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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上篇 残阳如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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残阳如血,漫天的杀伐之声不绝于耳。阵中一人披坚执锐,神器起落之间势若千钧,不过须臾功夫,便已破敌过百。
血浪翻涌,腥膻之气滚滚而来,虽已尽罄法力,却仍然难以控制魔气的扩散。主阵之人剑眉微蹙,运足真力,一声怒叱震彻长虹。
劲气层叠,以破天之势扩散开去,所及之处,石裂山开,披靡万向,劲铁长戈顿时化为劫灰,便是金石亦未可免。待到法力势去之时,阵中已然归为沉寂。
主阵之人以最后之力愤然一搏,将再险一步就要成势的魔障攻破了去。
灵霄宝殿之上,祥云徐徐腾起,数日以来弥漫着的晦暗之气渐渐隐去,又恢复了往昔的一派金碧辉煌。
昊天金阙至尊玉皇大帝泰然安坐与御座之上,宝相庄严,形容不见悲喜,态度自是一任的凌然高架,令人心生敬畏。
西王母此时面色微喜,满是劫后重生的春风得意。俯瞰殿上一列朝臣,皆是长嘘一声,感慨万千。然而与他人不同,太上老君却是眉心作川,一副惴惴不安的模样。
西王母微微皱眉,冷然开口道:“道祖何故忧虑?不妨直言道出,也好让众仙心中有数。”
老君顾自沉思,似是恍而未闻,被哪吒用力推了一推,方才如大梦初醒一般缓过神来。
“这——”
老君吞吞吐吐,欲言又止。王母便又补上了句:“但说无防。”
“回禀娘娘。”道祖叹了口气,似是下了一番决心之后说道:“老道以为天庭真正的大敌恐怕还在后面啊——”
话一将出,殿上一片哗然。方才至阴之气分明已然退去,显是魔物被降伏的照相。众仙才刚刚松了一口气,还不曾回过神,便听到道祖这一番惊人之论。太上老君上处玉京,为神王之宗,下在紫微,为飞仙之主,在天庭素来德高望重,道祖之言必有因由,更是不由人质疑。
王母面色微变,侧头看向玉帝,却见玉帝神色如常,丝毫不为道祖之言所动。不过王母清楚地很,丈夫素来城府深沉,心思难侧,他不作声并不说明道祖所言为虚。
见玉帝不动声色,灵霄殿上一时静寂如死。众仙各怀心事,却一同向阵中看将过去。这一看却不要紧,着实心头一紧,几声惊呼随之而出。
只见阵中蓦然地动山摇,狂风大作,隆隆之声足以穿金裂石。主阵之人,单膝跪地,发髻已散,零乱的垂落下来,右手紧握兵刃,以之点地,支撑身体,战甲染血,竟不曾施法隐去,显然已经再难支撑。
此时阵中传出一个幽冷空洞的声音,嘶哑迟滞,却是极为霸道。
“你便是刘沉香吧?”声音夹杂着些许嘲讽之意,那声音的来源似乎觉得有些好笑,又道:“杀死杨戬的那个少年英雄?”
单膝跪在地上,虽未抬眼,却是在听到“杀死杨戬”之后倏尔握紧了左拳。沉香心中大痛,多年以来不曾被揭开的伤口再次鲜血淋漓。这些年来,昼夜苦练神功,埋头于政事权谋之间,时刻提醒自己绝不可怠惰,有负舅舅所托,然而自己却也隐隐的明白,无尽的忙碌便是用来让自己逃离永恒愧疚的良方。愧疚如同美酒,愈是陈年,愈是浓烈。如今这苦苦隐藏的痛处被人在光天化日之下复又揭开,才发现这种疼痛较之当年只是愈发的沉重了。
幸而几年以来的磨练多少对沉香起了作用,虽然被人戳了最为惨烈的痛处,但却也极快的调整了情绪。沉香缓缓站起身来,血自几处伤口泉涌而出,顺着玄色铠甲绵延而下,没入黄土。
沉香轻声一哂,心中虽苦,却也警觉:“阁下既然知道在下,礼尚往来,是否可以报上名号?”
只听那人哈哈大笑几声,却也不复嘲讽之意,略带击赏的道:“不似传言之中那般荒唐可笑,有趣,有趣。”
“沉香素来无状,阁下过奖了。”
“杨兄调教出来的想来也不是等闲之辈。”仿佛有些惆怅一般,那人叹道:“你这小儿年纪尚幼,可曾听说过掌管众生之苦的苦神?”
