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来尘往》归舵

74、74 生命中的无可奈何 甲言弱捧起

　　甲言弱坐在房间的藤椅上，微闭着双眼，仰头靠在椅背上，一个人的独处时光让他觉得整个世界都清静了。

　　过了一会儿，他又点上一根烟，缓缓地吐着烟圈，看着烟圈在空中毫无规则地漫舞着，逐渐散开，最后都消失的无影无踪。

　　造化弄人！伊凡离开的这几年，他意外的挣了不少钱。

　　有一次他在外面漫无目的地闲逛，竟然在大街上遇到了宋一泰。两个人都立马认出了对方。宋一泰跟人合伙做建材生意，经济尚可。他对甲言弱的印象很深，因为他曾经救过自己。

　　那次宋一泰赌博出千被抓的晚上，甲言弱听从命令把他关进了一个小杂物房里。不过临走时，甲言弱暗示他，在墙角有一个美工刀，以及赌场后门的位置……

　　为了表达感谢，宋一泰答应甲言弱让他跟着自己学做生意。甲言弱头脑灵活，上道很快，跟着宋一泰挣到了不少钱。

　　伊凡，你知道这几年我是怎么熬过来的吗？我忍受了多少痛苦和委屈，忍受了多少心酸和无奈，忍受了多少煎熬和不甘？不，你什么都不知道，就像我对你这几年来的生活也一无所知一样。

　　你当初狠心地抛弃我，选择了回到你父母身边，我不怪你，我知道在你心中，你父母的位置比我更重要，我都能理解。但是，我无法理解的是，你所过的日子！！！你那过的是什么日子，那是人过的日子吗？

　　当初，我们在车站做最后的道别。你说对不起，我说没有关系，只要答应我一定要生活得好好的。你肯定地说让我放心，你会生活得很好很好！我说万一你生活得不好一定要联系我，你含着眼泪点头答应。可是，最终你还是食言了。你不仅没有照顾好自己，而且还把我的话当成耳旁风。既然这样，那当初我为什么要让你离开我？

　　伊凡，我不知道你到底给我施了什么魔法，为什么总是抓着我的心不放？你知道吗，当我买下自己的房和车时，第一时间想到的就是你。我多希望你能和我一起分享，因为我找不到任何一个愿意跟她分享的女人了。

　　我那时迫切地想知道你过得好不好，如果你过得好，我就悄悄地离开，不会打扰你；如果你过得不好，我会认为是老天爷给我最后一次重新得到你的机会。

　　你知道吗，在不久前，我曾经近距离的观察过你，离得很近很近。近到我能清晰地看见你胳膊上的伤痕和淤青，近到我清楚地听见自己内心无比复杂的狂跳，近到我通过你在我眼前的一举一动看到你那颗未曾变化的心。我心疼你的同时也很欣喜，因为我知道我还有机会重新拥有你。

　　那天下午，你从菜市场里出来，在路边的地摊儿上买咸鸭蛋。你做梦都想不到那个卖咸鸭蛋的老头旁边的人就是我，我也做梦都想不到在那里竟然能碰到你？那天，我戴了一顶破草帽，还贴了假胡子，你没有认出我。事实上，你郁郁寡欢，都没有看我一眼。

　　我想起我们以前在一起的时候，有一次也买咸鸭蛋。你想买那种生的裹了泥的，说比较新鲜；我想买洗干净的已经煮熟了的，觉得吃着省事方便。结果，我们为此大吵了一架。从那以后，每次买咸鸭蛋，我们都会各买一个。

　　那天，我看你蹲在筐前挑选咸鸭蛋，你神情忧郁，似乎不开心。然后我又看见了你胳膊上的伤，我就猜到你可能过得不好。你最后生的和煮熟的各买了一个，竟然和我们以前一样。你是在怀念我们以前在一起的日子吗？我不知道你是怎么想的，我只知道你的脸上看不到幸福。

