺直了腰也才到他胸膛。

　　细节习惯也不同。

　　他是极其不喜欢这样蹲下来的，曾被人说过不礼貌。

　　两人的性格更不同，连曾经的纠葛都是他逼着男人才狠心断了个干净。

　　人人都说儿子像母，周峯更不愿意自己和那个女人扯上关系。

　　他吸口气挤出笑容，走了上去。

　　“哎。”周峯喊了一句。

　　男人抬头看到儿子来，立马起身。

　　周峯这才注意到他的头发乱七八糟，脸上还有几道灰白的印子，应该是刚下工地就赶过去了，莫名有种滑稽感，奇怪的是衣服却干干净净。

　　“小峯，你来了啊。”男人有点拘谨，慌乱得手在衣服上擦了三两次。

　　对于这个儿子，周大富的感情很复杂。

　　小时候没有给到足够的陪伴和引导，后来更是参合进了父母这辈扯不清的矛盾纠葛中，好在没有走上歪路性格刺头点也没关系。

　　他拎起地上刚买的零食给周峯。

　　“我新接了个短活，在你们学校附近，就来看看你，也不知道你喜欢吃什么，就都拿了点，”周大富继续说。

　　一箱牛奶和满满三个袋子，分别装了水果，面包和其他的小零食，很重，手上都被勒出红痕，周峯瞧见赶紧接过来，放自己脚边。

　　“不用买这么多，我又吃不完，周六就能回去了。”他看着周大富。

　　因为常年在工地上，眼睛也是灰蒙蒙的，是卖苦力赚钱的人的统一特点。

　　“那给你寝室里的朋友，感谢人家对你的照顾。”周大富说完憨笑起来，缓解尴尬。

　　周峯点头应下。

　　一时找不到要说什么。

　　明明是父子，却像是连陌生人都比不过。

　　谁都想开口又不知道如何开口。

　　周峯低头，能看到男人头顶正中那一圈的白发，还有侧边因为伤口没再长头发后面被晒成了红铁锈色的皮肤。

　　“小峯啊，”周大富犹豫了一下，硬着头皮继续问下去，“下周六你们学校也是放假的吧。”

　　“放。”周峯回。

　　“这不五月底了吗……”周大富开口又顿住，心知接下来的话可能会打破两人这难得的“平静”。

　　接收到周峯投过来的眼神，他紧张得手心出了汗，不自觉的在衣服上搓，眼睛也瞥向了地面。

　　“月底刚好是你姐的生日，“周大富继续说，”你也放假嘛，我想着要她回家咱给她过。”

　　安静。

　　没有人出声。

　　这次周峯是连一点点嘴角的弧度都做不出来。

　　见他没回答，周大富抬头，就见到儿子表情不太好，赶忙着急的说，“你别还跟你姐过不去，她现在好很多了，前几天她还在网上给我买了几件衣服，我身上这件就是，你看还不错吧。”

　　周峯盯着看了会衣服，光从料子就能看出是要不了几块钱的便宜货，码子也大了许多，男人穿着根本撑不起来，皱巴巴的，肩膀这一块更是直溜的塌落下来，与挺不直的精气神倒是很相配。

　　他没有反驳，这种孝心也就能糊弄到眼前的男人。

　　“我以前也没陪她过过生日，后来又……”想到这是两个人都不乐意在提起的话题，周大富没有再继续说下去，歇了会才继续说道，“这次你姐回叶城休假，难得碰上，我就说在家里一家人陪她过。”

　　周峯无奈，连气也不敢叹，原先想要拒绝的话到嘴边又被男人期盼的眼神给堵了回去。

　　那些事后他就没能再和姐姐罗瑶能心平气和的坐下来谈会话，后面更是争吵不断。

　　“姐弟没有隔夜的仇，”周大富还在试图讲大道理来说服他。

　　周峯却低着头一直没有吭声，这话在他看来是个天大的笑话，如若不是不想和眼前的人起争执，他能找到好几十个来反驳这句话的理由。

　　“那个女的也来？”周峯问。

　　“你妈啊，她不会来，就咱三。”不用指明，周大富知道他问的是谁，很快的回答。

　　尽管因为这句话中的某个字，周峯很快的皱眉又舒展开，但他还是点了头应下。

　　“行，行，行，你同意就好，”周大胜听到了他这小声的回答，连说了三个好，比预料中更简单的儿子就答应了，让他心情也放松些，讲话的声音大起来，“我看这些家长都有送饭来，需不需要爸爸也……”

