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第1章 没一个能打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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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山之玉》
文/越涧
晋江文学城独家发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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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二月中旬。
B市国际电竞中心。
场馆内沸反盈天，喝彩声如山呼海啸般一浪高过一浪。
主持人正用字正腔圆的中文慷慨激昂地宣布冠军得主。
台上手捧冠军奖杯的虽是东亚面孔，妆造的风格却明显不是占据主场优势的中国少年们。
他们喜形于色，公然在台上交头接耳。
镜头捕捉到到每一个表情都神采奕奕，嘴角不自觉地扬起。
耳畔的嗡鸣屏蔽了对面战胜队的队名，选择性消音，然而这丝毫不影响桑珣看清台下观众的表情。
自家粉丝脸涨得通红，眼中的惊愕与失落迅速转变为不甘与愤怒，有不少人一气之下大步流星地离场，还有一些对他投来了惋惜与同情的目光。
他是战败方的MVP，今天在赛场达成了十九杀的成绩，其中包括一次单人五连杀的团灭，仍然让对方以压倒性的前期优势赢得了战局。
在被对手击败的前提之下，越出色，越心酸。
赛场里其实能隐约听见场外观众的呐喊，他每杀一次对手，就能听到助阵声的分贝又高了八度，有人在赛场内高呼他的名字。
“Rock加油！”
他听到了的。
可输了就是输了。
没人会注意到战败方的MVP在赛场上的发挥。
赛后回放或许会有高光片段的回顾，但只有短短几秒，不足以让人记住。
被记住的只有身份，战绩只是粉丝们平时互相攀比的筹码。
剩下的依然留在台下观众席中的不止对方战队欢呼雀跃的粉丝，还有单纯慕强的路人，正满脸惊喜地看着冠军队在场上彼此拥抱着庆功。
当国籍不再被视为划分立场的界线，电子竞技的残酷之处逐渐显现出来。
谁在赛场上所向披靡，谁就是观众们拥护的神。
赛后连对家的粉丝都忍不住叹气：“对面的Rock要不在对面就好了。”
他也在从后台穿过观众席时听见了。
领奖仪式结束后，还会有媒体记者进行赛后采访。
桑珣作为MVP，本该当仁不让。
但他开赛前就已陷入舆论风波。
教练桑河沣拦住了向他递来话筒的记者，转而让对方采访队里年纪最小却最有路人缘的人气选手。
桑珣看着他精明运筹的模样不屑地转身，准备自己先行回中巴车上休息。
谁知他刚出场馆的选手通道，就有因传言对他粉转黑的女生在那里堵他，直接面对面开火。
“Rock！这么多年白喜欢你了！我就知道你今天会输！但你输给的不是对面，是你自己的傲慢！”
桑珣不由苦笑。
原来他的坚持，在对方看来，就只是傲慢吗？
……
Dreamland世界赛燃烧了少年们的热血，余温却在凛冬冷却。
雪依然下，比去年下得还要大。
永旭公馆是城东数一数二的富人区，毗邻城市中心最繁华的CBD商圈，附近的交通网线四通八达，寸土寸金。
Royalty俱乐部就位于永旭公馆的其中一栋别墅内。
早些年，这里除了弥漫着金钱的气息，还承载着无上荣光，被业界称为“明星选手的孵化基地”。如今铜臭味还在，却不再是人才辈出的那个Royalty了。
战队里公认的King是Rock——桑珣，全服第一突击手，年仅十八岁就捧起世界赛冠军奖杯的天才少年，此刻正在基地办公室接受质询。
少年乌发茂密，蓬松得像被微风拂过的草原，清清爽爽，带着业界翘楚桀骜的意气。身量高挑挺拔，并没有因双手插兜而佝偻脊背，如同戈壁滩上被沙尘席卷却屹立不倒的白杨。