　　你走后，我故意和那老头攀谈，然后把话题引到你身上。没想到，我竟然从他的嘴里得知了一年前你被你现在的老公当街暴打的事情。我听了，简直要被气疯了，久久都不能平静。据说，你是因为偷吃避孕药不肯生孩子，对吗？那我就不明白了，既然这样了，你为什么不离婚？

　　伊凡，你生活中的伤痕，让我觉得心疼又难受。但是，这不代表我就可以毫无顾忌的重新接受你。我需要给你一点惩罚，作为你对我折磨的一点回报。没错，就是惩罚！今天的我，就是给你的一点惩罚。怎么样，心里很难受吧？没办法，这就是我们重新开始的必经之路。我要让你牢牢地记住，心痛是一种什么滋味！

　　甲言弱站到穿衣镜前，整理着自己的头发，并换上了干净的衣服。从明天开始，我们一切重新来过。我带你走，带你离开这里，我要重新追求你、拥有你！我不会让你再离开我！你不是最喜欢鲜花吗，我订了一大捧！等到天亮，我就去找你！

　　伤口处的痛觉逐渐变得麻木，一切似乎都变得没有感觉了！伊凡看了看窗外，夜已经很深了，也不知道现在是几点了？怨不得极度痛苦的人容易自残，割破皮肤、流出鲜血，通过肉.体上的疼痛竟然可以缓解精神上的痛苦，就像流水一样能帮你带走郁积在身体里的一部分负面能量。它使机体逐渐归于平静，有时甚至还可以冷静地思考一些问题。

　　伊凡想起了利姐，那个跳楼自杀的女孩儿。以前怎么也想不明白，好好的生活，为什么说不要就不要了？年纪轻轻的，说不活就不活了？现在，伊凡总算明白了！明白了曾经的利姐为什么满胳膊都是割痕，明白了她为什么对自己的人生不再有任何留恋。

　　曾经那触目惊心带来的震惊和疑惑在此时此刻都得到了答案，她全然理解了！也许在利姐岌岌可危的世界里也曾经死死守护着一个摇摇欲坠的小火星，一个让她能够继续挣扎着活下去的理由。

　　不幸的是，它被渣男吹灭了！于是，整个世界崩塌了，生活再也看不到希望。人们每天生活的动力无非就是对未来的希望，如果这个都被彻底打碎了，那还活什么？伊凡一直懊悔自责没有接到利姐最后的那个电话，如果接了她的电话，也许会是另一种结局。那个最后打来的电话，也许是最后的告别，也许是最后的求救。可是，一切都太晚了，已经无济于补！

　　心中没了爱、没了希望，人也就枯萎了。伊凡觉得自己就像一根快要干枯的小草，没有人关爱，正在被人遗忘。她最放不下的还是爸爸妈妈，原来她还是有牵挂的！爸爸妈妈养大她不容易，还没来得及报答养育之恩呢！难道就要这样不辞而别吗？

　　妈妈，我最亲爱的妈妈，您知道我是多么爱您吗？在这个世界上，只有您的喜怒哀乐时刻都牵动着我。从小到大我是多么渴望能获得您的关心和呵护，多么渴望能得到您的赞许和肯定！我无时无刻不在讨您的欢心！我是多么在乎您！

　　可是现在我累了，实在是累了！请您原谅我的不孝，我不得不为自己考虑一下了！我相信您不会怪我的，您还有姐姐和弟弟，他们终究会回到您身边的。所以您不用难过，失去我您也不会孤单。妈妈，我走之前想再看您一眼，想再看一眼您的微笑，我会带着您所有的美好静静地离开，您的微笑就是陪伴我的温暖。

　　伊凡爬起身，轻轻地把门打开，走了出去。一股冷风扑面而来，伊凡不禁缩了缩脖子。外面一片漆黑，她抬头看了看天空，就像一块无垠的印着点点繁星的深蓝色的帐幕笼罩着整个大地，显然已经是深夜了。

