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书生 噢，百无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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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晚，弦月高挂枝头，朝袹躺在床上，忽觉自己之前的想法太过愚蠢——
难不成，这在弦月之时生的人，命就比她还苦？说到底，还是她太笨，不懂得周旋，才让小人得志，自己遭了大难……无端怪罪于命，着实难看。
运气好是真，可朝袹不能保证这运气能好一辈子。
愁绪难解。
一己之身，能做什么？
朝袹在梦里念叨了一晚，翌日，还睡到了日上三竿。
一睁眼，便看见沈二爷坐在床边，神色莫名。朝袹有些尴尬，难不成，要她……偿？不行，再怎么，总该和她商量一下！这般没规矩，果真印证了传闻——这沈二爷就是个浪荡子。
二人大眼瞪小眼，僵持了半刻。
朝袹：“我想……换衣服。”
沈二爷起身，从柜子里拿出一套新的衣裳，放到朝袹身旁，还未动作，就听得朝袹紧张的一声：“我自己能换！”
他了然，躲到屏风后面。
朝袹松了一口气，忽而又道：“你转过去。”这种命令的语气，沈二爷从未听过，不过还是乖乖转了过去。
朝袹身体见好，动作也麻溜，就是这衣服不太合身，故而胡乱绑了几下——衣能蔽体就很不错了，可怜沈二爷的白衣，被糟蹋得像是乞丐服一般。
下了床，朝袹又胡乱挽了个发髻，洗漱好，戴上斗笠便出了门，已然忘记屏风后的沈二爷。
到了大门时，朝袹是有些犹豫的，白吃白喝了这些天，就不怕她欠债不还？
试探了几脚，确认没问题后，朝袹鬼鬼祟祟地出了门。
离焰：“主子，不追么？”
沈沐风：“别。”
话虽是这么说，但他已然悄悄跟在了后面。
离焰：“……”这是让他们别追。
朝袹想着，两个半月前之所以会入了晋王府做差事，无非是因为那时刚从徐家出来，徐家人一直在找她，她为了躲避才低就的。这会儿无论如何，那徐府的家仆定然已经离开了京城，朝袹有的是时间找到一个合适自己的差事。
朝袹已不再相信这世上有什么王法。
不管去哪个府里做工，这平白无故受委屈必然是免不了的，达官贵人们瞧不起小屁民的性命，给钱还颇为吝啬——最先否决掉。
这京城的秀坊很多，朝袹了解不深，做个绣娘倒还可以，可若是老板娘克扣，她必然也没有好日子过。
要么……倒卖点货物，当个小贩？
朝袹摇摇头，这苦差事一看也没什么前途。
这京城大，朝袹已然逛完了早市这一条街——而她熟悉的大街，实际不多。这会儿再抬头看，“怡红院”三个大字赫然出现在眼前。
她抖了抖，走得更快了。
这烟花柳巷的，可别她还没报恩，就自身难保。
好在她扮丑还挺成功，没多大一会儿就出了这条大街——以她以往为数不多的见闻，这青楼的老鸨看见她这样式的，说不定把她一绑，就又多了棵摇钱树。
朝袹的人生字典里，仿佛没有“容易”这二字。
那……去当个夫子怎么样？朝袹运气好，这么一想着，竟然就走到了和一书苑门前，人家门前还贴了告示，上面写着：“招夫子一名，具体要求，需面见详谈。”
详谈？这儿是人家的地盘，万一不顺心，又是一口一个贱奴贱婢地骂，亦或是再把她打个半残扔到门外？不行，朝袹觉得，自己是要干大事的人，倘若再出一次意外，运气大概就不会这么好了。
这什么和一书苑，她还是权当路过。
阳光刺眼。
朝袹沿着树荫，走到了锦河岸边。
她不由得一愣——
这是告诉她，下辈子投个好胎再来想着报恩？
朝袹狠狠扔了石头，激起水花。如今她才发觉，在现实面前，满肚子的圣贤书当真是一点用也没有。
噢，百无一用是书生。
当真如此。
更何况她是个女书生，朝廷不会要她。
事实告诉我们，有精力发呆是好事，但最好别太久。
微风拂过，夜晚的河面虽然波光粼粼，到底还是发黑，看着颇为渗人。朝袹有些失魂落魄，在锦河岸边站着发这么久的呆，眼睛都出了问题——这月亮怎么这么圆？不管怎么说，这圆月看着颇为顺眼。
所以朝袹决定给自己许一个愿。
“我想，清醒而体面地，活在这世间，如若不能……”
对岸传来的声音打断了她：“这水冷得刺骨，下面还有食人鱼。”
对岸熟悉的声音传来，朝袹有些怔愣，随即转变为愤怒。虽然是她恩人，但这般看她的笑话，也实在是太过分！
朝袹狠狠剜了对岸一眼，扭头就走——
