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天定 ...
-
朝袹自知,今日,大概在劫难逃。要说心里一点都不难过,自然是假的——当真是权势逼人,命由天定。
周管家满脸堆笑,弓着腰朝这边走来:“大小姐,朝袹这死丫头竟然要我来找您当面对质,老奴身为管家,即便是要罚,也得拿出依据来不是?您看——”
“本小姐近日胃口不好,哪顿不是清汤寡水的?这贱奴也太不知好歹!”墨金兰微微仰头,摸了摸昨日涂好的指甲,“周管家,该怎么处理,你心里当是最清楚。”
周管家弯腰鞠躬:“是是是,这种贱奴,哪儿用得着大小姐您来动手?”只见他手一招,便轻描淡写道:“赏朝袹十二大板,扔出晋王府。”
实木板子打在身上,发出闷响,朝袹一声不吭。
倘若是以前爹娘还在之时,她断断不能忍受今日之事,大概会想着,宁可死,也不愿旁人骂她一声贱奴。可若就这么轻易死掉,笑得最欢的,大概也还是这群狗眼看人低的人。
朝袹的身子是真单薄,打到第十板时,便已疼晕了过去。
行刑的下人面面相觑,又看向周管家。
李若云被人反手制住,粗哑的声音里透着不甘:“住手!”
“继续打,然后扔出去。”周管家走到李若云面前,眨了眨眼睛,“别白费力气了,你相公正从学堂接你儿子回家,你说,我一放信号弹,轰——”
他比了个手势,凑得更近了:“你猜,会发生什么?”
李若云眼睁睁看着那两人颤抖着装模作样地再打了两板,拖着昏迷不醒朝袹,往晋王府的后门走去。
“李若云不守规矩,柴房思过五日。”周管家掏出手帕,擦了擦额头的汗,对着大小姐又是一礼:“大小姐亲自审查这处罚过程,想必已经有些累了,老奴就不再叨扰,先行告退。”
“去吧。”墨金兰转身,回房。
不知为何,今日那死丫头看她的眼神让人害怕……
“小姐,宫里的熹妃娘娘差人送来了御用桂花饼,您可要尝尝?”
墨金兰揉了揉眉心,只道:“送过来。”
罢了,那贱奴怎可能会有翻身之时?能活下来都是她前世修来的福分,墨金兰轻咬了一口饼,思忖着。
秋日的雨,淅淅沥沥,带着些凉意。
沈沐风从篮子里掏出一把油纸伞,撑开,慢慢往回走。街上的行人渐少,大都慌慌忙忙地,想要为自己找一个躲雨的去处。
半晌,一黑衣人至,身手迅捷。
“主子,晋王府后门,又有一被抛女尸,尚未处理。”
沈沐风微微皱眉:“女尸?你可曾上前查探过?”
“属下失职,因害怕打草惊蛇,未曾前去查探,不过这被晋王府从后门抛出来的人,向来都是死尸。”
“今日下雨,倒还阻了她去乱葬岗的进度,知道了,你下去吧。”沈沐风把菜篮子递给了随从,收了伞。
再一晃眼,这翩翩白衣男子,便凭空地,消失在了大街上。晋王府后门外,了无生气的女子侧卧在不显眼的灌木丛间。死亡,是沈沐风接触得最多的一个词。只是没料到,会看见这个人的脸。
他嘴角微勾,颇有些讽刺的意味,又摸了摸此人的脉,居然还活着。
白衣被沾湿,还带了些许黄泥。沈沐风低头,见此人脸上的黑灰已被雨水冲刷干净,露出白净的脸,似是感觉到他身上的暖意,无意识地往他怀里钻。
雨停了。
晋王府收尸的小厮急急忙忙地跑,只为找到周管家。
“奴才办事不利,那扔在门外的贱婢不见了。”
这管事的胡子一抖:“什么?”现在这情形,倘若大张旗鼓地去找,这不反倒印证了他们做贼心虚?
不行,不能去找。
小厮抖得厉害,倘若早知会是如此情形,他一定冒着雨也把这女尸给丢了。
“扣你两月工钱,下次勿要再犯。”
这小厮突然跪下,扯住了周管家的袖子:“奴才上有老下有小,还望周管开开恩,少罚一些,不然……这家里都揭不开锅了!”
“松开。”
“奴才求您了……”
“来人,给我扇他!”
只听得一声脆响,周管家快步离去。
周管和这小厮可不一样,不好的事情,向来都是藏着,免得让贵人朝他出气。
沈二爷去年及冠,不愿参与府内家务事,便与整个沈府分了家,自己买了处宅子,倒还落得清静。
而这府内嘛,什么都好,就是没有一个女婢,连个照顾起居的嬷嬷都没有。
现如今他抱着一浑身湿漉漉的女子踏入府中,一身白衣也被糟蹋得不成样子,当真是奇怪。
沈沐风走到房门前,突然又停下:“离焰,去烧水。”
等了半晌,居然还是没有回音。
“离焰!”