　　街上没有行人，也没有车辆，因此显得道路更宽敞了，喧闹的世间清静了不少。伊凡走在街上，感觉脚下软绵绵的，就像踩了棉花一般轻飘飘……

　　越走越远，越远夜越深。伊凡不明白为什么平时并不太远的路程，这次却走了那么久？周围的夜色也越发的漆黑。很奇怪，平时极其怕黑的伊凡，这次走夜路却一点也不怕。伊凡心想，可能一路上心里一直思念着妈妈，是妈妈帮助自己驱散了所有的恐惧和不安。

　　妈妈，我爱您！伊凡心里默默地念着。她抬眼向前望去，在漆黑夜幕的深处，有一个小小的亮光，那是哪里？伊凡加快了脚步，朝光亮走去。世上的许多生物都是趋向光亮的，像飞蛾扑火。人也一样，人类害怕黑暗，害怕寒冷，向往光明和温暖。

　　伊凡在黑暗中不知走了多久，她唯一的信念就是前面的那一抹光明。越来越近了！伊凡似乎看见了一片祥和的景象，有欢声笑语、追打嬉闹，有莺歌燕舞、鸟语花香。这是一个美好的令人向往的地方！伊凡想去看个究竟，可是光亮随之也越来越刺眼，刺得眼睛都睁不开，她不得不用手遮住了双眼。

　　“凡凡，你在干嘛呢？捂着眼睛装睡觉吗？妈妈洗好了水果，有你最爱吃的葡萄，赶紧过来吃吧？”妈妈温柔的声音在耳边响起。

　　伊凡睁开眼睛，发现自己已经在妈妈家。妈妈正端着一盆洗好的水果，微笑着招呼她来吃。伊凡觉得像是在做梦，可是眼前的一切真实感又太强了，又不像是做梦。难道刚才的那一切是梦吗？

　　她疑惑地走过去，拿起了一串葡萄吃了起来。很甜，很好吃！这个情景很温馨，却感觉似曾相识，以前好像什么时候遇到过。可是，伊凡却怎么也想不起来什么时候发生过这一幕。吃着吃着，她又疑惑了，自己是怎么进来的，自己原本是来干嘛的？

　　“凡凡，快点吃啊！吃完了，赶紧回家睡觉！天太晚了，妈妈要先休息了！”妈妈说完，就回卧室休息去了。

　　伊凡一个葡萄接一个葡萄吃着，她越吃越觉得糊涂，越发搞不清状况。回家睡觉？难道这不是家吗？还要回哪个家去？葡萄终于吃完了，伊凡潜意识里觉得也要回家睡觉了。总得和妈妈说声再见吧？

　　于是，伊凡轻轻地推开妈妈的房门，蹑手蹑脚地走到妈妈的床边，想和妈妈告别。可是，妈妈已经睡着了！妈妈均匀的呼吸声和轻微的打鼾声，表明妈妈睡得很香很香。伊凡不忍心打扰妈妈，就那么呆呆地站在床边。

　　“妈妈，我要走了！我要去一个很美很美的地方。您不要伤心，也不要难过，我会照顾好自己的。妈妈您和爸爸也一定要保重！”伊凡也不知道为什么，自己就莫名其妙说了这些话。

　　离开妈妈家，伊凡又重新回到了大街上。很奇怪的是，原先觉得走了很远很远的路，这会儿一瞬间的功夫就来到了自家的楼下。她看见有一位清洁工阿姨正在楼道前面打扫卫生。小区的清洁工们每天都是很早天不亮的时候就出来工作了，他们真的很辛苦！

　　此时此刻，伊母正在梦魇。她在睡梦中觉得有一股阴冷的风吹过，不由得打了一个寒颤，禁不住往上拉了拉被子。就在她微微睁开眼睛的间隙，她恍惚看见一个身穿粉色裙子的女子站在她的床边，还不停地喊着‘妈妈，妈妈……’。伊母立马睁开眼睛，看清了眼前的女子竟然是女儿伊凡，只是她的脸色为何看起来如此的苍白？