桑河沣端着一股高高在上的气势絮絮叨叨地训斥。
“会上的录音是怎么泄露出去的我们已经在调查了，但即便是断章取义，话不也照样是从你嘴里说出去的？现在这些话给战队造成非常恶劣的影响，总要有个人站出来负责。况且只是出面道个歉，轻飘飘说两句不痛不痒的场面话而已，糊弄完那帮烦人的网络喷子这页就算揭过了，何乐而不为呢？”
“网络喷子？”桑珣斜眼瞧他，略微一哂，满是不屑地说，“我要不是穿着这身队服，也会是你说的网络喷子。”
人总是在不断成长的，比如：质疑喷子，理解喷子，成为喷子。
Royalty俱乐部的前身是引领游戏行业发展的龙头所建立的。他们在把各大游戏的基本盘都毁于一旦后，又将目光放到了炙手可热的电竞圈，一掷千金收购了排名前五的电竞战队，桑珣便像无根的浮萍一样被卖到了这里。
最初被卖时，他只关心还能不能继续打比赛。
毕竟当时年少轻狂，一心觉得在哪打职业不是打职业，只要给他一个平台他就能C。
事实证明他的确是一员猛将，来到Royalty的第一年，就和实力强劲的队友斩获了世界赛的大满贯。
可惜电竞选手的职业生涯真的很短，老队员相继退役，俱乐部的元老就剩他孤零零的一个人。
战队注入新鲜血液是再正常不过的事，老将退役，新的潜力股就会补上来。
桑珣倒也不是多念旧情的人，只要换的人能通过一段时间的磨合和他打好配合，队友是谁，他可以不在乎。
渐渐的，他察觉到了一丝端倪。
新升入一队的队友，怎么一个比一个菜？
直到他前阵子偶然路过办公室，无意间听到了另一家巨头的经理和Royalty俱乐部经理的谈话。
“小众就是小众，得让它回归小众的位置，这笔钱才能赚得长久。其他小战队都不成气候，只要咱们把运营模式改改，把有潜力的选手都扣在二队，准能把市场给控下来。”
“可连输几年世界赛的话，热度是降下来了，电竞市场不就凉了吗？要是没人再关注赛事，钱从哪里来？”
“所以队里要有一两个能打的拉出来卖艺，其他队员的话放出风声让其他领域的大佬家玩票的儿子们高价买就是了。万一曝光出去，就说是对方施压，我们也是逼不得已。Dreamland是款团队竞技游戏，仅靠一两个人苦撑，是赢不了比赛的。”
带着笑意的赞许从门内传来。
“还是你这招高。”
联盟可以追查选手是否收钱打假赛，但如果是俱乐部在幕后操控，不让有实力的选手上场，联盟的调查结果将只有一个：参赛的选手是真的菜。
桑珣听了立刻就要踹门进去，结果被路过的桑河沣架走了。
他确定桑河沣也略听到了一二，但是桑河沣是退役以后没别的本事才转做教练的。
门一破，桑河沣的财路和生路就都断了。
人都是有私心的，桑河沣自然劝他别妄想和资本抗衡，所以到现在都还在昧着良心说瞎话。
桑珣冷眼看着已经完全丧失初心的桑河沣说：“你也曾是上过赛场的职业选手，知道冠军对职业选手来说意味着什么。青春、汗水、热血、明知结局无法逆转也不言败的勇气，哪个不比金钱重要一万倍？会上你在，他们想做什么你也知道，可你装作看不见。我有理由怀疑你们早就串通好了，流出的音频就是你提供的。”
“饭可以乱吃，话不可以乱说！我好心好意给你指条明路，你竟然倒打一耙！好，不道歉是吧？那就按败坏俱乐部声誉赔违约金吧！签约费的双倍！你打职业的三年了不起挣个一千万，我倒要看看你怎么出得起这两千万！你狂成这样早把人得罪光了，谁乐意借给你，哪个战队肯收留你？家那边就更别提了，我又不是不知道你在家里的待遇。”
桑河沣暴跳如雷后迅速冷静，扬唇冷笑起来。
瞬间仿佛有一根尖刺扎入了桑珣的逆鳞，他眼底的冷漠瞬间化为了刀人的戾气。
他目光犀利地看向桑河沣，声音冷得如同从南极凿下来的冰。
“我赔。”
有那么一瞬间，桑河沣感受到了他真正想说的是：我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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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分钟后，桑珣向俱乐部经理朱廷礼提出解约申请。