几步之后，轰然倒下。
方才还在傻笑的沈二爷，如今搂着朝袹，惊魂未定，眼神幽深。忽然想起，今日朝袹和自己都是滴水未进，他自己没了知觉，倒是让朝袹饿晕了过去。
现如今，当然是要回去。
“离焰，熬些米粥。”沈二爷抱着朝袹进了里屋。
虽然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但主子吩咐的，自然是得去做。
朝袹是被拍醒的，这一掌，很重。
入眼的是热气腾腾的米粥，一双如玉的大手握着勺，也不吹吹，就往她嘴里送。
“烫！”朝袹被烫得捂嘴，抬眼一看，沈二爷的眼里闪过数种情绪——纠结、自责……恨意？
这要把她吃了一般的眼神是怎么回事？
她抖了两抖，看着沈二爷眼皮微阖，低下头细细把粥吹凉了，又喂到她嘴边。
难道……这粥有毒？朝袹摇摇头，满脸戒备。
“你先吃！”她双手捂住嘴巴，眼睁睁看着沈二爷慢悠悠地吃下。
一勺……两勺……三勺……四勺……
这碗粥见了底。
朝袹的头顶冒起浓浓的怨气。
半晌，她的手里多了一碗粥，一抬头，便看见沈二爷负手而立。
“你若再不吃，我便抢了。”
朝袹没再东张西望，才几口，这粥就喝完了。
沈二爷收了碗，却听朝袹道：“我……我还没饱。”
“那便饿着。”
朝袹委屈，躺在床上希望自己能够睡着。睡着了，就不会饿。
朝袹梦见了烤鸡。那鸡被烤得外焦里嫩，香得让人直流口水，她正欲拿过来啃几口，烤鸡却没了踪影。
再一看，端端正正坐着的沈二爷面前，躺了一堆鸡骨头。
朝袹不知哪儿来的勇气，对着沈二爷的脖子就掐过去——
“你还我的鸡！”
“明明……是我烤的，怎么就成了你的鸡？”沈二爷恍若手无缚鸡之力的书生，被朝袹掐得快要断气。
“我不管，这就是我的鸡！”朝袹发了狠，手上更用力了。
“松手，吐出来给你……还不行么？”
朝袹也没想掐死他，于是松手，捏住了鼻子：“你恶不恶心啊？去，给我再烤一只来。”
一阵天旋地转，朝袹险些没喘过气。
“再烤一只多麻烦，还是吐出来给你比较好。”
眼见着沈二爷的脸越靠越近，朝袹被吓得大叫：“救命啊！”
这一喊，就醒了过来，肚子还在咕咕地叫，做这种梦，是饿傻了么？
外头离焰的声音传来：“姑娘，可是出了什么事？”
朝袹拍了拍胸口，让自己冷静下来，才道：“没事。”
“那姑娘还是快起来吧，今天主子特意去早市买的鸡，现在才刚炖好汤，放久了就该凉了。”
“好，马上就起来。”
桌上的鸡汤鲜美，朝袹的耳边却还是响着“再烤一只多麻烦，还是吐出来给你比较好。”的魔音。
朝袹打了个激灵，开始胡吃海喝。
饭饱，离焰又来收拾碗筷，却被朝袹出声阻止。
“我自己收就好，你是来伺候你家主子的，现如今平白多了我这么一个人，倒是让你辛苦了，如今我身体已经大好，总当闲人，终究是不大好。”朝袹说着，就开始收拾，在晋王府做了两月的工，她以前的大小姐脾气早就没了。
离焰别无他法，只能是去汇报主子。
朝袹很现实，现如今看来，沈二爷在这人吃人的京城里，还算得上是一个好人，她要想报恩，就得待在沈府。万一沈二爷受个什么剑伤刀伤的，她来照顾照顾，不就两清了？
至于平时花的沈二爷的钱，朝袹就只能是靠平日里做这些零工给补上了，她算术好、记性好，按照京城的市价来，绝不耍滑头，一定可以好好把这些给算个清楚明白。
那……倘若沈二爷一帆风顺，朝袹似乎就找不到机会报恩了？
朝袹洗着碗，开始冥思苦想。
哦，对了，倘若沈二爷有个什么长辈生病，朝袹也可前去照顾。老年人不似她这样的年轻人，大多数会缠绵病榻，不过朝袹又不介意多伺候几个月，能把这人情给还了就行。
朝袹把厨房打扫得干干净净，洗了手，准备出去找离焰问问，还有什么事儿要做。她已经打好主意了，只要是不让她为难的事儿，让她第一个冲上去都没问题。
只是刚走到门口，她便看见沈二爷门神一般地站在她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她。
“听离焰说，你想在这里的厨房做事？”
朝袹点头，还补充道：“大人的恩情，小女没齿难忘，只要小女能做到的，大人都可吩咐。”
然而，沈二爷却想起了昨日朝袹在锦河岸边扭头就走……再轰然倒下的背影。
作者有话说
第4章 书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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