　　“妈妈，我要走了……”伊凡开口说。

　　“孩子，你要去哪里？”伊母伸出手去拉女儿。

　　“妈妈，我累了，真的累了……”伊凡慢慢向后退，很明显她不想给妈妈抓到她。

　　“孩子，你说什么？”伊母向前探身，想再次拉住女儿。可是突然间，她发现女儿身上穿的不是什么粉色的裙子，而是一件沾满了鲜血的裙子。伊母顿时大叫一声：“凡凡，你这是怎么了？”

　　“妈妈，我要走了，您和爸爸要保重！”伊凡看了妈妈最后一眼，轻飘飘地离开了。

　　伊母腾的一下坐起身，从噩梦中惊醒！她抹了一把额头，才发现自己已是满头大汗，原来刚才做了一个噩梦。“幸好不是真的，幸好不是真的！”伊母喃喃自语，自我安慰着。

　　过了一会儿，伊母终于缓了过来，却张口就骂道：“这个死丫头，没事儿跑到梦里来吓我……”

　　借着微弱的月光，那位清洁工阿姨正在打扫楼道。她越扫越觉得不太对劲儿，似乎总感觉有一股血腥味弥漫在空气中。她寻着气味儿打扫过去，在一楼的一户门口突然扫到一堆似乎很粘稠的东西，并且感觉血腥味更加浓重了。楼道的灯是坏的，她不得不掏出随身携带的手电筒，打开一看，一滩深红色的鲜血从这家虚掩着的门里流出……

　　伊凡正要走进楼道，突然听见清洁工阿姨毛骨悚然地大叫一声。她一边疯了似的大喊‘杀人了，杀人了……’，一边跌跌撞撞地朝外面跑去。

　　伊凡不知道她到底看见了什么，就像见了鬼一样惶恐逃跑。于是，她想亲自去看个究竟。那扇虚掩着的门很面熟，就像自家的门一样。她从门缝里往里面张望了一眼，也禁不住大叫了起来！真的是很恐怖的一幕！

　　借着微弱的光亮，只见在门口的走廊处，一个浑身是血的女子，紧靠着墙壁坐在地上。她的头歪向一侧，脸色是惨白惨白的，眼睛睁得大大的，垂在地上的手里握着一块儿摔碎的尖锐的玻璃。她的胳膊上、腿上甚至整个身体上都布满了一道道或大或小的口子，每道划痕都流出了深红色的鲜血，鲜血染红了整个身体，甚至连女子穿的衣服都已经辨认不出原来的颜色了。

　　令伊凡震惊的不是这位女子浑身是血，而是她竟然是自己！自己已经死了？生命彻底结束了？伊凡拼命地去摇晃她，想把她摇醒。可是，已经无济于补！她发现自己像个透明人一样，已经不能被任何人感知到了！

　　亲眼目睹了自己死亡时的惨状，那一刻，伊凡突然悟出了人生的意义。人活一世，到底是为了什么？芸芸众生，不辞辛苦，无非就是为了在生命终结时能求得一个好死！很明显，伊凡死得很惨，没能落得一个好死！

　　此时，前前后后的楼上许多家的窗户屋门接二连三的都被打开了，甚至有些好事者穿着睡衣就跑出来看热闹。刚刚还死一般寂静的夜空一会儿的功夫就被各种嘈杂声、骚乱声给覆盖了。大家都在议论纷纷，谁也不知道到底发生了什么？

　　不一会儿，救护车、警车的鸣笛声划破了这沉重的夜空，似乎把夜幕都给撕开了。于是，天边露出了一丝曙光。很快，天就开始朦朦亮了。

　　在伊凡每天清晨都要经过的一个小区路口，一个神情严肃的男子双手捧着一大束鲜艳的红玫瑰走来。他不安地看着救护车和警车一前一后飞驰而过，茫然不知所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