朱廷礼当他不知底里，还在逢场作戏，“你别走，要走也是泄露录音的人走。你有什么委屈尽管跟我说，这次的冤屈我也会尽快为你洗刷干净。我知道你在会上那么说是恨铁不成钢。包括跟别的战队约了训练赛却爽约这件事，也是那群不思进取的小崽子的问题，但我个人认为犯不着小题大做，不值当。你再给我一点时间，我一定解决得漂漂亮亮。”
桑珣沉吟片刻，开诚布公地提了另一件事，“经理，俱乐部养不起我了吧？三年前世界赛夺冠，您说如果我们第二年能蝉联就把我的签约费翻一番，给我一千万。结果第二年我们与冠军奖杯失之交臂，我的签约费降到了三百万。当然，没夺冠，我也没脸发表意见，但这次你打算给我降到多少呢？”
朱廷礼抬起手妄图狡辩，“Rock，你听我跟你说。”
桑珣并不给他开口的机会，“您不用说我也知道，我一个人的签约费比我们战队其他四个人的加起来还要多，拿给我的钱，可以买下十个青训生，说不定里面就会有出类拔萃甚至资质高过我的，你不是养不起我，是不想养了。”
朱廷礼又张了张嘴试图插话。
桑珣再次打断他：“您最好是录下来，方便对外宣称我是为了钱才走的。”
朱廷礼：“……”
“我要是真黑心，我就三年、五年、十年这样跟你签了，有必要一年一年签？你加入我们俱乐部这么长时间了，对俱乐部多少有些感情吧？大家同甘共苦一起成长不好吗？既然都坐下来谈了，就是有商量的余地，你想怎么样？”
“如果如您所说，我和Royalty还有情分在，那么就请您看在我在俱乐部呆了这么长时间的份上让我离开。我赔不起合同上约定的赔款，但是把这些年在俱乐部挣的钱原封不动退还给俱乐部还是能够做到的。”
他没买车，没买房，住俱乐部的，吃俱乐部的，直播挣的打赏钱够日常开销了，基本没怎么花佣金和赏金。
倘若朱廷礼不是一个道貌岸然的小人，他尚可为五斗米折腰。
正因为他看透了朱廷礼的龌龊心思，所以另当别论。
朱廷礼权衡了一下利弊，终究心平气和地接受了，叹了口气，苦笑道：“你当初给自己取名叫Rock，是因为脾气臭得像石头吗？”
桑珣这次没再理他。
从朱廷礼办公室出来，桑珣又走向训练室，准备和这段时间并肩作战的队友告别。
他自己并听不出自己的步伐有什么特别之处，但同队的队员们总像顺风耳一样，恨不得隔着八百米远都能辨认出来。
他快走到训练室门口的时候，从训练室里传来一阵比他脚步声还大的骚动。
“快快！队长回来了！”
“你别推我！”
“让开！外设都一样，你老坐我位上干嘛？”
“零食零食！收起来！”
桑珣脚步一顿，透过门上的隔音玻璃向训练室内望去，目之所及，有人刚进入新战局，有人在看上局的录频回放，有人在进行单调的基础训练，有人正在登录游戏ID。
没有一个人在自觉训练。
没有一个人认为自己能赢，甚至没有一个人想赢，恐怕连进春季赛的半决赛都难。
在这样颓靡的风气之下，他就算有三头六臂，也难扭转必败的战局。
该说的话他都已经说过了，那段令他身败名裂的音频，原话带着无力回天的无奈与愤怒。
“Royalty俱乐部除我以外，没一个能打的。”
只不过被恶意剪辑成了。
——除我以外，没一个能打的。
就算事后澄清也无济于事，被曲解的傲慢同样是傲慢。
他们每个人都是或曾是通过层层选拔脱颖而出的佼佼者，如今却收起了锋芒毕露的刀刃纵情享乐。
夹在一群享受末日来临前最后一场狂欢的人中间，唯一一个不死心想要一雪前耻的人才显得格格不入。
不知道还有没有一场比赛能获得公平的判决，有没有一支战队愿意奋勇拼搏到最后一刻。
赛场上不乏天才，就怕失去了渴望胜利的斗志。
金银堆里，珠玉在侧，他是顽石。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第1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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