沉香微微一震,苦神是天庭要职,掌管三界众生之疾苦,神鬼妖人,莫不如是。自己虽是司法天神,却也管他严苛不得。
只是片刻,心思却已转了千百回,沉香眼色一凛,说道:“你是两千年前为了报杀子之仇,一怒之下颠倒众生疾苦的苦神淠夤?”
“哈哈,想不到你这娃儿却也知道老朽,正是淠夤不错。”淠夤顿了一顿,再开口时声音明显有些倦怠,幽幽道:“我那不争气的儿子,日日不思正业,顽劣成性,终是闯下了大祸啊——”
“令郎之死,确是咎由自取,怨不得别人。令郎当年强辱铜雀,已犯下不可饶恕的罪过,若是甘心伏法,也不过是千年牢狱之苦。可他却不思悔过,竟然与天兵刀戈相向,被推上斩仙台,实不为过。”沉香冷然陈述,虽已伤势沉重,却未有丝毫惧色。
淠夤惨然一笑,道:“不错,不错,他是咎由自取。可是他是个孝顺的孩子,我掌管众生悲苦,看多了世态炎凉,生死坎坷,日子久了,性子也变得沉闷抑郁。这孩子性子活泼,只有他能让我感到些许欣慰。我虽是看惯了众生疾苦,却也是直道丧子之后,才真正有了切肤之痛!”
“于是冲冠一怒,以三界众生的命数为代价,颠倒众生疾苦,来泄你的私愤?当年若非舅舅英明,在关键时刻将你封印,三界众生岂不是全都成了你复仇的牺牲品?”沉香冷哼一声,怒斥道:“淠夤当年已是大错特错,如今以魔道身份卷土重来,再次作恶三界,是要重蹈当年的覆辙么?如此说来,两千余年,前辈未见有何长进。”
淠夤倒是不见动怒,话中调侃的意味重了些,道:“小子嘴上倒是犀利得很,与那杨戬小儿相较却还差了三分。”说罢,也不再等沉香多言,幻化出了真身。
“当年老朽技不如人,今日神功大成,杨戬亦死于开天神斧之下,司法天神也已重伤待毙。老朽只得倚老卖老,趁此良机,达成毕生所愿,为我那不成器的劣子报得仇来。”淠夤红袍白发,面色惨白如死,目中充血,唇色妖紫,显是怨念深种,心生魔障。
多说无益,沉香忽而一笑,神色颇不可测,道:“阁下虽是前辈,按说沉香应当敬老,只是前辈一意孤行,沉香也不便手下留情了。”
“比起杨戬,你还是差的太多。” 淠夤感叹一声,神色渐渐转为悲戚,似是万分惋惜一般。
口中默念有词,古老的咒语悄然开启。此时阵中混沌的雾气缓缓氤氲开来,渐渐迷失了物象,待到复又回归清明之时,只见阵中景物已生骤变。
饶是做好以性命为代价,穷毕生之功力最后一战的准备,沉香也不曾想到,再次可以看清周遭事物之时,自己会是在茫茫沧海中的一叶孤舟之上。
白浪滔天,沧海之声雄浑寂寥,铿锵悲壮。小舟却是纤然一叶,飘渺无依,隐没于沧海深处,四顾望去,皆不得岸。
心头莫名的涌上一股悲凉寂寞之感,沉香心神一阵激荡,心口剧痛,竟吐出一口鲜血来。
海纳百川,却是永恒的寂寞,自始至终,不曾改变。
就如同某些人,生来茕孑,死去寂寞。穷尽一生,千年流转,或霸气天成,纵横披靡,或卑躬屈膝,运筹帷幄,却终是于那断鸿声里,立尽斜阳。由始及末,不过孤独。
沉香不知怎的,意识不受控制的模糊起来,或是因为伤重,虽是竭力支持,却仍是渐渐离自己远去。
坠入黑暗之前,一阵舒缓的风在身边吹起,好像一只温柔的手轻抚着沉香的面颊。那种温暖的感觉似乎早已被遗忘,却又熟悉的让他不敢无视,仿佛多年以前的那个夏季,小湖之畔,白衣墨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