藏在暗处的离焰这才反应过来,急急答了一声“是”,便进了厨房打水生火。
沈二爷推门而入,在暗处的一片吸气声中,把门关上。
离焰带着人把热水送来时,沈二爷还没换衣服,看着他的表情有些不耐烦。离焰被激得呛了一声,急忙道:“二爷,第二桶水马上就到。”为保狗命,说完这句话他就带着人滚了出去。当然,门是一定要关好的。
身上泥泞的感觉并不好受,众所周知,沈二爷喜白衣,有洁癖。
离焰办事利索,没多大一会儿,房门又响了。
这回,离焰除了一桶水,还带了七折的屏风。
这样的境地,即便是沈二爷心里很满意,离焰也不敢听他的一句夸,连忙带着人撤了出去。
“娘……别走。”只见躺卧在沈二爷身前的女子,皱着眉头翻了个身,摸到了他恍若升着暖气的的大腿,便紧紧抱住。
沈沐风:“……”
当真是个麻烦。
他抬头,环视四周:“都退下。”
房顶上的瓦片发出清脆的几声响,一低头,便见这女子的嘴还在嗫嚅着,不知在呢喃什么。
沈二爷用人,向来需要一定时间考验……事到如今,他既上了手,便会负责到底。
二爷自诩正人君子,可帮人脱完衣服,到底还是脸红了,耳朵……更像是烧着一般。匆忙把人放入浴桶中固定,便到屏风后脱了衣服,埋入水中。
--
秋蝉嘶鸣,朝袹挣扎着醒来,入眼的是一片陌生景象,想要撑起来,却只觉身上一阵剧痛。
没死,真好。
房门被推开,脚步声将近,朝袹被扶着坐起来,她定神一看,竟又是……沈二爷。
“多谢。”朝袹低头,发现身上的衣服与自己的身量十分不相配,又迟疑道:“这衣服……”
沈二爷:“我的,我换的。”
光明正大,坦坦荡荡。
在朝袹正欲发作时,解释道:“这府中没有女眷,在下的人要录用,至少需要三个月的时间来考验,所以……”
“大人亲自上手了。”朝袹的眼神有些晦暗。
“正是。”沈二爷点头,继续道:“倘若你是来我的府上做事,大概还得等一月才能进府上。”
“多谢大人救命之恩。”
静默,沈沐风等了半天,没听到自己想听的那句“小女子无以为报,当以身相许。”
只得坐下来假装无事发生:“无妨,先喝药。”
而后果真,一勺一勺地喂到朝袹嘴旁。
朝袹皱起了眉。
“这药辛辣,只因你有淤伤,得需逐淤通经。”
沈二爷自是不会蠢得跳脚地说——本小爷昨日嘴对嘴地喂你喝这药,都没觉得又辣又苦!
不过,咱们二爷一见这女子,脑子里的确就是会冒出各式各样的蠢话,还莫名其妙带着点儿骚气。而后想起平日里端起的架子,连忙把它捡起来,再把一肚子的混账话吞回去,揉碎了重组,再吐出一句像模像样的客气话来。
‘真棒。’
恬不知耻的沈二爷在心里默默夸了自己一句。
“那个……你叫什么名字?”
这一问,倒是让朝袹一不留神,把自己给呛着了:“小女名唤朝袹。”
“什么?”沈沐风没听懂,便继续道:“在下沈沐风,方才没听清楚,姑娘可是识字?”
朝袹点点头,眼睛却望向了桌上的清水。
“照顾不周,还望姑娘见谅。”沈沐风把清水递到朝袹手里,而后起身找了纸笔来。
朝袹一笔一划地写着自己的名字,沈二爷看得认真。
“姑娘的字……很漂亮。”
朝袹很是客气:“不敢当。”
沈二爷收回纸笔,扶着朝袹躺下,又掖了掖被角,“你的伤势还需好好休养。”正欲出房门时,却又听见里屋的人挣扎着,似乎想要爬起来,
“姑娘可是还要做什么?”沈二爷等了半天,却没再听到一点声音,于是又走了回去。
只见朝袹满脸通红,看着他,艰难地吐出了两个字——
“如……厕。”
沈二爷这才想起,原来再漂亮的女子,也要如厕。他把朝袹扶起来,走向恭房,并在心里庆幸,还好这宅子他看得好,否则普通宅子的恭房,岂不是要他进去伺候着?
美人即便再美,这洁癖——
咳,不说了,反正沈二爷再来送菜饭时,穿的已不是上午那身袍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