　　“不用，”周峯打断他，“食堂的饭菜我吃的习惯，”

　　周大胜有点不好意思地挠挠头，“那行，我就先回去了，活还没干完呢，”

　　“上工的时候小心点，注意安全。”周峯叫住他。

　　周大胜所谓的短活应该是附近哪个工地上的临时工，小地方的安全措施做的不怎么好，工地出事故的新闻周峯听过很多次。

　　“嘿嘿，会的会的，”周大胜又憨憨的笑。

　　“那我不和你多说，好好学习，”周大胜拍了下他的肩膀，招手让他先回校园。

　　周峯还是站在原地，直到周大胜的背影消失在了校门的石碑后，才恍然叹了一口气，紧绷着的身体也松弛下来。

　　校门口正对着的教学楼顶，上面的钟盘时针显示已经过六点。

　　负责拦截通行区域的伸缩栏杆被放出来，整个出口只剩下下门卫亭前边一条仅能擦着过两人的小道，学生和家长也都慢慢散去。

　　并不是没有看到周大胜面对自己时的小心翼翼，周峯收回目光将放在地上的东西提起。

　　那些事情是两个人共同的心结。

　　他也不知道怎么面对这个父亲。

　　脑子里一团乱麻，也想不出个所以然，周峯摇摇头，提着东西准备进校园。

　　“这里这里！”

　　身后突然传来女生激动的喊声，打断他的回想。

　　声音听着就在身后，周峯还没来得及反应就有人擦着他的肩跑过，速度轻快带起一阵风。

　　“刺啦。”

　　塑料袋子被划破的声音很脆。

　　事故的罪魁祸首是女生身上斜挎着的方包，样式平平无奇，然而搭扣上嵌了个超大的五角星，是金属的质地棱边缘很锋利。

　　小道并不宽，勉强能让两人并行，五角星勾到周峯左手边的袋子，轻轻一扯，里面的东西哐当落一地。

　　女生停下回头，一脸懊恼地呢喃：“阿西吧。”

　　随后按着自己的包连连鞠躬道歉：“不好意思，我没注意到。”

　　“没事。”周峯回。

　　周大胜本就不太清楚儿子的口味，更何况他也从来没有展现出对零食一类的欢喜。

　　所以两个袋子里的都是实用性强的小袋面包，上课饿的时候能吃点垫吧肚子。

　　现在这场面也没几下就能收拾好。

　　六点之后很少有学生会出校，而在校外的学生也总是拖着最后一刻才回校，此刻通行的小道里只有周峯和女生蹲在地上够滚到各个不同方向的小面包。

　　有人从校内的方向小跑过来，在女生边上停住。

　　“程云依，你又撞到人。”清亮的男声响起。

　　周峯手一顿。

　　片刻后如常，够到东西立马收回来。

　　专注地盯着地上。

　　“我又不是故意的，这不是好久没看见你太兴奋了嘛，”程云依为自己抱不平，“而且这次才不是撞到人，是我的包包不听话。”

　　“那把人家东西弄成这样就没事？还不道歉。”男生语气很是严厉。

　　“好啦好啦，”程云依求饶，“程小予，真是怕了你，先帮这位同学把东西收好，你再来算账行不行。”

　　他们姐弟本就是调转过来的性子，程予平时没少管着她，要是这个时候还不认错，后果很严重，识时务者为俊杰，程云依很清楚。

　　“我替我姐姐道个歉。”程予蹲下，飞快捡起他脚边的小零食，起身走到周峯面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